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斗派的新生,并不要求完全杀死贝赫莫特。
他们需要在规定的时间走完之前,让这巨兽失去行动能力,然后掐动秒表。
它静止的时间越长,天使们便能获得更好的成绩。
但躁动的贝赫莫特并不是能冷静下来的主儿。
莉莉丝观摩了好几个新生,除了有个天使在慌乱中爆发能力冻出一块冰,让贝赫莫特滑倒之外,没有其他人成功。
她偷偷往准备台望去。
诺玛的编号排在偏后的位置。
越多人失败,她的神色便越发凝重。
她的火焰能力,并没有控制住贝赫莫特的方式。因此若是想获得成绩,唯一的办法便是。
杀死它。
诺玛步伐凝重地走上斗兽场。
铁笼发出沉重声响,怪物的鼻息声在黑暗处。随着铁链的拖动,贝赫莫特从斗兽场的深处走出。
平日在学院,诺玛也是见过贝赫莫特的。它们总是聚集在水边,低着头大嚼岸边的水草。
她素来不喜欢庞大的生物,因此也没有靠近过。
如今,她仰头,甚至无法和它的眼眸对视。它的小腿已经比诺玛要搞,它的脚爪坚实有力,踏在诺玛的心脏上。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看台上,乌列尔发现了不对劲。
“诶?它没有…?”
莉莉丝也注意到了。这只贝赫莫特,是一只雌兽。
发情期间的雌兽,不应该出现在斗兽场上。它们为了守护肚子里的生命无所不用其极,将一切入侵者撕碎。
她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往前扑过去。仆从们毫不犹豫地按住了她,因此莉莉丝硬生生地被按在了地上。
她忍住痛,对大天使们吼到。
“立刻停止这场斗兽!这只贝赫莫特是雌性,新生招架不住!”
诡异的寂静。
祂们无动于衷。
“你们这是谋杀!为什么不叫停?这不过是一场比试,难道有命重要吗?!”
“退后!”
加百列不耐烦地吼她,“莉莉丝,侍立的规矩,还要教你第二遍吗!”
莉莉丝不搭理他,只对着话事人路西法道。
“您需要叫停这场斗兽!”
他神色淡淡,就像没有听到这句话。莉莉丝气急,也顾不得那些礼仪,直呼其名。
“路西法!你要眼睁睁看着…唔!”
冰锥刺穿了她的喉咙。若是再偏一寸,莉莉丝的小命将会当场交代在这里。
如今,冰锥只是割断了她的声带,便缓缓融化,随着血一起滑落。
加百列的精灵仆从将她架住,拖去离椅背一米远的位置。祂们举起小壶,圣水劈头盖脸从莉莉丝的头顶浇了下来。
路西法从始至终都没有对这场闹剧做表态。他望着台下的斗兽场,贝赫莫特和低阶天使正对峙着。
它垂下头,钻石般坚硬的长角对向天使。
“雌兽又有何不可呢。”
路西法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战场上,可从来不分雌雄。”
————
诺玛知道,自己是不能逃的。
那位路西法大人还在看台上。他圣白的羽翼有着柔和的微光,诺玛一眼便看到了。
天界没有人不尊敬这位大天使长,诺玛也不例外。无数作者争相歌颂他的伟业,学院的图书馆有以他的尊名为关键词的检索项目,和他相关的书籍装满了两个书架。
课余时间,诺玛在图书馆看遍了所有关于路西法的书。她一点点地看过路西法所创造的历史。看他平复下界战争,看他组建起学院,看他带着伤砍下巨龙的头颅。
伟大的,代表了天界最高阶的,路西法。
她暗自发誓过,要在敬仰的路西法大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出色。
但如今,面对庞然大物,诺玛无法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她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哪怕她崇敬的偶像就在看台之上,诺玛也无法克制住她的恐惧。
这是新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巨兽对视。它的膝盖骨几乎和她的头颅持平。
当然诺玛没什么机会丈量贝赫莫特。它的烦躁可见一斑,贸然闯近的天使更让它的愤怒上升几分。
贝赫莫特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恶臭的鼻息几乎要将她掀翻。
诺玛有好几次差点儿就要被那爪子勾住翅膀,锐利的风带走了她几根羽毛。如果那利器刺进她的皮肤…
诺玛能想象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因此更是紧张。她的手在颤抖,逃命的决心让她堪堪飞起。狼狈地躲闪。
她的余光里闪过贝赫莫特厚重如盾一样的背甲,粗糙的纹路如同大地的皲裂。
诺玛知道,学院派发的训练剑绝对不可能击穿它的皮肉。
她只能听见自己越发惊恐的呼吸声,回荡在胸膛。
贝赫莫特也因为这只苍蝇一样的天使而烦躁。无法击中,却又怎么赶都赶不走,在它的领地里徘徊。
怀孕期间的母亲总是警惕得有些神经质。它仰起脖子发出低沉吼叫,惊起学院丛林里的鸟雀惊慌飞舞。
莉莉丝焦急地看着你追我赶的戏码。
虽然诺玛的身形轻巧,迟缓的贝赫莫特暂时抓不到她。但是,天使的体力是有限的。在惊恐之中,体力的消耗比想象中还要大。
诺玛的飞行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她的体力,远不如异兽。
“你们见死不救吗?!”
加百列不耐烦地回头——这可恶的天使根本不长记性,扎破喉咙也阻止不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语。
加百列抬起手指,冰锥再一次对准莉莉丝。一旁的精灵仆从猜到了要发生什么,举起圣水待命。
“把圣水收走,不必浪费在她身上。”
加百列冷冷吐出这句话。
“你们把别人的生命当做玩笑,母神没有赐给你们良知吗?!…呃!”
加百列的冰锥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他已经感到厌烦。最要命的是,他也感知到身旁路西法的愤怒。这位大天使长是不可得罪的存在,他此时了结这无礼的下阶天使,还算是宽大处理。
冰锥一寸寸深入。
但在冰锥突破那片脆弱的皮肤之前。
“加百列,这里是学院。”
路西法开口了。他的目光还落在下方斗兽场的荒诞剧上,手指敲打着椅背。
加百列对路西法有些忌惮。他瞪了莉莉丝一眼,撤下了他的冰锥。
米迦勒偏头,扫过路西法的表情,又回过头对莉莉丝温和地笑。
“莉莉丝小姐,你和那位天使很相熟?”
斗兽场中,诺玛还在慌不择路地逃窜。这很明显不是闲聊的时间。
莉莉丝支撑起上半身,冰融化后,她的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米迦勒扫了一眼,轻咳一声挪开了视线。
“这不是相熟的问题!你们就这样漠视她死在贝赫莫特的爪下吗?”
她还在愤怒之中,胸脯上下起伏。
米迦勒又咳了一声,对他的仆从使了个眼色。一条厚重毛巾劈头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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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裹住莉莉丝,几乎是把她闷死的架势。
隔着毛巾,她听见米迦勒说。
“我们明白你的忧虑和口不择言,莉莉丝小姐。只是比试自然有保护学生们安全的手段。斗兽场中的这位小姐只需要撑够半小时,就会有力天使来终止这场比试。”
“这算是什么保护措施!是你们不慎放入了雌性,让新生遭受危险!”
她拽开毛巾露出半张脸,音量依旧不减。这种敬酒不吃的状态实在让好脾气的大天使也失去了容忍。
她该吃点苦头的。
米迦勒耸了耸肩。
“莉莉丝天使,你没有指责其他天使的资格。”
莉莉丝想要起身,精灵仆从精灵却压制住了她的肩膀。
那些附着着能力的精灵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识,但莉莉丝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警告。
也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声划破云端。
好在,诺玛还算灵活。恐惧之下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她熬到了这场比赛的结束。
诺玛的脸颊上挂着眼泪,望向在场外候着的力天使们和医疗班。莉莉丝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待命的天使。
祂们应该打开比试场的门,将这名已经虚脱的新生救出来。
但祂们没有出手。
不如说,祂们不知该如何对暴躁的贝赫莫特出手。它在斗兽场游走,发出嘶吼的声音。诺玛依旧无法放松警惕,甚至没办法接近斗兽场的闸门。
贝赫莫特可没有所谓时间的观念。它只知道,那名无礼的闯入者还没有被捕捉。
诺玛没能等到斗兽场的门打开。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样,就不得不躲开贝赫莫特的口腔。它露出双排的巨齿,试图咬住乱窜的天使。
它的口水如同雨一样落下。斗兽场的墙壁已经被撞得尘土飞扬,有碎裂的砖石落了下来。
“怎么说?先将它赶进笼子,再把那个新生救…”
力天使话音未落,贝赫莫特如同摆锤似的尾巴已经将控制铁笼的机关撞了个粉碎。
“…该死!”
莉莉丝不自觉地发出声音。她的声带破损了,有些喑哑。
在大天使的背后说这句话,实在像是个刺耳的诅咒。
路西法已经没了耐心。
一个低阶天使三番五次地挑衅,还试图指责大天使。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如此失礼的天使——她应该受到处罚。
只是路西法回头,却看见她脸上落下的泪水。
莉莉丝的脑袋很乱。她还记得昨天诺玛的恐惧,也知道自己当时的轻描淡写有多么的轻率。甚至她随口说出的祝福——
敷衍地,祝她好运。
她只希望诺玛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场斗兽,这本来不应该是奢望。
学院应该安排好所有事宜,新生的生命不应该收到任何威胁。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她的眼眶瞪得已经有些疼痛。泪水从眼角滑落,莉莉丝的全部注意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诺玛已经飞不动了。翅膀的挥舞频率已经减慢,她借助着斗兽场的墙壁,用双腿改变方向。
诺玛绝望地望向斗兽场那扇便了形状的铁门。它不会再打开了。
这次转弯,她慢了一瞬。
贝赫莫特的角尖在她眼前骤然放大,她总算看见了这个怪物的巨大眼睛。纯黑的瞳孔,没有一丝眼白。光看眼睛,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无辜。
诺玛因为自己的认知而笑了一下。
她放弃飞翔,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