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不如明溪站在楼上所见那样亲热。
相反,尹清商一直忧心忡忡的。
“今日晌午我做了个梦。”
“清商,我昨晚做了梦。”
话音未落,二人说完相视一笑。
“你先。”萧寄言笑得荡漾。
尹清商把心中的话想了又想,最后只是一声叹息:“若有一日,你去了战场,可万万记得刀剑无眼,自己的命最要紧。”
她那时只是想歇息,谁知道竟堕入了梦魇,梦中萧寄言长剑在手,月华如练,花瓣逶迤。
尸山血海,他眼中苍凉。
回头似乎看到了什么,轻轻眨眼,对她笑了笑,单膝跪地后缓缓后跌。手中旌旗猎猎。
“宁死战场!”
沙场又是战马嘶鸣声。
“清商?”萧寄言皱着眉头:“你最近怎么总是出神?”
尹清商摇摇头,自从她醒来后便一直记着这个梦,他死前的那抹笑还是那么触目惊心。
想着宽慰他,尹清商不欲多言:“你做了什么梦?”
那人耳尖泛红,含含糊糊道:“我梦见了一桩喜事。”
她身穿大红嫁衣,十里红妆让京城不少女子羡慕不已,出嫁那天她低首浅笑。
是他见过的,上天入地都没有人能比的最美的新嫁娘。
新郎官身骑大马,他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一定会是自己。
他是她的。
哈哈笑了两声,尹清商拍了拍他的肩膀,促狭:“你这是想嫁人了?”
“快说快说,你想嫁给哪家姑娘?”
尹清商眼含期待。
她竟然如此丝毫不在意吗?萧寄言先前如同被温水滚过的耳尖,此时如同湃了井水一般,凉得彻底。
“没有。”他闷闷的。
明溪在阁楼之上“啪”地阖上了窗子,尹清商一惊。
回头看去,窗子外的穗子晃悠得厉害。
“那我先回去了。”萧寄言在她家里等她,本意就是为了接她到铺子里。
他这几天连轴转,先是去了皇宫,先前的事儿陛下没有过多计较,避暑行宫还是他在忙来忙去,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来找尹清商。
她却不开窍。
“倘若老将军又骂你,你尽管把责任推与我,”尹清商眨眨眼:“我离他离得远,他打不到我。”
老将军萧燕脾气暴躁,对萧寄言更是打骂从未少过,尹清商曾经在将军府院落外等萧寄言的时候,听见过老将军的骂声。
额滴娘嘞。
那院落那么深,他的声音还能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甚至骂了什么她都能听见。
“好!”萧寄言说完一夹马腹,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又和往常一模一样,萧寄言甫一进府,就看见他爹“不动如山”地站在院落内。
好可怕,不敢跑。
“你又去找了那尹清商?”
孔武有力的四旬老汉手里杵着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威风极了。
还不等萧寄言答,这人心里早就有了成算,一棍子闷下去。
萧寄言没想到老头一把年纪了,力气还是如此大,棍子下去的一瞬间,膝盖着地。
“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
萧寄言不语。
敷衍他最擅长了。
有时候萧燕气极,他若是顶嘴,这人肯定是火要再窜上一层的,但倘若他不顶嘴,这人骂着骂着就会觉得无趣。
“你不说话?好!”萧燕冷笑:“我倒是要看看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神魂颠倒的。”
萧寄言猛然抬头,见他似是真的要往外走。
“父亲!”
萧燕猛回头。
他这个儿子,固执又执着,认死理。
几乎从未如此激动地喊自己,今日倒是破了例,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萧寄言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躲,反而郑重地往前膝行几步。
他头抵地,“哐哐”地磕了几个,再抬起头,眼角通红:“儿心系尹家姑娘,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望父亲成全。”
听到他这话,萧燕如何不动容?只是,只是,他这个儿子是他们萧家一族的根脉,日后他魂归黄泉,要由萧寄言接了他的衣钵,把萧家带着。
“前几日,族中为你挑好了女郎,你且安心待着,把那尹清商忘了罢。”说完萧燕振袖而去。
“天下女郎你尽管挑,”萧寄言声音并无多大起伏:“倘若我有一天心有贰志。”
“便剜我肉,剃我骨。好叫我永永远远痛苦下去。”
萧燕转身:“你!”
萧寄言膝行几步:“望父亲成全。”
“日后你的银子不必再问府里要了,等到你什么时候妥协,就什么时候来找我。”
萧燕甩袖离去,下人们挪到萧寄言旁,想要搀他起来,他倒是先自己起了。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狗吠。
“小将军!门外来的像是小乖!您去看看,就是姑娘的爱犬!”
下人来禀报,萧寄言一听是小乖,这小乖还是他捡回来的,后来在尹清商生辰时送给了她。
想必她一定非常开心。
小乖曾经在他这里碰瓷成功过一次,于是就在今日带着他自己的小弟,来这里再一次碰瓷。
后面跟着的几只,有的毛被烧了一块,露出惨红的皮,有的饿的只剩一把骨头架子。
萧寄言摸出自己袖中的银两:“去买一些他们能吃的。”
小乖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似的,蹭着他的腿脚,绕来绕去。
谄媚!
“这……老爷停了您的银钱,您日后怎么办?”
萧寄言哼笑:“我早就非昨日之我,要是我天天过着那些五陵年少权贵的日子,不知道早就饿死在哪条大街上了。”
他不仅没有听萧燕的劝解,翌日一早就去找尹清商,说要带她去避暑。
铺子里的活计不忙,尹清商欣然答应。
“昨日老将军说你了?”尹清商知道那人不待见自己。
萧寄言哈哈笑了两声,满不在乎:“你应该知道,我……”
话还没说完,他转头看见陆回慵静静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二人。
“嗯?”他怎么说着说着停了?尹清商从马车里探出头。
看见是陆回慵,她想起自己做的糊涂事,便扬着灿烂的笑,探出半截身子对他挥挥手。
陆回慵挑衅看了一眼萧寄言。
就算你暂时在她身边又怎样,她还不是眼里能看到我?
能拥有算什么本事?
能一直拥有才算是本事。
萧寄言看到他那挑衅的一眼,心中属于男人的直觉一瞬间占了上风。
平日里从来都很少在情爱上绞尽脑汁的人,此时像是忽然开了窍,心中有个声音道,陆回慵也欢喜清商。
“陆大人别来无恙,”萧寄言笑:“听说大人抱病,今日出来也不怕冷风吹着?”
“一把年纪的身子骨,就当好好歇着。”
尹清商拉了拉他袖子,萧寄言回头见她表情,她从未如此紧张过自己。
看到二人的动作,陆回慵心里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上去了。
“咚——”
“咚咚咚——”
力士击鼓,萧寄言看着院落的方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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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在行宫屋内歇息,只有他一个人陪这个老皇帝去深山老林里打猎。
方才众臣百般劝阻,可圣上就是要一意孤行独自去打猎。
只带上萧寄言一个人。
二人并入深林,圣上扭头问萧寄言:“我见你对那尹姑娘情根深种,不如我亲自赐婚,成全了你们二人的美事?”
萧寄言射下一只兔子,道:“陛下慧眼如炬,只是急不来。”
“臣想顺着她的心思。”
“是吗?”圣上挑起嘴角一笑。
那日他强要那茶的方子,陆回慵也急匆匆的进来。
想必二人都心中有尹清商。
可惜了,若是这人应下了他的赐婚,他还能多看一出二男抢婚的戏码。
“小心!”
萧寄言拿箭指着他。
他回头一看,魂儿差点飞走!
一头大虫就躲在他身后,若不是萧寄言提醒,后果恐怕难以设想。
他谨慎地握紧手中剑,谁知大虫发了狠,往他身上扑过来。
萧寄言以身格挡,林中萧萧绿叶落了一地,血溅到绿叶上。
“萧卿!”
大虫死了,萧寄言也负了伤。
“姑娘,姑娘不好了!小将军他受伤了!”尹清商正蹲在院落里,听见外头有人来报,二话不说就往外奔。
谁知没有见到萧寄言。
“他人呢?”
“小将军在陛下的院落里,眼下正昏迷不醒。”
下人话还没有禀报完,就见尹清商跑没影了。
原先重兵把守的地儿,此刻又多了些活人气息,萧寄言还在里面昏迷不醒,尹清商在外面踱来踱去。
陆回慵从里面走出来,问尹清商:“很着急?”
她看着面前男人的气定神闲,也是,萧寄言和他之间又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牵扯,他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担心。
“没有,只是消食罢了。”
陆回慵绽开一抹笑,是消食就好。
倘若是因为担心那个昏迷不醒的萧寄言而在此焦灼的话,他会狠下心给他萧寄言一碗毒药的。从此就眼不见心不烦。
“那就好。”男人经由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这句话:“他就在里面,现下旁边有人守着,屋内倒也不忙,想去便去。”
她听到这句话,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
等到陆回慵回头的时候,哪里还能看到她的影子。
果然她只是好言好语骗他而已。
屋内暗沉,博山炉中烟徐徐呵出,宛若一条白练,尹清商蹑手蹑脚进去,蹲下身子,头趴在他臂膀一侧。
她看着他身上的血渍,不敢碰。
怕轻轻一碰,他疼。
“小姐放宽了心,”医正收拾收拾家伙什:“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多谢医正。”
尹清商等啊等,等啊等,他还不醒。
“我还没有问过,”她想萧寄言是除了她这个便宜爹以外对她最好的人,她在生死面前也会害怕,也会泣不成声:“你那日说我的喜事到底是怎么一副光景?”
他从来都这样,对自己好,也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回报给他什么。
“你快醒吧……”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发丝粘到了脸上,尹清商浑然不觉。
旁边一只手轻轻把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别哭。”
尹清商一瞬间瞪大了眼:“你醒啦?”
他费力地点点头,道:“喜事啊……我那天梦到你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嫁娘……他对你极好,十里红妆作路……”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外面的人涌进来,尹清商局促地往外站了站,她看见他平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