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说‘您不愿让女儿求而不得,下官也不愿让发妻失望’。”
岑再华的眸子变得亮堂起来,方才因丈夫的话而生出的的阴霾顷刻消去大半。水盈盈的眼里流转起波纹,显得更熠熠发亮。
“真的?”
妻子的话音那样雀跃,不是信不过时要质询的语气,是惊喜时想要再品味一次的追问。
陈时瑾望着她秋水一样的眸子,千言万语都被堵了回去。
“真的。”他肯定道。
声音有点干涩,但极不明显,岑再华正沉湎在蜜糖一样的滋味里,听不出有什么不同。
陈时瑾果然不是顾清湛。他不会道貌岸然地叫她“再忍一忍”,反而当面就与顶头上司表了决心!
甜蜜之余,岑再华又担忧起丈夫的仕途。
“他又怎么说?是因为你这句话违逆了他的心意,才灌你喝了那样多的酒吗?以后他要找你的麻烦,你应付得来吗?”
陈时瑾想必也是担忧的,才会如此不敢看向妻子。
他垂着眼帘:“夫人不是也说了吗?船到桥头自然直,届时会有办法的。”
对,会有办法的。岑再华头昏脑胀地想。
知府的蛮横无理固然出乎她的意料,丈夫的坚定与强硬却也令她惊讶。
在岑再华的印象里,陈时瑾向来是个不喜与人正面冲突的翩翩君子,便是偶有不满的时候,也只默默疏远,面上仍一片亲和。
正是因这样的性格,旁人觉得他温和有礼,身边的亲近之人却总觉得他留有余地。岑再华始终没能对他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赖,便有这层缘故。
如今丈夫为了信守此生只有自己一人的承诺,竟冒着仕途有碍的风险,直接顶撞知府。
岑再华心头漾起自私的欢喜。
她为自己不能全情投入地替丈夫担忧而惭愧,更因自己始终防着丈夫一层而内疚。
如果小心眼的知府真为此为难于他……他们就出钱买通关系、逃到其他人手底下做事去。
她的嫁妆如此丰厚,绝不至于让丈夫为她得罪人之后,无法买到一席安身之处。
岑再华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伸手去抚平丈夫皱起的眉头,指尖轻缓又温柔。
为了陪她出游,陈时瑾专门刮净了胡茬,还让她亲自选了件最衬他的衣裳,连压襟玉饰都是仔细配的。
岑再华看着精心打扮、面如冠玉的丈夫,思及他为自己用心至此,心底更是一片柔软。
待陈时瑾面色终于好些,她又依偎在他怀里,听着马蹄和车轮规律的轻响,享受起这样自在又美好的光景。
或许是因陈时瑾催促着马车快些的缘故,他们午时正中便到了慕兰山下,比预想的还快了半个时辰。
慕兰山是紧邻着渊泉县的一座小丘,算不上太高,却景色很好,即便放眼整个安西府,也是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岑再华上次来,已是去年的这个时候。
山径蜿蜒处已有嫩草破土,溪水间有碎石作响,青苔石阶旁有野樱半开不开,泥土特有的腥甜直往人鼻腔里钻。
岑再华深深吸气,只觉整座山都在等候她,整个春天也在欢迎她。
她既不用陈时瑾扶,也不用朱夏白秋掺着,反而自己一马当先,冲到了最前头。
担忧了两天的事等来了叫人安心的结果,入目的一切便都可爱可亲。没有睡够的头痛已然散去,岑再华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慕兰山确实不高,她一路几乎不用休息,午后便到了山顶。瞧见前头的凉亭,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腿酸无力,忙三两步迈了进去,坐在亭中石凳上。
家仆安顿在半山腰的住处,连白秋都留下收拾厢房了,只有夫妻二人带着朱夏上来山顶。
岑再华眼见这一路上没见到旁人,身后又只有最亲近的丈夫和丫鬟,浑身上下更觉松散畅快。
胸腔一股快意无处施展,便站起身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景肆意喝道——
“慕兰山,好久不见——”
回声还在山谷里回响,已有两道声音齐齐冒出,俱是突兀而严厉,惊得她笑意僵在脸上。
一道是丈夫陈时瑾的,里头有她少见的凶狠:“嘘!”
另一道是陌生的女声,从面前另一条小径的尽头传来:“何人在此!”
岑再华才发觉通往这凉亭的有两条路,分别在慕兰山的南北两面。她从一侧上来,又站在最高点,自然看不见那一头也有来人。
想通此事,顿觉方才的大喊有些丢人。岑再华羞赧之下,连丈夫方才的凶声凶气都没再追究,忙后退两步坐回亭中,收敛好面上的表情和放松的筋骨,端正如松。
身后陈时瑾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赶了上来,眨眼的功夫已立在她的身侧。
他扬声回复那道女声:“渊泉县县令陈某,携妻在此处赏春,阁下又是何人?”
却听方才那陌生女声之外的另一道女声响起,语带惊喜。
“是你!”
在岑再华疑惑的目光里,顺着小径走来几个女子,旁边三四个都是丫鬟打扮,围着其中一个装扮尤其华贵的少女,瞧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一双杏眼圆润明亮。她气喘吁吁,脚步飞快,颊边因此而漫着绯红。
“果真是你!”
见到亭子里的人,杏眼变得更圆,其中光亮更甚,竟提起裙摆,“蹬蹬”奔了过来,身上不知何处系着的铃铛跟着叮当作响。
“我正想着怎么才能再见到你,竟然就在这里见到了!”
岑再华从未听过有什么官家小姐与丈夫如此亲近,她扭头去看他的表情,果见陈时瑾惊愕中透着一点慌乱,视线从那少女处逃离,低头落在妻子身上。
与妻子目光交接,却又转瞬移开。
“下官不知小姐在此,多有冒犯。”
说着拱手作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岑再华念头飞转。丈夫是一县长官,却要自称“下官”,这少女的家人便不会是县里的,甚至不能是其他县的平级……
“这是拙荆岑氏,今日一同出游。”
那少女方才见到陈时瑾,惊喜过后便不由把目光投向了岑再华。一眼看去,眸中的惊艳丝毫不加掩盖。
听陈时瑾如此介绍过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更细致地打量起岑再华。
陈时瑾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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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过头,依礼为岑再华引见。
“这位是咱们安西府知府大人家的千金,杨小姐。”
岑再华瞳孔骤缩。
这便是前两日与丈夫闹得满城风雨的杨小姐?
怎么这样巧,在这里遇上了!
她起身扭头,寻找丈夫的视线,试图与他从眼神交流里获取一点消息,好为自己求个安心。陈时瑾却似毫无察觉,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
那杨小姐毫不见外,同她高高兴兴地打招呼:“你便是他的夫人啊,长得可真美。”
这就更奇怪了。
岑再华压下心头的疑惑与波澜,客气回礼道:“杨小姐也如传闻一般明眸善睐,灿若春华。”
杨小姐笑意更深几分:“姐姐别与我见外,我大名唤作元霜,你叫我元霜就是了。”
岑再华发觉她的态度出奇和蔼而友善,不免开始疑心外头的消息是以讹传讹,知府与陈时瑾间指不定也有什么误会……
“你长得这样美,人又这样温柔,可真是太好了——”
杨元霜尤在絮絮叨叨,话里有真心实意的喜悦。
“咱们以后肯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当头一棒落下,岑再华反应不及,一时竟没听出不对。待意识到这话蹊跷时,杨元霜已说到下一句了。
“我起初还怕你不好相与呢,等未来入了陈府,给我使绊子可怎么办……”
岑再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心头有无数个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于是一贯伶俐的嘴反而说不话出来。
这样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是第一次经历,她记忆里好像有过同样的感受。那也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她也是在某座山上的凉亭。
岑再华的脑子“嗡嗡”地响,她转头看向陈时瑾,又开始觉得有两张男人的脸在眼前重合。
不对,不会的……
陈时瑾不是顾清湛,他不会再把她推入心灰意冷的深渊……
丈夫如梦初醒,脸色铁青,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他清清嗓子,替妻子接过了杨元霜的话。
“杨小姐慎言,”陈时瑾的声音沉而有力,“我既答应过妻子只她一人,就不会违背誓言。”
“陈某虽才疏学浅、人微言轻,却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岑再华慌乱的心终于安稳些许,她有了力气直视杨元霜,却在看清她的面色后,又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杨元霜非但没有生气,面上还显出几分惊喜。
她看着陈时瑾,如同在看一只更加有趣的猎物。
“陈大人这样说,倒叫我更钦慕又欢喜了。世上有才华的男子不少,长相俊朗的更是不知几何,然而品性如你一般端方的却很少见。”
“这位夫人我曾打听过的,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吧?如此糟糠之妻,陈大人非但毫不嫌弃,还视若珍宝、遵守诺言,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想必将来也会对我好。”
刚听到“商贾”二字,岑再华心里便“咯噔”一声,往后听去,更觉这样的话太过熟悉。
商贾,又是商贾;妻妾,又是妻妾……她究竟要为这几个词刺痛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