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是个好时候,院子的陶罐里栽着的栀子花开得沁人心。
尹清商见明溪在那里仔细照看着,她忙完偎在门槛那里盯着栀子看。
明溪察觉到她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说:“这样好的花开在陶罐里可惜了。”
“像这样素白的花,就应当剪了它、修了它,这样才能规规矩矩。”
风把他的发丝吹起,一些发丝缠着他的发带,衣袍鼓荡。
他那平静的表面却掩饰不了内里的疯狂。
尹清商怔愣着看他。
原以为身着素色的公子大都温文尔雅,自有一派文人的风骨。
可尹清商看着明溪,却感受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压抑下的疯狂。
她眨了眨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手臂,她先前还没有观察过他,此时看到他的左手,这才惊觉,他从不用左手,难道他左手负了伤?
明溪感受到她的目光,知道自己失了态,他又对她温和地笑笑:“吓到了?”
这笑一点都不友善,但尹清商怕他灭口,想也没想就摇摇头。
“去忙吧。”明溪把燕剪放下,只给她留了一个背影走了。
尹清商听话地站起来,往前走的脚步一收,明明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啊。
她猛地回头,看明溪的衣袍消失在门后屏风。
“这人真奇怪。”尹清商喃喃。
那边萧寄言把手里的马辔递给小厮,他的贴身侍卫快步走过来说:“老爷又生气了。”
萧寄言他爹萧燕早年上战场取人首级不眨眼,偏偏生了他这个心软又一心扑在尹清商身上的孩子。
萧燕经常骂萧寄言他不争气,但也知道是自己的功劳太过,惹得皇帝猜忌,反而阻挡了自己家孩子的前途。
“他说什么了?”
小厮顶着他的目光:“老爷……老爷说……”
萧寄言心里一瞬间明白,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不欲为难他,点头:“我知道了。”
嗯?他还什么都没说。
小厮站在原地,看萧寄言束起的发丝偶尔点着腰间革带。
郎本潇洒,一派风流。
“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萧寄言脚还没有跨进门槛,他爹的茶盏就擦着他的脸飞出去。
他侧身一躲,茶盏在地上碎成无数片飞溅出去,跟上来的小厮看到这阵仗习以为常,满脸平静地把碎片扫走。
“爹,怎么了?”
萧寄言总算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他爹面前。
“你还问我?”萧燕横眉怒目:“你天天和尹家那丫头厮混,你竟然没有感到不妥?”
说完萧燕冷哼一声:“你上赶着去,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不一定。”
萧寄言不能听到别人说尹清商一句不好:“你不要那样说她。”
萧燕气得手发抖:“护犊子护成这样,连我说一句她的不是都不行,萧寄言你好样的,胳膊肘往外拐。”
萧寄言嘟囔:“背后说人家,不对的就是你。”
萧燕差点被这个逆子气撅过去。
他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指了指萧寄言,后面又抖着放了下去。
“她给你下降头了是不是?”
萧寄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他不和年纪大的计较。
萧燕深呼吸。
逆子!
“去把祠堂放着的佛经抄一遍,抄完再出来。”萧燕哆嗦着嘴唇,胡子抖了抖。
萧寄言利落转身,萧燕气得喊他:“站住!我让你去抄佛经,你竟然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算了,你去自己屋子里待着吧,那佛经也不必再抄了。”
萧寄言挥了挥手,那对他的话满不在乎的样子,让萧燕生了许久的气。
就那么喜欢人家尹家姑娘!
“公子何必与老爷置气?”身后的小厮跟着他:“这些风言风语都传不到尹家姑娘的耳朵里,她自然不知道您为了她承担了多少。”
“你为何不把这些都告诉她?这样也好搏一搏她的心疼。”
萧寄言站了下来,回头看他:“这些风言风语万万不可让她听见,不要去扰她。”
他自己的烦心事自己承担就好,说给她听,她又该担心。
他要的是她的爱,不是她的怜悯。他要堂堂正正迎娶他喜欢的女子。
小厮低眉应了声是。
这边尹清商自听到明溪那一番话,到晌午还没有回过神来。
“小姐,”平叔把那三个人领过来:“这些就是前几天那三个人了。”
有工作的那个是孙武空,装睡哥是朱八借,害羞又腼腆的那个是唐森。
小乖围着三个人转了一圈,最后站到了唐森身边。
“你们听平叔的安排就是。”尹清商捞了个胡床坐下,支着下巴。
她这几天虽然院子还被围着,但她出入如无人之境,那些侍卫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她的不规矩。
尹清商内心窃喜,陆回慵已经很久没有来打扰自己了。
“小姐这是在笑什么呢?”
平叔忙里偷闲,一回头就见自家小姐支着头在那里笑。
“我笑陆回慵原来是个纸包的老虎。”
“表面上瞧着多威风,实际上身边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平叔惊着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小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尹清商摆摆手:“他定是听不到的,难不成他还能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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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我?”
等到她像往常那样骑在墙头上,听到那人声音如鬼魅一样响起时,心里呸呸呸道自己下午不应该提这人名字。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姑娘夜半坐在墙头,可是要邀月?”
尹清商低头看陆回慵:“是啊,今晚夜色真美,我家小乖说想看,我就带他来看。”
她左右看了看,小乖……小乖早就在陆回慵的声音响起之前跑到了院子里。
“哈,”尹清商尴尬地把目光移开:“我现在就进去,就进去。”
“不必了。”陆回慵沉声道:“姑娘跟在下走一趟吧。”
尹清商心中一瞬间警铃大作。
她逃出去被发现,他让自己跟着他走一趟。
难道……他要灭口?
“大人且等一等。”尹清商坐在墙上没有动,对着院内的小乖挥了挥手道:“你自己去玩去。”
交代好这些,她拍拍掌心里的土:“好了,我跟你走。”
手一撑,她从垒起的高墙上跳了下来,缓冲几步才堪堪站好。
草率了。
尹清商慢慢撑起腿:“走?”
陆回慵从方才的愣神中反应过来,她不会武功,就敢从高墙上跳下来,她就不怕有个三长两短?
收起念头,陆回慵点头:“去马车里等着。”
尹清商揽开车帷,见陆回慵低头和门前的官兵说着什么。
轻风朗月,斯人一身白衣,疏疏如雪,风流不去。
尹清商“刺啦”把车帷拉回原处,手扇了扇风。
不要拿这个考验她。
等到陆回慵脚蹬上马车,看见尹清商满脸戒备地往后躲了躲。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陆回慵:“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哦?”
尹清商道:“既是君子,就应当明白男女不同席的道理。陆大人审慎。”
“我本就非君子,又何来审慎一说?”
尹清商沉默,她不认这些男女授受不亲的糟粕,陆回慵也不认。
但他认了骂名,属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怕骂他让他爽到。
“你私自押送我这个不清白的人,公然蔑视当朝律法,你还把不把刑部放在眼里?”
陆回慵弯着眼:“你见朝中遵循律法的有几人?”
她见这人句句悖逆,不敢再问了。
两人一路无话。
“大人,到了。”
尹清商等着陆回慵下去,她才深吸一口气探头出去。
是捕司。
她也是坏起来了,这里平常人进不得,专关押朝廷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