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哄哄的地下市场,劣质香水与皮草的刺鼻气味混杂,不少大婶大叔在叫卖讨价,偶尔还有几个手里晃着奥特曼和芭比的小孩在狭窄的过道里跑来跑去。
蒋萍穿着挺括西装,熟门熟路地穿梭其中,引来不少人回头。
她径直走到一个档口前,将手里拎着的黑色塑料袋往那堆清仓大甩卖的衣物上一放。
“妈。”她喊了一声。
布料简单围成的试衣间后钻出一个中年妇女,见到她面上浮现笑容。
“萍萍回来了,来来来,你先坐下,我给你倒点水。”
蒋萍并不客套,冷冷道:“你们要的钱我带来了,十八万八,要点一下再收么?”
蒋母的笑僵在脸上:“你这像什么样子?从小爸妈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钱,辛辛苦苦把你培养成高材生。现在家里有困难稍微向你要点钱你就这个态度?”
蒋萍反唇相讥:“钱不都给你们的三年补习上专科的好大儿花了么?哪有给我的份?”
话刚说完,她的脸上就被啪的一声打了一巴掌,面上火辣辣地疼。
刚从仓库里拉货过来的蒋父暴怒:“我就说这种女儿养大了也是白眼狼,还不如生下来就淹死!那些专家说得对,学历越高越自私,以为自己有钱了翅膀就硬了,一点都不知道给家里做贡献!”
激烈的争吵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相熟的老板娘手里攥着的瓜子,一边磕一边劝架。
“哎呀,少说两句吧,恒瑞啊,你也来劝劝你爸妈,你姐姐这些年多辛苦啊,光我看到就给你送了四十几万的现金了。”
蒋萍这才注意到她弟弟蒋恒瑞就躺在柜台后面的沙发上打游戏,只不过刚才两条腿翘着躺倒,不那么显眼。
被点到的蒋恒瑞充耳不闻。
蒋萍看着他戴着耳机双目布满血丝的样子,就猜到他大概又在这儿打了一天游戏。
她讥笑道:“这次的十八万八是用来做什么?总不会又是打着创业的名义被某些人去直播间里打赏擦边主播还去私聊,结果被反诈中心找上门吧?”
蒋恒瑞被戳到了痛处,跳起来将耳机狠狠往地上一砸:“你踏马的有完没完,借点钱了不起啊?”
蒋萍冷笑:“还真就了不起了,有本事你自己去赚钱,别一天到晚打着爸妈的名号来找我拿,我告诉你,这回是最后一回了。”
蒋萍从随身包里掏出两份协议丢在桌面上。
“签了这份断绝亲子关系的协议再拿钱。”
蒋父抓起旁边的叉衣杆要打,被围观的人拦住,嘴里骂骂咧咧道:“我打死你个不孝女!还想断绝亲属关系!白眼狼!”
蒋恒瑞抓起协议来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他轻蔑一笑:“爸,妈,你们签呗,反正我查过,这种东西没有法律效力,签了也没用。”
蒋母嚎啕大哭:“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蒋萍冷眼旁观着这出闹剧,等他们演了一会儿,平静道:“签吗?不签我把钱拿走了?”
蒋恒瑞眼疾手快地把黑色塑料袋摁住,朝父母使了个眼色。
蒋父蒋母虽有不满,但在儿子的示意下依旧骂骂咧咧地签了字,将协议书丢了回来。
蒋萍收下协议书,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大踏步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市场的地面出口外,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在路边找到自己打的网约车。
“走吧,去机场。”
六点半,行李都已经托运完成,蒋萍凝视着整洁的候机大厅外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飞机,心绪万千。
她热爱这片看着她长大的土地,但是却始终想要逃离那个不停给她伤害的重男轻女的家庭。
这次她主动向公司申请了长期驻外工作,目的就是永永远远地和这些所谓的家人断绝关系。
如果重女轻男就好了,那她一定是被所有人爱着的那个。
蒋萍脑袋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旋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您乘坐的由上海前往巴黎的AN号航班0308次航班已登记......”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报警!快报警!!!!”
“这位女士!请您坚持住!”
......
蒋萍的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带着黑色兜帽的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往她的腹部连捅了三刀。
“我踏马早就算准你要逃走,别想一个人去过好日子,你信不信,就算是你死了,爸妈也会给我签谅解书。”
蒋恒瑞的笑容逐渐扩大,他的嘴巴好像无尽的黑暗深渊。
忽然,一道金光从浩渺的视线外降落,蒋萍一瞬间迸发出惊人的能量,她拔出深入腹部的利刃,反手插进了弟弟的胸膛。
又是一阵混乱,蒋萍终于昏死过去,再也没有动弹。
-
“萍姑,醒醒。”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蒋萍被人拍醒,咳嗽一声,睁开了眼。
我不是死了吗?这是在哪里?
她抬起头,骄阳透过树荫间隙晃的人头晕,蝉鸣肆意,大约是盛夏时节。
怎么好像是夏天?她被亲弟弟捅死的时候明明是秋天啊?
蒋萍疑惑不解,使劲眨眼让模糊的视野变清晰。
喊醒她的中年女人生了张圆脸,身形魁梧,脸上挂着笑。
“萍姑,我问你,你要郎婿不要?”
蒋萍:“啊?”
圆脸女人似乎与她很熟,拍拍她的肩道:“清晨来了个报信的,说沈家大娘赶考路上,连着她男人一道被黑船丢进江心见河姑去了。那报信的水性好,拼死游上岸,但村里人东拼西凑送她赶考的三十两盘缠一道被劫,现在出了钱的人家都到沈家讨说法,沈二娘东拼西凑从屋里拿出来二十多两,剩下的钱说是要拿大娘家的小郎君卖掉抵债哩!”
蒋萍听她讲东讲西绕了一大圈,依旧摸不着头脑,顺着问了一句:“那同我有什么关系?”
圆脸女人咋舌:“好你个萍姑,你同我还装什么?昨儿不赢钱了么,百凤钱庄!”
一听到这个词,蒋萍的脑袋忽然翻江倒海般混沌刺痛起来,霎时间,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呼啸涌入。
她记起来了,她现在处于一个女尊世界,是个不学无术,偷鸡摸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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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手好闲的混混。眼前这个圆脸女人是在沈家做工的杂役,名字什么的她记不清,只模糊记得她俩一起吃过酒,关系尚可。
昨天她在赌场比大小,极难得地赢了一把,便摆阔气请酒,喝到了半夜三更才回来,地上一瘫,睡到现在。
蒋萍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圆脸女人着急道:“你不是赢了十两银子吗?!沈家二娘说了,只要你能出十两银子,其他什么聘雁、轿子啥的都不要了。就算你拿个麻袋去,也能将那大公子打晕了套回来。”
蒋萍尴尬,她怎么也没想到,穿越来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被人撺掇怂恿搞男人,推辞道:“别吧......”
圆脸女人咬牙:“九两!”
这么快改口降价?!!!
蒋萍不由得惊讶:“啊这......”
圆脸女人又咬牙:“八两!”
蒋萍看出来了,这沈家确实着急用钱,大约是和这圆脸女人定了个范围,只要事成便会给她一笔钱,所以她才会不遗余力地撮合这桩姻缘。
她摸了摸自己怀里藏着的几锭热乎乎的银子,又想了想那个刚死了母父就要被卖掉的可怜郎君,决定还是走这一遭。
“走吧,带路。”蒋萍道。
圆脸女人喜不自胜,一路上又是说吉祥话又是恭喜她即将赘个好郎婿,挤眉弄眼,连脸上的肥肉都跳起舞来。
本就是个小村落,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沈家大门。
沈家能供得起读书人,自然也算的上村中富户,门头都是正经搭梁架木,用的是上好的青瓦,高出左邻右舍不少。
等蒋萍被带到的时候,沈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叹息的,有劝沈家人节哀顺变的,但更多的是来哭穷讨钱的。
“二娘啊,你也知道,为了你姐考功名,我们可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如今你姐姐没了是伤心,但是我们家的粮也快断了,能不能把那二两银子先还给我们啊!”
“就是就是,都是读书人家,总不能那什么...欠钱不还吧!”
“对啊对啊!可不能赖账!”
门前的人群七嘴八舌道,那沈二娘是个文雅书生,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反倒是她郎婿苏氏嘴皮子极其利索。
那是个丹凤眼吊梢眉,身姿丰润的男子,叉了腰骂道:“怎么着?当初看大娘聪慧,出盘缠的时候争先恐后,如今大娘殁了,就一个个赖皮蛇似的缠上来,我呸!”
“狗来讨骨头还知道看脸色,你爷爷的上门要钱偏挑在今儿,信不信大娘的魂灵回来看一遭,将你们都报给城隍奶奶,让黑白无常全把你们锁了去!”
乡下人向来迷信,听到这话安静了许多,但仍有人忍不住嘀咕道:“大个肚子还动不动神啊鬼啊,也不怕遭报应。”
“你!”苏氏被气到,顿感小腹一痛,人向后跌去,幸得沈二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住。
原本凑在一起看热闹讨债的人群眼见突发变故,连忙做鸟兽散。
碎嘴可以,摊上事可不行!
门前一哄而散,很快便只剩下了蒋萍和领路的圆脸女人。
沈二娘扶着郎婿,认出了蒋萍,她显然是个不善言辞的女人,只招招手道:“你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