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儿了!”明溪负手走于她前,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这人自从与陆回慵分别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嗯,嗯?”尹清商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这才想起这人在与自己说话。
“怎么了?”
明溪双指并拢,朝她眉心点了一点:“回神了,不若马车经由你旁,伤到你了如何是好?”
尹清商故意双手捂着眉心,装作被点痛的样子,要往后一仰,双眼还悄悄睁开了条缝看那人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明溪看到她这样子,这才曲起食指往她额头上弹了弹。
“就原谅你这一次。”明溪道。
二人说说笑笑,从街前走过,平叔弯腰拿着抹布在柜台后摸索来摸索去,抬头就见一客人等在外头。
“哎——客官,”平叔恭恭敬敬地迎上去:“外头天寒地冻的,您……进来?”
他扔下手里的抹布,未来得及近那人的身,那人拇指顶开剑鞘,锃亮的薄刃明晃晃映出男人锋利的眉眼。
“客、客官?”平叔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颤颤巍巍看了那剑,腿一瞬间软了。
“大人有话好好讲,有话好好讲,莫动气……”即使心中再是惧怕,平叔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也能拿出来平日里走南闯北的样子。
他稳了稳自己的心神,脸上反而堆满了笑:“和气生财嘛,客官若是心中有不如意之事,大可与我这快入土的老身子骨说。”
“早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客官……”
“砰!”来人把剑拍到桌子上,打断了平叔的话。
平叔怵在原地。
“你们东家呢?”来人只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平叔咽了一口唾沫,他满脸讨好地笑:“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夜深雪重,压坏了不少好货,我们家东家随着来往的商队去进货了。”
“真的?”来人眼皮掀了掀,满脸不屑地看着他。
平叔像是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啊,客官一路走来,也见了今年这场雪有多大,我们这些小商小户,是万万把货看的比命还重要的,我们东家真走了。”
此时平叔似乎变成了彼此陌生的两个人,嘴上应承着,心里又一边算计着。
那人似乎要威胁他到底,刀刃始终不曾合上半分。
此刻他心里真的在想,她可不要回来啊。
“那我就在此等着,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就等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人这么固执的一句话,平叔差一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人怎么就不走呢?!
他凝眉:“你可知倘若闹出来了人命,官府是要派人追究的?”
“况且,我家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响当当的大人物,陆回慵你知道吧,陆大人羽翼庇护着,萧寄言小将军,你听说过吧,二人青梅竹马。”
“凡事做前,希望您掂量掂量。”
既然软的不行,那平叔就打算来硬的,倘若这人软硬不吃,那他还能再上报官府。总不至于这人会杀了他。
“……”那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他几眼,闭上嘴没有说话。
平叔深吸一口气,他这一把老骨头,没想到还要受如此磋磨。
一时间二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汪儿!”小乖平地起惊雷,嗷呜一声冲了出去。
平叔看了对面那人一眼:“他平日里也这样闹腾……”
*
尹清商正高高兴兴地和明溪并肩回去,谁成想呢,小乖从不知道哪跑出来。
难道是想她了?一定是!
心里美滋滋地这样想,尹清商顺势蹲下去,想要给比格小乖一个大大的拥抱。
谁知道小乖天生犟种,一个猛冲把尹清商冲到了地上。
她几乎以一个完美的姿势落地。
抹了抹手上的雪,尹清商眯着眼,回头一看,小乖爪子扫着雪粉,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尹清商从此爱犬的眼神里看到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谄媚。成精了?
她伸出手戳了戳小乖的耳朵,小乖耳尖抖了抖,低声呜呜叫。
还会装可怜,尹清商冷笑转身,她想赶快赶回去,但……小乖咬着她的裙角,用力往后拽。
“嗯?”尹清商伸手扯了扯,发现小乖咬得极重,喉咙里还低低呜呜咽咽。
“去去去,”尹清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玩你的去,今天我忙着呢。”
小乖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松了口,但是也没有乱跑,只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上,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也不走。
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尹清商对此魔王极其了解,要是平日里指不定撒欢跑到哪去了,哪里会跟着自己?
她心中存疑。
难道是铺子里有了事儿?
思及此,她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
平叔看着冲出去的小乖,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要小乖出去了就好,他平日里看着做天做地什么都不怕,但就数他聪明的。
此次出去他必定会拦着尹清商,只要能拦着,他不来,那就好了。
铺子里的事,他自然能对付。
“平叔——”未见尹清商,她的声音远远地从铺子外传进来,与往常别无二致。
她怎么回来了?!小乖难道没有阻止?
平叔皱着眉头,思来想后也不懂她回来干什么。
他抬头往外看。
今日的尹清商未着多少繁复华丽的衣饰,三千青丝只是简简单单的簪子挽就,眉目不施粉黛而朱。
腰间环佩叮当,乐声清脆,泠泠而不乱。
身旁并无跟着明溪。
“平叔,给客人上茶。”尹清商不紧不慢,跨过门槛,施施然坐在了来客对面。
那人把剑收回去,冷冷地看着她。
“哒、哒、哒......”尹清商指尖点着桌面,即使对面的人有她三个大,但此时她仍然镇定不乱。
茶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氤氲了面前人的眼。
“你来所为何事?”
那人鄙夷地扫视了她几眼,摸向了怀中。
他身上还藏着别的利器?
尹清商敲打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喏。”
那人不耐烦地从怀中掏出来了信,尹清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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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低头扫视了一眼,是萧寄言寄来的。
“他让我把这些信给你。”那人说着又看了她几眼,是忍不住的不屑。
一个个子都还没长开的小女娃娃,不知道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勾着萧寄言神思不属。
平叔此时才发觉自己原先忘了吸气,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顺了。
这人一来就先亮出来剑,把他吓了一跳,谁知道这是个送信的。
尹清商拆开信,抖出来一个写了字的角,再三确认那是萧寄言的字迹,她这才放心地对那人说了一句:“多谢侠士,快喝盏热茶暖暖。”
“哼,算你有几分胆量并未被我吓着。”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急口快说了句:“怪不得萧寄言就算远赴边关也对你念念不忘。”
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尹清商只好对这人笑笑。
她原先想着,这人远赴边关是已经决定放下了,没想到却并非如此。
她心念一转,想到了没有回来的明溪。
侧身吩咐了旁边候着的小厮。
先前她以为有人故意来铺子里闹,故而命明溪去了官府报官,既然误会已然解开,那不如把他喊回来。
“是。”小厮跑远了。
对面那人又提起了剑,他冷冷道:“但愿你能一辈子记着将军的恩情,莫要辜负他才好。”
“否则,你必然要堕入阿鼻地狱。”
尹清商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她伸手抚了抚信笺。
里面有一块凹凸不平,她抖了抖,抖出来一支压干了的腊梅。
花瓣已然破损,看着好不可怜。
没想到他也学会了这些风雅之事。
她抿唇笑。
“呦!”明溪回来了:“看到人家的信,心里就直乐呵,这么快活呐?”
尹清商笑着摇摇头:“只是感慨许久未见,故人已变。”
明溪听到她这句话,掐指算了算,已经过去许久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突然问:“倘若他未远赴边关,你会选他吗?”
出乎他的意料,尹清商竟然摇了摇头。
“不会。”
这是为何?似乎他的表情过于明显,或许尹清商本就要解释:“他护我,敬重我,事事无不以我为先,但……”
“明溪你知道么?爱与这些都无关,他捧出来他的心,我……我还不起。”
况且,况且她不爱他。
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她脑海里闪过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苦涩地笑笑。
明溪看着她的表情,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也默默地忍回了肚子里,罢了罢了。
“人行一世,不过三万天耳,不若痛痛快快地过上一天,才算不枉此生啊。”他虽是她的师,但从未以年长者自居,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有了那么点不显山露水的……温柔?
尹清商知这人的意思,她也感念他的恩情。
她把信装进去,沉甸甸的。
明溪:“倘若你心中早已有答案,又何必犹豫徘徊不前。”
“何必令自己如此苦痛?”
尹清商垂下眼,恭恭敬敬:“徒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