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教坊。
“姐姐,那东平伯今夜又点了你?”
薄纱拂动,精致的闺房内,雕花梳妆台上的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动人,妩媚天成的美人面。
容姒对镜傅粉,专心致志,没有回话。
妹妹容昭十四岁,杏眼桃腮娇憨可人,此刻却皱着清秀的小眉头,担忧地望着姐姐,气鼓鼓不忿。
“那东平伯好不要脸,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竟还想着……呸,什么权贵,也不过是个下流呸!”
时下,教坊中的女伎,虽是卖艺不卖身,可往来听曲赏舞的,皆是达官贵人,总有那包藏色心的,以势压人想占便宜。
姐妹二人身为罪臣之女,自小被送入教坊,多年来容姒小心谨慎,多方周旋,才得以暂护二人周全。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已是二八年华的容姒,出落得愈发美丽动人,难掩倾城之姿,惹得不少人心痒痒,就比如说,那东平伯。
灯芯细碎地爆了一声。
容姒轻蹙了蹙眉,上完妆,揽镜自照。
她生了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专注看人时总显得情意绵绵,今夜却要藏拙,用妆把桃花眼遮了遮,才不那么勾人。
“好姑娘,怎的还没好?东平伯已经在云香阁等你了。”
敲门声响起,管事的徐妈妈尖着嗓子来催了。
“啊,姐姐,怎么办?”容昭着急道。
“不急,我应付得来的。”
容姒眼眸垂了垂,隐去眸中一丝忧色,轻声安抚妹妹几句,起身打开衣橱,纤纤玉指从一排艳丽的衣裳中划过,挑了件宽大的素色立领褙子穿上,从脖颈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抱着琵琶,走出房门。
徐妈妈等得有些急了,见了容姒,掩口‘啊’了声:“怎打扮得如此素净,东平伯见了怕是……唉,也罢。”
徐妈妈也知晓,东平伯是个好色下流手段变态的,这些年被他玩弄的姑娘,多半都香消玉殒了。
容姒生得虽美,可平日总掩着几分,比起美色,她在教坊里更出名的,是弹得一手好琵琶,连不少高官贵人都爱听她弹曲,徐妈妈倒是有些舍不得这棵摇钱树了。
徐妈妈暗叹一声,怕迟了东平伯混不吝发作,急步领着容姒往前走。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教坊内客人三三两两涌入,灯火交映间,丝竹声袅袅传来,热闹非凡。
容姒顺着二楼的红漆长廊款步而行,心中思量。
东平伯已接连七日点了她,虽只是听琵琶曲,可那双色眯眯的浑浊眼睛透露出,他不太耐烦光听曲子了。
得想个办法解决此事。
忽然,楼下大厅传来一阵骚动,容姒抱着琵琶,斜倚栏杆往下望去。
两位年轻男子相继而入,皆身穿绯红蟒袍,周身气质华贵非凡。
其中一人相貌普通,另一人却身姿挺拔高挑,俊朗卓然,只面容冷峻,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恰在此刻,他似有察觉,倏地抬眸朝楼上望来,目光凛冽。
容姒心口一跳,转过身子,瞥见徐妈妈已经急急迎下去。
当朝能穿蟒袍的,不是太子王爷,就是殿前红人,得皇帝赐服。
教坊内短暂地乱了一阵,徐妈妈将两位贵人迎入最好的韶华阁,唤来坊内最善舞的头牌舞伎柳莹莹,领着一众舞娘乐伎鱼贯而入。
容姒心中一动,趁乱跟了进去,等到徐妈妈瞧见,她已经落座于临街窗前的矮凳上,琵琶声如珠玉般落下。
贵人跟前,不好再声张,徐妈妈只能暗瞪她一眼,安排好酒菜,退了下去,想法子安抚见不到美人的东平伯。
见此,容姒手下琴弦熟练拨动,在幽幽乐声中轻舒口气。
对于容姒这等教坊中的女伎来说,好色的东平伯是她们万万得罪不起的贵人,可贵人也有高低之分。
此时在屋内落座,身着绯红蟒袍气度不凡的两位贵人,却是东平伯那等人物都万万不敢惹的。
二人中,容貌普通的那位,容姒倒是熟知,乃当朝信王殿下,常来教坊,为人好色风流,与东平伯一般,也是容姒往日会尽量藏拙避着的一类人。
而另一位,气质冷峻,俊美无俦,看年岁,不过二十几许,却是有些眼生,当朝能有资格穿蟒袍的,就那几人,容姒目光微闪,若是没猜错的话……她翻身的机会来了。
屋内乐声缭绕,嘈嘈切切靡靡迷醉,舞娘们水袖飘飘,婀娜身姿摇曳生波,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信王好色风流,府中姬妾成群,此刻歪坐于红木雕花案几后,看似笑容温煦,实则已是有些飘飘。
不过,他还没忘,今日出宫时碰见永安侯,他硬拉了人家来,要好生招待一番,遂清清嗓,举杯摇敬:
“仲歧,你往日不曾来此,今日一探,得趣否?”
永安侯,姓傅名晋庭,信王为表亲近,特意唤他的字‘仲歧’,可惜好脸贴上冷屁股,傅晋庭正襟端坐,气质冷肃,敷衍举杯,眉间隐现不耐之色。
信王悻悻,暗自不屑,都是男人,装什么正经,到了床上还不都一样猴急,他就不信傅晋庭没要过女人。
只是,如今皇帝已老,太子未立,他母族不显,少不得要讨好这位殿前大红人,拉拢过来增添助力。
“仲歧,这教坊内的美人别有一番味道,不仅能歌善舞,还通琴棋书画,若是有瞧上的姑娘,只管同本王说……”
信王说话的声音夹杂在乐声中飘来,容姒隐在翩翩起舞的舞娘们身影后,竖着耳朵仔细分辨,忽而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仲歧,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他。
这些年来,她有心收集京中贵人讯息,永安侯傅晋庭,太康长公主之子,当今皇帝的亲外甥,嫡亲姑母是皇后,真正的殿前大红人,深受皇帝重用,年纪轻轻便已任正三品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负责案件复核、平反冤狱等,若是能搭上他,不只是眼下东平伯之事,便是父亲翻案的事,也能想一想……
容姒垂下眼眸,手下弦音熟练拨响,曲罢,余音袅袅,众伎福身行礼,信王一挥手,几位容色艳丽的舞娘便上前斟酒。
头牌舞娘柳莹莹身姿妖娆,穿着一袭水红薄纱长裙,玲珑身段儿若隐若现,十分勾人,笑盈盈正要为信王斟酒,信王已经搂着两三个舞娘,示意她伺候一旁案几后的傅晋庭。
傅晋庭面容冷峻,目不斜视,柳莹莹上前还未太靠近,一阵脂粉香风袭来。
“阿嚏——”
傅晋庭突兀地打了个大喷嚏。
场中顿时静得连根银针落下都能听见。
——美人香风,多少男人陶醉其中,哪成想永安侯竟如此煞风景,避之如蛇蝎毒药。
信王面有尴尬,正要开口打个圆场,谁知煞风景的人丝毫不自知,傅晋庭面色冷凝如冰霜,目光如刀划过柳莹莹,浑身散发嫌弃不悦的气息,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此刻还露出几分煞气来,格外吓人。
柳莹莹顿时羞窘难堪害怕得快要落泪。
这永安侯也太难伺候了!
柳莹莹正进退两难,手臂忽被人轻拍了拍,一回头,容姒越过她,低眉垂首款步上前,顶着傅晋庭能吃人的目光,貌似十分淡定地跪坐于他案几一侧,为他斟了一杯酒,纤纤素手执着青瓷酒杯,高举过头,送到他面前。
众人均是一愣,感叹容姒胆子之大,接着便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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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是否会接那杯酒?
与柳莹莹穿着舞衣风情外露不同,容姒穿着素色宽大的立领褙子,从脖颈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一丝姣好身段儿,是十分规矩毫不出格的打扮,只有举起酒杯的双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十指纤纤如葱根。
屋内一片寂静,容姒屏息等待,似乎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都说看人要看手,容姒这双手,肌肤白腻细嫩如豆腐,十指纤长又不失圆润,指甲呈淡淡的粉,光洁嫩滑,保养得极好。
有老嬷嬷常说,容姒生了这样一双手,注定是要当贵人的。
容姒不奢求当贵人,可自己与妹妹不能永远待在这供人玩乐的教坊,还有当年父亲的冤案不能就这么永世蒙冤……想要翻案,当朝的大理寺卿难得地就坐在她的眼前,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攀上他,容姒会后悔终生。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高举的酒杯久久未被接住,手臂发酸,玉白手指托着青瓷酒杯,虽还未抖,可乌压压的发髻上,银步摇颤颤巍巍晃动,透露出她不平静的内心。
传闻,永安侯不近女色,看来,果然不假。
就在信王与柳莹莹暗自摇头,就在容姒有些丧气之时,指尖似拂过一缕热意,手上一空。
他……
容姒受惊般抬眸一瞥,恰见到面容俊朗的男人,修长手指将酒杯送入口边,一饮而尽,那眸光幽深,似不经意划过她的面庞。
容姒慌乱般挪开目光,面上自然而然浮现红晕,似是害羞般规矩地垂下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已是如同劫后余生,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她赌对了。
今夜为了见东平伯,打扮低调保守,衣裳也未熏香,意外地在此派上用场。
“哈哈哈,好,没想到,仲歧你原来好这口保守的,你且好生受用,为兄我另择一处。”
这厢信王已是微醺,大笑着搂住三两个衣裳轻薄的舞娘,出门去了。
另择一处做什么,自不必多说,信王并非初次来教坊,容姒对他有所了解,其人虽不暴戾,讲究你情我愿,但好色风流,而且喜好……
容姒瞥见柳莹莹犹豫一瞬,也跟了上去,不免暗自摇头,换作自己,是绝不能接受的。
傅晋庭不近女色,对她来说,是坏处,也是好处。
转眼,屋内只剩二人,傅晋庭不言,容姒也不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又幽幽泛着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容姒规矩地低眉垂眼,几次想开口,又隐隐察觉有目光流连在她脸上,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莫非,他真看上她了?
似乎也没那么不近女色……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她刚想伸手再为他添一杯酒——
“别动。”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容姒心口一跳,一动不敢动。
余光瞥见他绯红衣袍窸窣动了几分,身子朝她倾了过来。
这是,要亲她?
先前看着挺正经,这会儿这么猴急……
呼吸似乎暂停一拍,刹那间容姒心中百转千回,最终选择闭上眼眸,脸上浮起红晕,作出一副娇羞样。
却迟迟未等到预想中的触感。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长长眼睫颤动,终于忍不住,试探着抬眸,却惊讶发现,这男人面朝着她,一手抵在额前支着脑袋,双眼轻阖,呼吸绵长均匀,似是睡着了。
“……侯爷?”她试探着喊了声。
没有回应。
……睡着了。
睡着了。
容姒胸口起伏,手指暗自捏着衣袖——白装那么久娇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