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旧梦》
/七夏
2023年，夏。
秦念推开门，一只脚刚踏出去，就看见楼下那个傻子在往上走。
听到开门声，傻子转头朝她看了眼，停下脚步，站在连接着三楼和四楼的平台上，背对着她，大喝一声，两只手提着裤腰往下一拽，露出白花花的屁股蛋，蹲下身开始拉屎。
太阳穴处的神经猛地一跳。
秦念立马收回脚，“砰”地一声又将门给关上，毫不犹豫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这是她搬进这套老破小的第七天，却已经是第二次报警了。
来的还是上次那两个民警，身材微胖的叫陈毅，偏瘦的叫董家豪。
见秦念耷拉着脑袋，像被抽空了灵魂。
陈毅坐在椅子上，挠了挠头说：“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无解。在你之前那个大姐是去年搬过来的，住了两个月，报了八次警，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另寻住处。把这房子转让给你，相当于丢掉一个烫手山芋。”
睫毛轻轻颤动两下。
秦念抬眼看向他：“这话的意思是，我也得另寻住处呗？”
陈毅思索两秒：“想要住得安生，只能这样。”
盛夏七月，楼下香樟树上的知了不要命地嚎叫着。
秦念皱起眉，紧握着手机，恨不得冲下去将三楼那傻子给暴打一顿。
头顶上的吊扇呼呼旋转着，她翘起二郎腿，问陈毅和董家豪：“他口中的阿远到底是谁？你们知道吗？”
“我问过他妈。”董家豪说：“是他以前的同学，两人玩得很好。后来那家人搬去申城了，房子空出来以后，不管谁来住他都会想方设法地赶人。最管用的办法，就是在楼道排泄。”
“……”一想起那个画面秦念就直犯恶心，“他父母就这么放任不管？”
“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陈毅缓缓道：“是个赌徒，因为利益纠葛，被人杀害了。他母亲一开始也有打骂过他，没曾想这家伙发起疯来谁都不认。拿着刀扬言谁敢拦他就砍死谁，这还怎么管？”
秦念脚底升起一股寒意，“那他以前有伤害过谁吗？”
“这倒没有。”顿了下，陈毅提醒：“不过你还是尽量不要跟他发生正面冲突，毕竟脑子不正常，万一伤害到你，说理都没处去说。”
送走两位民警，秦念给郑女士打了通电话，约她见上一面。
起先对方还一直在找理由推脱，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见我也没用啊，我是不可能把钱再退给你的。这农场的房子都是公家的，大家转来转去就是为了赚个万把块钱的转让费。再说我也是从别人手上转来的，之前也花过钱，还倒贴了一万多的装修费呢。你要实在住不下去，就想想办法再转给其他人吧。”
说完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秦念心累地倒在沙发上，两只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据郑女士说，云村这些老旧的居民楼都是九十年代盖起来的。如今快三十年过去，因为中间翻新过几次，所以外墙并没有任何掉皮的痕迹。
不过很多空着没人住的房子，能清晰看见阳台的门窗都已经破败不堪，甚至长满了杂草。
她的这套，郑女士花了点小钱装修过。
地面铺了地板，卫生间里热水器、排风扇、灯暖等设施也是一应俱全。
桌椅沙发和主卧那个占满整面墙的大衣柜，都是原房主留下的。
深桃木色，除了款式有点老气外，完全看不出居然是将近三十年前的老古董。
最让秦念满意的地方是——这老房子的阳台是开放式的，跟年代剧中那些家属楼一样，冬天在上面晒晒太阳应该会很舒服。
厨房那一大面明净透亮的玻璃窗外，绵延的青山近在咫尺。
湛蓝的天空上漂浮着大朵大朵棉花糖似的白云，整幅画面，像极了宫崎骏动画电影里的场景。
老实说，她还真有点舍不得搬走。
傍晚，绚丽的晚霞漫过天际，像被揉碎的火焰泼洒在云层上，热烈得几乎快要燃烧起来。
秦念拿上手机，趿拉着拖鞋，下楼往超市的方向走去。
这地方小超市不少，都集中在白云街。
中型生活超市只有一家，里面划分成好几块区域，有零食区、洗漱用品区、生鲜区等等。
秦念拿了个购物篮，正准备去生鲜区买点水果，一抬头，见门口进来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熨烫笔挺的警服，肩线绷出利落冷硬的轮廓。
脸很瘦，额前没有刘海，都被疏了上去，露出宽阔的额头。
好看的丹凤眼沉得像深潭，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直直锁住了她。
这里是白宋的地盘，秦念知道他们肯定会碰面，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宋眉心微蹙了下，对于这场偶遇，显然也是意料之外。
最后是他先开的口，语调中带着些疑惑，“小狐狸？”
*
超市里的灯光很亮，照得秦念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晃人眼。
她愣着没动。
回过神后，白宋迈开脚，径直走到她跟前，“怎么来云淮了？”
没记错的话，她上次过来玩应该是四年前。
虽然这期间两人也有见面，但并不频繁。
小姑娘的脸色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不仅没化妆，就连穿着都变得随意了。一条宽松的黑白条纹连衣裙，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在外面。
乌黑的长卷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度和蓬松度，微微贴着头皮，估计有两三天没洗过了。
这个状态，怎么看都觉得不大对劲。
秦念终于做出了反应。
她两只手握着购物篮的提手，迎上白宋的目光，挤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回答他：“来玩儿啊。”
“什么时候来的？”
“有十来天了吧。”
“十来天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念好像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失落的神情，然后便听他问：”没想着跟我说一声？”
“有想啊，怎么没想。”秦念面不改色地狡辩道：“这不是你太忙了，我没好意思打扰你。想着等安顿好以后再找你聚聚的。”
她指指前方的生鲜区，“去那边说吧，我买点水果。”
白宋默不作声地跟着一起走了过去。
这超市的水果种类不多，大概是买的人少，很多都蔫不拉几的，一点也不新鲜。
“安顿是什么意思，”白宋问：“你打算在这儿长住？”
“嗯。”秦念扬起语调轻轻应了声，拿起一个芒果看看，皮都皱了，又给放了回去，“我已经跟公司解约了，想找个人少景美的地方躺平两年。本来打算去大理的，后来一想，在那儿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什么事情连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没有，就改变计划来云淮了。”
几年前，秦念跟周云泽第一次来云淮找白宋玩的时候，就上网搜索过。
这里属于正儿八经的江南地区，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而且地方小，物价自然也比较便宜，太适合她这种“破产户”躺平了。
白宋垂眸，看着她扯下一个塑料袋，往里头装了些阳光玫瑰，温声问道：“你现在住哪儿？”
秦念说：“云村八号楼。”
“谁的房子？”
“我花了一万八千块钱，从别人手上转过来的。”
装完阳光玫瑰，秦念又另外扯了个塑料袋装荔枝。
叹气道：“在平安旅馆住了三天，我让老板娘帮我打听一下，看看哪里有房子出租。她说她朋友手上刚好有套房想转让给别人，里面什么都有，可以直接拎包入住。我一听，这简直不要太适合我，就问她要了电话。谁知道居然是个巨坑。”
白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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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秦念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他一眼，“不提也罢。”顿了下，无奈开口求助道：“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发动你的人脉，重新帮我找套房子。”
白宋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秦念愣住，“你都不需要考虑一下吗？”
白宋说：“不需要。”
……也是。
以他的身份，在农场找套房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买好了。”既然求人帮忙了，秦念觉得自己也要有所表示才行，于是问：“你来买什么东西？我一起结账吧。”
*
白宋是过来拿快递的，有些口渴，进来买瓶矿泉水。两块钱，秦念抢着把账给结了。
两人一起走出超市，她停在门口说：“现在不太方便，就不邀请你过去做客了。等你帮我找到新住处再做安排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又不远。”
“那自己注意安全。”
“嗯。”
秦念拎着水果慢悠悠地晃回住处，一口气爬到三楼，站在305，那个傻子家口，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
“有什么事吗？”
秦念朝屋里张望两眼，“我找您儿子。”
女人警惕地看着她，“找我儿子做什么？”
秦念：“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秦念话音刚落地，那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傻子就自己走了过来。
穿着一件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下面是宽松短裤。
十分不友好地瞪着她，威胁道：“你什么时候搬走？再不搬走，我就要去四楼拉屎了！”
“说什么呢！”女人拍了下他的胳膊，呵斥：“回房间呆着去，别一天到晚净给我惹事。”
“我没有惹事！”傻子不服气地说：“那是阿远的房子，我就是得保护好！等他回来了还要住。”
“人家都搬走十八年，不会回来了。”
“会的！他一定会回来！”
“我就是来跟你聊这件事的。”
秦念打断母子二人的对话，认真说：“我已经拜托朋友帮我找别的房子了，等找到后立马搬走。但这需要时间，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她看着傻子，递上阳光玫瑰和荔枝，跟他商量道：“在这之前，别闹了行吗？”
傻子没接，“你干什么？”
秦念说：“给你买了点水果。”
她本以为自己的态度够好了，对方怎么着也会给个面子。
岂料这一行为反而让傻子变得更加狂躁起来，一把打掉她手上的东西，几脚就给踩得稀巴烂。
“我才不吃你们这些坏人的东西，你们往里面放屎了！”
“打死你！”他情绪异常激动，左右看看，开始四下寻找，“鸡毛掸子……鸡毛掸子呢？我要用鸡毛掸子打死你！”
“你赶紧回去吧，没事别招惹他。”女人忙把门给关上了。
秦念一脸懵逼：“？”
到底是谁在招惹谁啊？
她想起上午派出所民警说的那些话，最好不要跟这傻子发生正面冲突。
心脏砰砰狂跳。
匆忙上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顺手把门给反锁了。
秦念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平复情绪。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又给白宋发了条微信，提醒他：【白警官，房子的事情千万别忘了。】
发完才注意到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了。
白宋的作息时间向来规律。
想着今晚应该收不到回复了，秦念正要退出聊天界面，这时，对话框里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