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太政殿。
小皇帝陆郑,执笔勾画着手中无光痛痒的请安奏折,目光缓缓瞟向里间长案后方的摄政王,视线在他怀中的白色狐裘上停了两息,又若有所思地收了回来。
夏伏虽过了,但闷热还在,可里间的摄政王又似往日般,燃起炭火,他汗不流,气不燥,静默地批阅奏折,就连怀里的雪色狐裘也无声无息。
难道前几日那位娇软美人被舍弃了?
陆郑身侧各置两个冰鉴侍候的两个小太监执扇不停,也没能抵消这热气。
汗水顺着陆郑的鬓角落下,他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明黄锦帕,擦拭两下,丢在案上。
八年前皇叔被父皇招回帝京,镇压三王之乱。父皇哪知这帝京围困之局,竟这般轻易被这位十六岁的皇弟破局。
他这位皇叔带着一群江湖人士,只用了三日,便让逼城谋反的三位藩王,死二降一,更是接管了城外的八万人马。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八万人马竟然未有反动,很是平顺的认下这位新主帅。
这算是赶走了群狼又招来猛虎,当时边境外敌入侵,父皇顺势将猛虎支到了边关抗敌。
三年战事直打得栖月、苍玄、乌羽三国,甘愿各割两城求和。
身握兵权,名望高涨的亲王是何等威胁?寝食难安的父皇派众多暗卫截杀未果,就在大军临进帝京的前两日,父皇遇刺身亡。
这等巧之又巧的事,就是个傻子也知这是某人的谋算。
当年仅六岁的他与母后抱缩成团,就怕这人血洗皇宫称帝。
陆郑第一次见皇叔时,他便如此怀里抱着雪白狐裘阔步入殿,单手将他提了起来,按在了龙椅上。
这些年皇叔镇压百官,权势滔天,而他陆郑穿龙袍坐龙椅,却是傀儡,可这份皇权本该是他的。随着年龄增长,这份争夺之心也愈盛。
只是要夺回失去的权势有些难,如今皇叔名望威势鼎盛,需隐忍谨慎谋划,可这样的筹划需常年经月,时间太久,他等得急。
那日殿中出现的娇软美人让陆郑有了想法。寄希望皇叔能沉迷美色,等他被美人掏空了身子,病体难支,皇权便会顺理成章的归于他。
只是那位娇软美人不知是被弃了还是死了。
陆郑视线一扫,目光落在云丽国联姻的奏折上,心里有了主意。他拿着奏折向里间走去,扑面的热意,让他的脚步停了停,这才迈步到长案前。
“皇叔,云丽近三年都在递联姻的折子,此次云丽皇让三位公主陪同纳供,还是为了联姻之事。”
陆郑将云丽皇的折子放到案上,见皇叔笔未停,眼未抬,继续批阅奏折,又道。
“听说三位云丽公主能歌善舞,倾城绝色,皇叔可要娶位公主为妃?”
陆延尧将批阅后的奏折放到一旁,这才抬起眼皮看他:“皇侄有娶亲的心思,何故借皇叔之名?自己去说动太后即可。”
陆郑脸色涨红,是热的,也是羞的:“皇叔,皇侄还未及冠哪能有这心思,是皇叔您如今已二十有四,却一直未娶正妃,可趁此朝贺之际,娶位貌美的云丽公主入府。”
一本奏折摔在陆郑的明黄龙袍上,一道冷斥压顶而来。
“几位太傅教导陛下多年,就是让陛下如女子般想着嫁娶之事!陇西的水患交由陛下处理,可有跟进?”
陆延尧本就因怀中人沉睡而戾意满胸,如今对这蠢皇侄更没好脸色。
陆郑羞愧得擦了擦满头虚汗,见皇叔威煞深重,还想再解释两句。
“出去!”
陆延尧沉怒呵斥,吓得少年帝王身子发软,险些跪了下去。也吓得怀中的狐裘陡然抽动,紧跟着低低弱弱的女子泣声响起。
陆郑愣了一瞬,视线刚顺着哭声看向皇叔怀里的雪白狐裘,就被两个锦衣卫“恭敬”地请出了殿,顺便将勤杂人等也清了出去。
殿内,心神激动的陆延尧掀开狐裘,只见女子阖着眼睫轻声缀泣着,他轻柔地触了触她的脸,轻唤:“润润醒醒!醒醒!”
濡湿的眼睫微微颤动,一双软润的眸子还残存着噩梦中的惊恐,季润润看到陆延尧眼里的柔情关切,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出来,嘴里哽咽不清地重复着。
“……不是……润润杀的……不是润润……杀的……”
听到她这话,陆延尧心神骤紧,十年前的一幕在眼前浮现,他艰涩问道。
“润润……可是想起了什么?”
泪眼朦胧的娇人儿,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直哭得呼吸急促,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陆延尧将椅子后移,离开案桌,抱着人坐到后方金丝楠木的矮榻上,指尖蜷了蜷,这才缓缓捧起她的脸,为其拭泪,见她未有排斥,心往下放了放。
“润润不哭,不哭了。”
陆延尧将她娇软的身子提了提,掌心落在她颤栗的脊背,输送内力稳固心神。
温热的内力让季润润缀泣声渐渐停止,只红肿的眼眸宣泄完眼泪,留下一片空洞,好似一尊失了魂魄的玉石人偶。
“润润!润润!”
陆延尧连唤了几声,见她都未有回应,急得也不顾这是皇宫,直接运起轻功回王府找丁容。
丁容正在指挥小药童晾晒草药,一回头碰见摄政王吓了一跳。
“丁容,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丁容扫了一眼季润润无神的双目,又搭上她的手腕片刻,露出一丝笑容:“殿下莫要心急,贵主醒了便没大碍,接着再服镇惊养神的汤药便可。”
跟过来的双花一听这话,赶紧命下人去煎药。
陆延尧心里稍安,抱着人回到了悦心居,拥着她坐在榻上,等双花将汤药端来,他端起药碗释放些内力,将汤药散凉。
白玉汤匙盛着药汁喂到女子嘴里,等白玉汤匙再递过来时,季润润粉唇抿紧,发散的瞳仁慢慢聚焦:“……苦。”
盛着汤药的白玉汤匙坠地断成两截,棕色的药汁洇湿了地面绣毯上的团花。
陆延尧轻板过她的身子,面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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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润你终于好了。”
季润润望着坏蛋王爷那张昳丽俊美的脸,红肿的眼眸又氤氲出水光。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他,虽他性子恶劣让人生恼,但也是她在这陌生世界唯一熟悉的人。
她扑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哽咽:“坏蛋,我害怕~”
“润润是被那场刺杀吓到了?”陆延尧轻抚着她颤栗的脊背,避开箫一风等人,只将那事当成一场普通刺杀。
见她轻应了一声,陆延尧长舒了一口气,抚动的手一停,又问。
“润润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季润润颤颤地抬起头,想起噩梦里的场景,惊声解释:“不是润润杀的!那些人不是润润杀的!”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季润润,从小到大,连打架斗殴都很少碰到,何曾见过尸体横躺,鲜血满地的屠戮场面,直接吓晕了过去。
被血腥一幕刺激,竟让她陷入一个梦境。
那是一处阴冷潮湿的山洞,她执着一把染血长剑,而脚下是一具具怒目狰狞的死尸。
她惨白着脸,望着地上的断肢残尸,又茫然看向手中不断滴血的长剑,尖叫一声,丢到血剑,惊骇无措地蹲在地上呜呜大哭。
就在这时,从暗处走来一个锋艳绝色的少年,他捂着伤口来到她身边,季润润扑到他怀里痛哭不止。
少年将她揽抱在怀,轻声安慰。
梦里窒息般的恐惧,让季润润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眼前坏蛋的容颜与梦中安抚她的少年面容重合。
“山洞里那些人,不是润润杀的。”
陆延尧眼眸闪动:“润润竟梦到多年前我们在山上遇险的情形,那些死士是被我反杀,只是当时我受伤颇重,怕有人假死,让你执剑守在一旁。”
见季润润脸上的惧色稍缓,他谨慎的再问:“润润可还记起了旁的?”
季润润摇摇头,再次投入陆延尧温暖的怀抱,双臂圈紧他的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缓解梦里那渗入骨髓的骇意。
“那些事都过去了,润润不要再想。”
陆延尧垂下眼眸,过去的记忆还是会因为一些场景的刺激而恢复。
夜幕降临,圆月当空。
昏黄的烛火,映着榻上一对紧紧相依的男女。
侧躺的陆延尧垂眸望着怀里的娇人儿,她粉白的指尖紧攥着他玄色的衣襟,依恋得蜷缩在他怀里。
他伸出长指,沿着女子秀丽的眉骨弧度轻轻抚弄,将蹙紧处抚平熨整。
八年的日夜相伴,虽她一直沉睡,应是能感知他的存在。
醒来后,他激进的行事,让她生恼,但只要他稍加改变,她便愿意亲近他,依赖他。
这八年时光让他们在骨子里熟悉了彼此,熟悉了彼此的心跳,熟悉彼此的呼吸,这些都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情意。
只要他们情意持续加深,抵过那些过往,想来润润就是恢复了记忆也不会离开他。
想到这,陆延尧煎熬的心,慢慢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