洪武十一年,春。金陵城的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掠过皇城根的青石板,吹得街边梧桐叶簌簌作响。
应天府的街巷依旧车水马龙,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身着皂衣的公差,往来穿梭间,皆是大明开国十一年的烟火气。只是这烟火气之下,总有一缕挥之不去的阴翳,藏在深巷老宅、荒祠古冢里,是凡人看不见的妖祟,是朝堂不敢明说的诡事。
马乐游穿着一身玄色粗布褙子,一头黑发用一根布袋高束头顶。脚下的布鞋踏在微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身边走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杀伐的沉郁。此人是李逾白,镇魔司的百户。
“马乐游,随我入镇魔司,斩妖除魔,护守金陵。”
一路行来,马乐游默默看着这座大明的都城。皇城巍峨,宫墙连绵,洪武门、承天门的规制庄严肃穆,千步廊两侧官署林立,文左武右,秩序井然。李逾白没有带她走寻常官衙的路,而是绕到皇城西侧的西苑废墟,这里断壁残垣,草木疯长,与不远处的繁华皇城判若两地。
“镇魔司不在明面上的官署名录里,”李逾白脚步未停,声音压得低,“锦衣卫、都察院、钦天监联署,直听陛下号令,对外只称‘西苑杂署’,免得惊扰百姓,也防妖祟窥探。”
马乐游点点头,心中愈发凛然。她虽久居市井,却也知道洪武皇帝的严苛,能让陛下亲设密署,可见这世间的妖祟,早已到了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穿过一片断墙,眼前出现一座不起眼的青灰石门,门楣上无任何匾额,只有两个用朱砂刻成的小篆——镇魔。字迹古朴,带着一股镇压一切邪祟的凛冽之气,门两侧站着两名身着玄色铠甲的卫士,面容肃穆,腰间的长刀泛着冷光,眼神扫过路人时,带着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李逾白上前,掏出一块玄铁腰牌,卫士验明腰牌,躬身推开石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开启了一道隔绝阴阳的界限。门内并非马乐游想象中的阴暗地牢,而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燃着长明的鲸油灯,灯火昏黄,却照得甬道纤尘不染,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淡淡的金光,是压制妖邪的镇符。
甬道尽头,是一处宽敞的厅堂,名为“察祟堂”。堂中摆放着几张乌木案几,案上堆满了卷宗,笔墨纸砚齐备,几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吏员正低头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朱砂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妖祟的阴冷气息,被符文压制得极淡。
“在此等候,司里会核查你的身份,核查无误,方能入司。”李逾白将马乐游领到堂下一侧,叮嘱道,“镇魔司遴选,首重身家清白,无牵无挂,心正术纯,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马乐游依言站定,看着李逾白转身走向堂中主位旁的一名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身着灰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眉眼慈祥,却眼神深邃,正是镇魔司的掌案,钦天监出身的玄清真人,专司司内人员核查与妖术辨识。
玄清真人的目光落在马乐游身上,温和却带着审视,仿佛能看透她的骨血过往。不多时,两名身着皂衣的核查吏员走到马乐游面前,一人手持户籍簿册,一人捧着笔墨,开口声音刻板严谨:“马乐游,年二十六,长沙府人士?”
“是。”马乐游垂首应答,恪守着民间女子的礼仪。
“祖上三代,可曾有作奸犯科、隶籍贱民、勾结妖邪之事?”吏员继续发问,这是镇魔司核查的第一关,身家政审,比锦衣卫遴选更为严苛,毕竟司中之人,要直面妖魔鬼怪,若心有杂念,极易被邪祟蛊惑,反成祸患。
“祖上三代皆为良民,祖父曾为前朝阴阳学官,专司辨祟,未入邪道,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马乐游从容应答,这些话她早已在心中默念过无数遍,祖传的旧册上,清清楚楚记着祖上的履历,皆是守正避邪之人。
两名吏员问完话,转身将记录呈给玄清真人。玄清真人接过,又看向李逾白:“李百户,你举荐此女,可查明其底细?”
李逾白躬身:“回掌案,属下已派人前往江宁县其居所,核查其邻里证言、户籍底册,又查其祖传阴阳官文书,皆为属实。此女孤身一人,心术端正,辨祟之术虽浅,却天赋异禀,正是司里所需的‘灵眼’之人。”
玄清真人微微颔首,指尖拂过案上的户籍底册与祖传文书,又从袖中取出一面青铜古镜,镜身刻着二十八宿星图,正是镇魔司的照妖铜圭。他抬手将铜圭对准马乐游,口中默念咒文,铜圭镜面泛起淡淡的白光,照在马乐游身上。
马乐游只觉周身一暖,仿佛有一股清流拂过四肢百骸,体内那点与生俱来的辨祟灵气,与铜圭的光芒隐隐呼应,却无半分阴邪之气溢出。照妖铜圭能照出人心邪念与妖祟沾染,若是心有恶念,或是被妖祟附身,镜面便会泛起黑气,此刻白光纯净,已然说明马乐游身心澄澈,无半分杂质。
玄清真人收起铜圭,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身家清白,术承正道,无妖祟沾染,心无杂念,符合入司规制。”
话音落下,堂中忙碌的吏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马乐游。洪武朝以来,镇魔司遴选之人,多为军户子弟、修道之士,女子入司,实属罕见,更何况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民间少女。
马乐游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却依旧垂首而立,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知道,这一步踏入镇魔司,便再也不是城郊那个平凡的药香少女,从此要执刃而立,与妖祟为敌,守这金陵城的阴阳秩序。
玄清真人抬手,命吏员取来一套青色镇魔司公服,一块玄铁腰牌,腰牌上刻着“镇魔司?见习”四字,背面是朱砂镇符。“马乐游,从今日起,你入镇魔司察祟房,为见习吏员,随李百户办差,研习斩妖除魔之术,恪守司规,心守正道,若有半分违背,以通妖论处。”
“弟子遵命。”马乐游上前,双手接过公服与腰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玄铁腰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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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起一股莫名的使命感。那腰牌虽轻,却重逾千斤,是天子的信任,是镇魔司的托付,是守护人间的责任。
李逾白走到她身边,语气依旧冷峻,却多了一丝温和:“入了司,便是同袍。镇魔司的规矩,斩妖除魔,不问出身,只问心术。你的灵眼,是司里的利器,日后好生研习,莫负了这身公服。”
马乐游抬头看向李逾白,又看向堂中刻满镇符的墙壁,看向那些埋头整理诡案卷宗的吏员,看向门外那座隔绝阴阳的青灰石门。洪武十七年的秋风,从石门缝隙吹进来,带着皇城的威严,带着秦淮河的烟火,也带着妖祟隐现的阴寒。
她想起父母临终前的叮嘱,想起祖传旧册上的字迹:“阴阳有序,人妖殊途,守正避邪,方得始终。”从前她只当是寻常家训,如今才明白,这便是镇魔司的道,也是她往后余生的道。
玄清真人看着马乐游接过公服,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察祟堂:“洪武十七年,秋,马乐游,身家核查无误,准入镇魔司。即日起,归察祟房建制,协同司内众吏,察妖祟,断魇术,录异象,正天律,护我大明金陵,镇世间一切邪祟!”
堂中所有吏员与卫士齐齐躬身,声音铿锵有力:“遵掌案令!护我大明,镇邪除祟!”
马乐游握紧手中的玄铁腰牌,将公服抱在怀中,挺直了脊背。她的身影在鲸油灯的昏黄光芒下,显得单薄却坚定。从前她是孤身一人,在城郊的小院里守着药香度日,如今她有了归处,有了使命,有了并肩而立的同袍。
她知道,前路漫漫,妖祟诡谲,杀机四伏。洪武朝的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胡惟庸案的余波未平,民间妖祟频出,北元残孽暗中作祟,无数阴邪之事,都藏在金陵城的阴影里,等待着镇魔司的人去斩除。
李逾白领着马乐游走出察祟堂,沿着甬道往司内的居所走去。甬道两侧的镇符泛着金光,将妖邪之气隔绝在外,长明灯的火焰跳动,映着两人的身影。
“镇魔司的居所,在甬道西侧,男女分舍,安全无虞。”李逾白边走边说,“明日起,我教你司里的斩妖术法,识辨各类妖祟,熟悉金陵城的诡案卷宗。你有灵眼,学起来会比旁人快。”
马乐游点头,轻声道:“多谢李百户。”
“不必谢,”李逾白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入了镇魔司,我们皆是为陛下效力,为天下百姓守平安。你祖上是辨祟正道,你入司,亦是延续这份正道。”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居所门口。李逾白将一把铜钥匙递给她:“好生歇息,明日卯时,到察祟堂当值。”
“是。”马乐游接过钥匙,转身走进居所。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案几,一扇小窗,窗外便是西苑的草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将公服放在案上,把玄铁腰牌放在公服旁,又从布包里取出祖传的辨妖铜鉴,轻轻摩挲。铜鉴冰凉,映出她的脸庞,少女的眉眼清秀,眼神却已不再是往日的怯懦,而是多了几分坚定与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