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华后悔亲自来这一趟时,人已站在了点心铺子面前。
铺子上挂一木质牌匾,龙飞凤舞着“四时铺子”四个大字。
当地像这样店面不大的商铺,一部分是没有正经牌匾的;便是那些有牌匾的,字也大多出于同一家之手。
县里有个秀才,一直没考上举人,逐渐断了念想,开起书铺来,偶尔也帮人写写字。
他的字虽非大家,也比寻常百姓拿树枝在地上练出来的漂亮许多,加上价钱便宜,凡能用得上牌匾的小铺面,大多是找他写的。
四时铺子的牌匾,却一眼便能看出不是那老秀才的字迹。
岑再华扶着朱夏的手,抬头怔怔望着四个大字。
人写信时和题字时下笔是有分别的,她多看了两眼,才依稀辨认出其中笔势,隐有熟悉味道。
愣神间,却听一道中年女声传来:“夫人也觉得这字好吧?咱们铺子开起来这些天,还没人见了牌子说不好的。”
原来是里头掌柜见这妇人衣饰贵重、容貌昳丽,身边跟了个丫鬟,伫立门口多时,已极有眼力见儿地迎了出去。
岑再华回神,瞧清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子,做简单打扮,利落干净。正往她眼前走,神情热切,不显谄媚。
“夫人是第一次来吧,”她眉眼弯着笑,“您这样贵重的人物,来一次我必能记住的。”
“是第一次来,”岑再华和颜悦色地问,“字是好字,请谁写的?”
那掌柜笑容更深:“我们东家亲笔写的,拓印到牌匾上,又一路运到此处。”
岑再华面上的蔼然便淡了几分。
“我听说你们是京城来的,东家也是京城人?”
“是,”掌柜微有得色,“因此比别家的都正宗。”
岑再华转身就要走。
旁边扫洒的店伙计一直留神着这边的动静,见此情景,一时不明所以,手上擦木案的动作都慢了些。
这妇人一眼看去非富即贵,不会如旁人般对他们家的贵价望而却步,又伫足许久,显见是有兴趣的姿态。掌柜亲自迎上去,两人正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岑再华转身转得决绝,心里却乱如柳絮纷飞,连带着脑子也嗡嗡作响。
她疑心自己做了错事。
来之前明明就隐约有了预感的,却鬼使神差地亲自来了这一趟;待看到那题字笔锋处的钩连,心下五分猜疑已变作九分肯定,却还不死心地要问问掌柜。
她是有夫之妇,与那人早断了联系。遇上可能与那人有关的物什,便是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也该躲开,怎么能心怀侥幸地冲撞上来呢?
定是被连日的烦心事冲昏了头脑。
岑再华安慰自己,一时的不留神算不得什么,只要赶紧离开,便仍能延续她一向划得分明的界线。
她加快了脚步。
“岑夫人且慢——”
背后却又响起掌柜声音,比起方才,多了些明显的急切。
“您是咱们这儿的知县夫人吧?早在京城时就曾听闻过您……”
“你既知我是知县夫人,就该唤我陈夫人。”
岑再华停住脚步,扭头打断她,身子却未跟着回转。
她不疑惑掌柜能猜出她是谁。能被派来做这个掌柜,应已得了些关于她的命令;又是个成熟老练的生意人,辨出她身份不难。
只是出嫁前是岑小姐或岑姑娘,出嫁后便是陈夫人,哪有岑夫人这样不伦不类的称呼?
掌柜面露难色:“民妇知错,只是东家交代,莫敢不从。”
她经商许多年,在权贵富人圈子里摸爬滚打,哪有叫错称呼的道理?全怪东家亲口交代她一应事宜时,句句都是岑夫人。
退出殿外,她做起准备,才查出所谓岑夫人原是岑家女,如今已是陈家妇,断无叫“岑夫人”的道理。来的路上,便仗着关系熟络了点,拉着同来的侍卫头子打听。
她自觉问得已很小心委婉,那侍卫却神情一肃:“主子的事,咱们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看她脖子一缩,终究还是好心提醒:“岑夫人就是岑夫人,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当着主子的面,万不可再提‘嫁作陈家妇’这样的话。”
东家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天潢贵胄,她哪里顶撞得起?于是今日明知失礼,也只得硬着头皮叫出这一声“岑夫人”。
岑再华听出她话音里一点为难、一点委屈,渐渐有了明悟。不愿叫自己去揣测这其中呼之欲出的微妙意味,又拉拢不住脱缰的思绪,于是越发心乱。
趁她沉默的空档,掌柜忙接着道:“东家说与您是故交,吩咐我带句话给您。”
“‘从掌柜到侍卫,尽可为你所用。拿去做什么,我不过问。’这是东家原话。民妇姓盛,夫人凡是用得上的,便尽管找我。”
盛掌柜觑着岑再华神色,因其几经变换、复杂莫测,难以读出此时情绪,只得更加小心。
她使了个眼色,叫伙计拎出几个早准备好的食盒:“每一炉做出来便挑出来为您备下的,到下一炉新出时没见您来,才对外卖。等了有几天了,终于得您惠顾,万请夫人收下。”
岑再华转过了身子,正对着她,却没有示意身旁丫鬟接下的打算。
她摇摇头,就要推辞,却听盛掌柜殷切介绍:“原料是照金玉楼买的,日夜兼程地运过来;食谱和厨娘都是从金玉楼挖来的,花了大价钱。”
“夫人尝尝,和金玉楼相比能有几分像?”
岑再华似被哪个字眼刺痛,不自觉地握紧朱夏的手。
一声又一声“金玉楼”落在她耳中,要把她生拉硬拽回初见那日金玉楼前排起的长队、帷帽下看不真切的男人五官,和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她垂眸望向几个食盒。
枣红色,四方形,被打磨得温润光滑。
眼熟,见过几次。只是之前每次见到,所念所想皆是里头的吃食、附送的书信,她很少如此仔细地看食盒的样式。
她疑心这食盒被人施了邪术,否则怎会叫她被迷了心神、捂了七窍,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亲手接了过来?
在朱夏讶异而隐忧的目光里,岑再华掀起食盒一角。
她轻易看出那不是核桃酥的形状,就要松一口气,却认出最上面一层摆着的,赫然是豌豆黄、芡实糕与茯苓饼。
核桃酥是初遇那日买的糕点,这几样却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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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有食盒保温,还是如盛掌柜所说刚出炉不久,糕点在初春的天气里冒着明显的热气。开盖不过片刻,食盒内壁已被氤氲出一层白雾。
偌大一颗水珠,掉落在豌豆黄表面。
盛掌柜眼尖地捕捉到了。她微微睁大双眼,确信自己看到了那滴水珠,却不敢确定它的来处。
她没有胆量直视那位岑夫人的眼,只好用余光去扫她洁白的面庞,试图从上面寻找到曾滚落一滴泪的痕迹。
岑再华想,西北的天气果然太缺水了,春冬之际尤为干燥。
以至于她眼睛发酸发涩,睁得久了,一时不备,还会平白无故落下一滴眼泪。
“盛掌柜,”她开口问,“我向你所托之事,你们东家绝不过问,确定么?”
所幸声音并无滞涩,定能叫人听不出异样。
盛掌柜点头应是。
“那便有劳你同你手下人,帮我查一件事……”
……
及至走出铺子、上了马车,岑再华仍觉恍惚。
“朱夏,”她轻声唤,“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我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的。纵使不叫他知道我做了什么,也是用了他的人。这样的多事之秋,偏偏是这样的多事之秋……”
朱夏望着夫人,想起出门前白秋交代的种种,越发心疼。
“您没有错,”她略有些逾越地轻抚夫人的后背,“事出从急,这已是唯一的办法。”
马车轱辘声有规律地响起,她有心分散夫人的注意,轻声问:“咱们回府么?”
岑再华犹豫不过一瞬:“不回。”
回府去做什么呢?继续等不知道嘴里有几句实话的丈夫回府?继续放任自己做着针线活发呆?去提醒自己陈府女主人的身份、为今日接受了他的臂膀而惭愧?
她已太久没有呼吸新鲜的空气。
“我要去散散心。让静安找个热闹点的地方,最好有集市,你陪着我,咱们逛到申时再回去。”
朱夏与静安听命,停在了午后最人声鼎沸的东街集市。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百姓如蛰虫出穴般出门走动。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玩闹声不绝于耳,渐把岑再华捂得通身活泛过来。
她神情轻松许多,驻足在一珠花小摊旁,看上两朵样式简单却新巧的绒花。
正要开口问价,却听一旁烤饼摊子上两人交谈,越过各类杂音,直直往她耳朵里刺。
“……可不是嘛!自己生不出孩子,还占着县老爷不让纳妾。咱们县老爷那样丰神俊朗的男人,竟要为她绝后吗?”
“谁叫人家长得好看!这世道就是这样,好女人没个好人家,反而是这样的……”
“仔细点,别叫人听去了,再告咱们一个议论县老爷夫人的大罪!”
“怕什么?街上说这事的人多了,还缺老娘一个?”
岑再华刚缓和不久的神色,重又一寸一寸凝起。
说这事的人多了?三年了,她怎么就一次都没听到过?
何况她分明记得,数日前白秋刚出门替她采买,回来时神色如常——
直至那时,恐还没有这样的风言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