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裴之窝在蒋萍怀中哭了许久才止住。泪水这东西当真奇妙,难过时只管宣泄,什么都顾不上想;可一旦流尽了,心底便没了遮掩,露出最赤裸的知觉来。

    譬如此刻,沈裴之哭完了,才发现自己竟这般失了分寸地躲在妻主怀里,颊上蓦地烧起一片热,湿漉漉的睫毛犹沾着残泪,如蝶翼般颤了颤。他小心翼翼地从蒋萍怀中退了出来。

    “哭完了?”蒋萍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胳膊,仰头转了转脖子,“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沈裴之乖乖应了一声,替蒋萍取来一副碗筷,自己则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垂手站着,预备布菜。

    蒋萍端起碗,瞥了他一眼:“坐下一起吃,我不讲究这些虚礼。”

    沈裴之微微一怔,面露迟疑:“这……不合礼数。”

    “我说的话就是礼数。”蒋萍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去拿碗来吃饭。”

    沈裴之唇动了动,好似许多道理在脑袋瓜中打架,最终还是在她那道不容反驳的目光下低了头,转身从小厨房另取了一副碗筷,挨着桌角坐下来。

    他吃得极为拘谨,筷子只敢往自己跟前那碟菜伸。蒋萍也不多说,径直替他夹了一箸菜,搁进碗里。

    说是添菜,桌上其实也没什么菜。

    肉是肯定没有的,一碟咸菜,一碗炖烂的豆子,半碗稀粥就是这顿晚饭的全部。

    沈裴之低头扒拉粥碗,没有再说话。

    蒋萍嚼着嘴里的烂黄豆,脑袋飞速旋转思考。

    明天该怎么办?

    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原身是个完完全全的懒汉,母父在世的时候还装装样子侍弄田地。母父一过世,就彻底撒了欢。地不种了,房不修了,锅里的米吃完了就端着碗去邻家借,后来还迷上了赌大小,把家里母父留下的家底败了个干干净净。能活到现在全靠赌坊的老板娘见她块头大,嗓门响,留她当打手,管一顿饭,每日还发几文工钱。

    蒋萍穿来之前是援非的机械工程师,虽然有一点健身基础,但她对于自己的格斗技巧并没有什么信心,纯当打手的话她不觉得自己能够比原身高明多少,而且就原主的记忆来说,赌坊偶尔还涉及到点杀人放火的勾当,所以这条线她不打算继续走。

    种地呢?现在已是夏末,原主的地又荒了两年,草比人高,种地前要育种、除草、翻地、耙平、灌水,这一套下来至少十天,农时就彻底过了。

    现在唯一的底牌恐怕就是自己学过的机械原理以及能够利用各种破烂创造出实用物件的双手。

    “明天我去镇上转转。”蒋萍道。

    作为一个来自消费主义盛行时期的穿越者,她清楚的明白赚钱的关键在于帮助他人解决需求,而村落内部大多自给自足,镇上或许还有些她可以施展的空间。

    沈裴之没敢问去干什么,点点头,又见吃得差不多了,主动收拾起碗筷。

    蒋萍的小院离河近,趁沈裴之洗碗的时候,她将院落里的水缸扛出去,里里外外洗涮了几遍,在确定没有苔藓这类细菌培养皿后,又用扁担提着木桶走了几个来回,将水缸灌满了水,用一旁的草帘盖上,防止灰尘进入,污染水源。

    这时候,蒋萍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了女尊世界的好处。或许是祖祖辈辈的女人都吃得好,养得足,那份积攒了不知多少代的气力,早已渗进了骨头里。即便她此刻肚子里空落落的,没能吃上几口饱饭,却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副身躯深处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特别疲惫,又随手拿起一把松了柄的斧头敲敲弄弄,把它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拧紧固定,从草棚下翻出所剩不多的柴木劈了起来。

    “我劈柴,你烧点水,待会儿擦身子用。”蒋萍朝着沈裴之道。

    原身大概是几日都没有洗澡了,蒋萍刚开始还不觉得,时间越久越觉得身上的酸臭味难以忍受,好像自己当年大学的时候选修那些满堂男生的课程,浑身都是烂菜叶子臭鸡蛋发酵的味道。

    沈裴之此时已经洗好了碗筷,正拧着抹布,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搭在灶台上。他听见蒋萍的话时,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烧水。擦身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月亮挺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斧头起起落落,咔嚓一声劈开一截木柴,干脆利落。

    但他没办法当作寻常事来听。

    沈裴之的耳根开始发热,他当然知道接下来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是她花了六两银子买回来的。从走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她的人了。村里那些被买走的郎君,哪一个不是当晚就被妻主宠幸。他没有资格拒绝,甚至没有资格迟疑。这是他的本分,是他的命。

    可是——

    沈裴之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

    母父的头七还没过,他能不能......能不能......

    他咬了咬下唇,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妻主,我还在热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不知道说了会换来什么。是一句冷淡的“那又如何”,还是一个不耐烦的白眼,又或者是更可怕的教训?

    他不敢赌。

    况且,妻主已经对他很好了,不仅花了六两银子把他从差点被卖进花楼,还替他垒好了母父的衣冠冢。

    凡是妻主想要的,男人们都应该尽力满足,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哪儿有为了男儿就背弃妻主意愿的?

    “……是。”他乖巧应道。

    他顺从地去水缸舀水,倒进锅里,蹲下身开始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他的眼眶似乎也被熏得微微发红。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湿逼了回去,用力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水烧开了,蒋萍也进了屋。

    主卧内设施简陋,就一张硬木床,上头皱团着一条薄衾被,粗布被面上还有不少勾丝破洞。

    蒋萍皱眉。

    真亏“她”以前过得下去。

    不过今晚也只能将就了,睡足了明天才有精力干活。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被子要换,床要加固,最好再打个柜子。

    沈裴之端着木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端着木盆的手指微微收紧,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儿放。

    “放地上就行。”蒋萍随手指了个角落。

    她这小郎君看起来过于害羞自卑,没什么主见,还特别怕她。难道她长得很凶?可惜家里连面镜子都没有,她至今不知道自己穿越后长什么样。

    家里没有单独隔断的浴室,只能暂时在卧房里擦洗。古代密封条件差,冷水洗澡容易着凉,只能用热水对付一下。看来冬天之前还得加盖一间浴室,蒋萍在心里又默默添了一项计划。

    她想着这些事情出了神,顺手就解开了自己那件穿了一整天,早已汗味冲天的短褐,完全没有意识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等她转过身准备拧帕子擦洗时,余光扫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扭头,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惊掉。

    只见沈裴之已经半解了衣衫,露出半边单薄的肩膀,漂亮的锁骨在清凌凌的月辉下勾勒出优美的曲线。他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仰头望着她,牵过她的手轻轻一拉自己的腰带,本就轻薄的布料扑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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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簌落下,好似层层绽放的海棠,将纤细的脖颈连带着青涩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求妻主疼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蒋萍手里捏着那条湿帕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局面。

    哦,对,这是她六两银子买回来的郎君,按这个世界的规矩,今晚确实是她们的洞房花烛夜。他觉得这是他该尽的义务,所以主动把自己送上来了。

    蒋萍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帕子搭在木盆边上,蹲下身来,跟跪在地上的沈裴之平视。

    “你先起来。”

    沈裴之愣了一下,没有动。

    蒋萍只好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冷的。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蒋萍说,“你母亲过世多久了?”

    沈裴之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尚不足一月。”

    “还没出热孝,对吧?”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蒋萍又叹了口气:“那你跪下来跟我说‘请妻主疼我’,你自己心里愿意吗?”

    沈裴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足尖,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蒋萍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拿起那条湿帕子,利落地拧了一把,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那不就行了。我蒋萍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在一个孝期未过的人身上找乐子。”她把帕子丢回盆里,拍了拍手,“家里这条件睡地上容易着凉,我俩也用不着学那些大户人家避嫌,都睡床上,但不办事儿,等过了孝期再说,你看可以不?”

    沈裴之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蒋萍装作没看见,继续背过身,弯腰擦洗身子。

    “愣着干嘛?”她头也不回地说,“把衣裳穿好,别着凉了。”

    沈裴之感觉自己呆愣了一瞬,又望着她背对着自己,毫不在意地擦拭身子的背影,眼眶热乎了起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把眼睛,然后低下头,把那落在地上的衣衫一件一件重新拢好,系紧了腰带。

    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今夜是个满月夜,凌凌的月光从高处泻下,淌过窗棂,将内室笼上一层清辉。虫鸣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一支看不见指挥的乡野乐队,不知疲倦地奏着属于这个夜晚的曲子。

    蒋萍擦完了身子,从柜子里倒腾出干净的里衣换上,率先爬上床,贴着墙根躺下。

    “上来吧。”她拍了拍外侧的空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早点睡,明天事儿还多着呢。”

    沈裴之在床边站了片刻,终于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了下来。他尽量缩在床沿边上,不敢碰到她半分,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忽然,他感觉自己身体被一双手拉了过去,略带强硬地拢到怀中。。

    黑暗中,蒋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含糊的笑意。

    “放心,我不会半夜干坏事的,睡吧。”

    沈裴之愣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他母父过世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

    他没有接话,只是悄悄地把绷紧的身子放松了几分,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依旧亮着,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的妻主,似乎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