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商坚持原则,不赌,但她也不想被赶出去。
她想到了一个在赌场稳赚不赔的方法。
她去一个赢了钱的人身后站着。
赢了钱的人见这么热情还没有什么坏心思的人不多了。
当场决定要教她。
她看着那人打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教会成赌场一姐的架势,认真地点点头,大胆地神游天外。
赌场的小厮看她那么起劲儿,以为她是哪个客人带过来的人,想把她赶出去的念头就消了。
人家和那人明明是有关系的!
干一行恨一行的尹清商行行干行行恨,秉持着越努力就越像奴隶的准则,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只是心思不能多用,那人说什么,她都一律“嗯”着。
“那你也试试?”
尹清商:“嗯。”
不对!
他说的什么?!
她的魂儿终于回来。
“不了……吧?”尹清商腼腆:“我母亲喊我回家吃饭。”
她找了个借口从他身边溜走。
尹清商见一男人穿着短褐,一身劳作的打扮,进了赌场也不赌,径直走向里面的楼梯。
瞎猫去碰一碰,万一有了死耗子呢。
尹清商跟上了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来这赌场的,十有八九都是奔着钱来的,他却目不斜视。
她跟到最后一个拐角,看着那人进了最后一间房。
最后一间房实在是别有洞天,是用一扇扇屏风隔开的小房间。
房内声音嘈杂,尹清商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才没有把那人跟丢。
她挪了挪,躲在不起眼屏风后的一个小角落。
终于听见了那人说话的声音。
夹杂着“商线”“钱”一类的字眼,她心里一喜,明溪果然没有骗她。
*
不语跪在地上,低着头向陆回慵禀报:“监视尹姑娘的人说,她进了那赌场。”
“还得了一个大佬的青睐,那人是最近的常胜王,偏偏要教她一身手艺功夫。”
陆回慵把玩着茶盏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润润白玉,此时拈了茶盏边沿。
不语斗胆抬头看了一眼,他神色间是满眼的淡然与不在乎。
人家一个小姑娘能得大佬的青睐,那是多了不得的事儿。
“我们要捉的那人也去了赌场?”
不语回了句是。
“走。”
那人一句话轻轻松松撂在这儿,不语抬头看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雪白的衣角如高山雪,疏疏寒骨。
“是。”他叩头。
尹清商蹲在那里不能说话,还要随时防范检查,她动都不敢动,脚先是麻,后面连知觉都没有了。
蹲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她摸清了那商线的价格还有途径的州府。
她既然也想分这一口汤喝,就应该拿出应有的筹码。
“官府捉拿奸细!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尹清商心里想着这奸细和自己倒没有什么牵扯,只要不是那个谁来就好。
她实在是怕了他们了。
心里这么想着,她又蹲着小心翼翼往里面挪了挪。
等到官府的人一走,她就趁乱找到手里有商线的那人,一举拿下。
官府的人声音极大,远远地还在赌场大厅,她就能清晰地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动静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尹清商正要松了口气,门“砰”地一声被人震开。
好狡猾,就这样放低了人的戒心。
“大人,正厅没有找到那人,这是最后一间屋子了。”
许久没有应答,先前闹哄哄的房间,此刻落针可闻。
“……他就在这间屋子,”男人声音如泠泠泉水:“再仔细找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尹清商先前听到这人的声音还只觉得有点熟悉,等到这人把话说完,她倒吸一口凉气。
说曹操,曹操到,她先前心里不想要见到陆回慵,谁知竟然又是他。
这个男人多智近妖,她还是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脚步声不急不缓,她双手合十,心里想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那人脚步声在她面前的屏风后消失。
尹清商心里默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不语,把刀给我。”
“是!”
剑穗轻晃,摇动粼粼日光,尹清商见剑刃白光一闪,在屏风上划出弧度。
“咔嚓!”
“走狗受死!”奸细从离她很近的地方窜出来。
“死的该是你吧?”陆回慵拔剑,利刃出鞘,不消片刻就把贼人绳之以法。
好厉害!
尹清商要不是还记得自己躲在这里,她差一点就拍手称快。
既然奸细都捉走了,这人马上就会撤了。
尹清商放轻松。
屏风上的黑色影子动了动,脚步声响起,但不是往外走,反而离她越来越近。
她是良民,大大的良民啊。
先前已经被误伤过一次,这次就放过她……
然而她最后不得不承认陆回慵不愿意高抬贵手。
隔着一扇屏风,里面是昏沉的尘埃,外面映着他的影子。
“姑娘躲在这里许久,还不打算出来吗?”
尹清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小碎步绕过屏风。
“我来这里谈生意。”
陆回慵哼出一声:“姑娘的生意谈的倒是别致,不与人谈,反而与屏风谈。”
尹清商抿唇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她听不懂。
他不问,她不说,他一问,她惊讶,怎么会,好神奇!
应付文学她早就毕业了。
“还不跟上?”陆回慵扭头看尹清商站在原地。
“啊?”尹清商手指绕着衣服上的带子,内心纠结。
她先前已经去了捕司一次,这次不会还要去吧?
他明明很聪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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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到了她这里智商就往下掉。
陆回慵停下了脚步,转身回头看尹清商,声音轻轻呢喃在风里:“这次不捉你去捕司。”
“送你回家。”
尹清商提起衣裙跟上,好嘞!
前面的雪色衣袍稳重,灵动的萝裙跟上,比肩而行,两人似是一对璧人。
“多谢首辅大人,”尹清商立在铺子门外的台阶上目送陆回慵离开。
回头看见明溪站在阁楼上看自己。
吓她一跳。
他总是不声不响,站在角落里盯着她,等到察觉她的视线,又匆匆把目光移开。
莫非……这人觊觎她的钱?!
他说的这商线和奸细联系那么深,明溪也不提醒她。
算了算了,他大抵是也不知。
尹清商收起心里的想法,抬脚要走进铺子里,却看见不起眼的墙角被人刻了一个“死”字。
嗯?
这都什么年头了,竟然还有人明目张胆地诅咒她。
尹清商头探过去,不仅有一个“死”字,还有一个“穷”字。
愚昧!
要是这世界诅咒有用,那岂不乱了套?
平叔早就收到了她要回来的消息,谁知听到了陆回慵的声音许久后还不见尹清商进来,他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小姐!莫挨那些字!”平叔急匆匆赶过去:“这些字都不吉利,让下人来刮掉就好。”
尹清商拦了他。
她自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倘若这些字都应验,何必让别人来当她的替罪羊。
倘若这些字都不应验,那她怕什么?
大家都不容易,尹清商心里想,这铺子是她开的,钱也都是她挣的,有什么事儿,都冲她来就好。
又何必让那些无辜的人趟这一趟浑水?
“若是找到那人,我一定要浇了他的发财树。”尹清商愤愤。
“唉。”平叔叹了口气,拿来了刮刀,和尹清商一起刮墙上的字。
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干这些。
刀多危险啊。
*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尹清商执了团扇,卷起来了裤脚,坐在庭前门槛上扇啊扇。
等到开张的风头过去,来的人也越来越少。
尹清商倚着门框,“啪”地拍死一只蚊子。
嗡嗡嗡的,扰人清净。
“唉,我看你这铺子前几天还生意红火着,最近怎么连客人都很少来啦?”
隔壁的大爷有意戳她短处,话说得很不客气。
尹清商不想理他,把头往旁边转了转,不去看他。
“你这姑娘不尊老爱幼,你爹是怎么教你的?哦我知道了,”大爷拿腔拿调:“你不是他的亲女儿……”
大爷说得起劲。
等到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尹清商已经把头转了过来,直盯盯地看着他。
漆黑的瞳孔如夜,像是一方砚台的墨。
安安静静,但是又不输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