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庭院中安安静静只有凑在大门边上那棵柿子树低垂枝桠摇曳的上下起伏，一片昏沉。不大的庭院一览无余，在月光下可见，空旷水泥铺就的地面在光照下看的倒也清晰。
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上头，仙沉鸢攥着包的长皮革带子走到石桌圆凳上坐下，晚风微凉。大樟树盘踞冲天而上，斜斜往屋檐的方向倾倒，圆桌被摇晃的树影笼罩，深深。
晃荡着晃荡着，跃进了回忆中。
医院浓重的消毒水味终日冲击仙沉鸢的神经，来来往往，在傅岫出事的那些日子她见多了形形色色、来来往往探望傅岫的人，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傅家是怎样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层次。
而因为她又是怎样让一个风华正茂的人跌落云端。
一切来得突然又迅速，“你叫仙沉鸢？仙子的仙？”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过问了她一句后，还继续和她说话。之前看到她在场的人难免会问上一句她是谁，方梳瑶如出一辙的回答“远房亲戚”，那是第一次在方梳瑶这句后还能够有后续。
仙沉鸢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她以为江町元是因为这个姓氏比较少见所以有些惊奇罢了。
“你是不是云城菩仙村人，爷爷叫仙成巡。”江町元说得更详细，也更急。
仙沉鸢心头一跳，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人会对她的家庭背景知道的如此详细，怀着惊疑不定的心思，还是承认了，“是，我爷爷叫仙成巡。”
“对了，说起来我老家就是那里，和你爷爷一个村的，从前关系还挺好，只是我后来到江城打拼就渐渐没了联系。只是可惜傅老头走了，像当初我们三个……唉。”言语之中透着惋惜。
仙沉鸢看着江町元一个老人因为再次听到旧友消息而激动又遗憾的样子，心中莫明，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此后江町元还拉着她问了一些关于爷爷的事，说起爷爷早已经去世，江町元还好一阵沉默。
“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个老头子了。”随后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说过没，你和这小子还有一门娃娃亲呢！他走了，我也替他再和你说一遍吧！”
仙沉鸢点点头，爷爷仅仅说起过他有两个好兄弟一个姓傅一个姓江，婚约的事在世的时候没听他说过，可能是看自己年纪还小。倒是奶奶在临终前说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放心不下她也许是为了她大学阶段能够轻松些，奶奶说在江城她还有一门娃娃亲。
奶奶把那吊坠交给了她，希望她能带着在大学开学前找他们以此得到点照拂，但还没来得及说出那户人家姓氏和更多具体的联系方法就溘然长逝。
仙沉鸢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方面是她不喜欢寄人篱下、拾人牙慧，另一方面这仅仅是个娃娃亲，这么长时间也不曾见那人家的一点音信，怕是那人家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她又何必讨人嫌。
“我们三兄弟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过命的交情，你出生时小岫这小子早已经几岁了，现成的金童玉女，当场呀你们两家就订了亲。我当时亲眼见证，傅家嫂子的一对吊坠留做了信物。”
仙沉鸢听着，垂首，从江町元的讲诉中得以窥见那段曾经。
“只是傅家老哥早早走了，后辈也都不知道这件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江町元摸了摸胡子，感叹，“不过，你俩是有缘的，现在可不就又碰上了。”
“那孩子对你是认真的，有谁能把命都舍了去。”
江町元拍了拍仙沉鸢的手。
仙沉鸢一滞，看向傅岫。
傅岫见她看过来，唇角扯出一抹不好意思地笑，视线闪躲、羞赧地看向一旁了去。
“他是个好的，外人只知道他出了车祸，没有人知道和你有关系。也就是傅家除了小岫没个主事的，方丫头一时着急对我说了句，就这，小岫还不愿意。”
江町元的声伴着叹息往耳朵里钻，仙沉鸢眨了眨眼，眼睛闪烁，不可抑制的汹涌就要往外溢出。她吸了吸鼻子，掩面用指腹勾了下眼下，胡乱点了点头。
按照江町元说得，一切仿佛那么顺理成章，傅岫又那么无可挑剔。
好像傅岫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二十岁无依无靠的在校大学生，被一人所救并且那人废了腿，她没有什么可弥补和赔偿的，她终日惶惶不可度日。这时候有人说他们之间有着长辈订下的婚事，说哪怕在他对此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是阴差阳错救了她。
他优秀、他用情至深、他以命相护。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好像都那么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头顶的樟树叶晃了晃，阴影在仙沉鸢眉宇之上来回移动，仙沉鸢失神的眸逐渐聚焦。听着，树的摇曳、它的叹息，在默默陪伴她，不知道所发出的是劝慰还是自白。
仙沉鸢垂下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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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江町元骗了她，傅岫也骗了她。
那被一声不吭掠夺走原本属于他的婚事但毫不知情的江祁了呢？
青年的眼睛肆意又明媚，一如四年前山风所过少年扬起的眉。
原来，亲人、好友都会背刺。
那她呢？她该怎么办？说出来拨乱反正还是将错就错。
风呀，吹着头顶的樟树叶摇晃得更加剧烈，倏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响声。遥遥，动静在柿树那边，天色昏沉以至于她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她仅仅看了眼，没动，保持着侧坐的姿势。
静静。
青年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病服，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苍白脸上，甚至可见细小绒毛，他看见她微微一笑，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上方透着疲惫的白，声音弱弱：“沉鸢，我不疼。”
遥遥，伴着风声又传入她耳中。
仙沉鸢手缓缓攥紧，眼睛闪烁出晶亮，缓缓抬头，手指抹过眼睑的泪珠，深吸一口气。
江祁了，如果可以，再恨一次吧！
-
缓了缓，仙沉鸢提着包起身往屋子走去，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转换了方向。她来到了刚才有声音响动的柿子树那里，迈动脚步往柿子树的周围看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越发往前，轻微的响声以及脚底好像猜中了什么，低头。
原来是已经成熟的柿子，黄灿灿的柿子被她不小心踩扁了在脚底，迸射的形状，和小白鞋粘连。鞋子的边沿已经被沾染，鞋子的侧面模糊中依稀可见好像也遭了殃。
静静，一阵风过，往她这边倾斜的树辛劳的坠着一颗颗硕果，树枝桠之间却是白的鸟屎以及虫蛀打的窝，满目疮痍，有什么在心绪间滋长。
那时候奶奶说柿子管够，说都给他们留，江祁了还要和她抢着，而现在……
仙沉鸢吸了吸鼻子。
她摘下了几个成熟的柿子抱进了房间中，偌大的客厅静悄悄的，她揭开果皮咬上一口，是喜欢的。
眨了眨眼，眼眶中似乎又是汹涌。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静默一瞬，仙沉鸢拿起，入眼是江祁了的一句：【后天，别忘了。】
怔怔盯着这句，直到几秒之后弹出一条推送，手机开始逐渐暗淡。
蹉跎，她手指点在上面，悬空，定定，落下：【江祁了，柿子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