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滂沱倾泻,天地间只剩下灰色。
凄厉的哭喊穿过层层雨幕,一下下捶打在明瑶的耳膜之上,她额间残余的高热尚未褪去,浑身骨头泛着酸软的钝痛。
雨水顺着她的发稍不断滴落,模糊着眼前的视线,村中百姓均为淳朴农人,听见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早已慌作一团,听了明瑶的话,大人们这才记起尚在哭喊的孩童,忙牢牢捂住他们的嘴。
压抑的啜泣混在哗哗雨声之中。
地窖中只藏着三户人家,两位大叔合力搬着厚重的木板,将洞口给封住,可终究是许久未用,木板缝隙还透出几缕微光。
明瑶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下来,方才上别人家拉着人出门耗光了她本就虚弱的气力,引得她抑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鲁大娘紧紧挨着她坐下,掌心不断摩挲着她,想要传递一丝暖意。
妇人的嘴唇却止不住哆嗦,她压低了声音,气息颤颤巍巍蹭到明瑶耳边:“姑娘…外头…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周遭余下的村民同样噤若寒蝉,两个孩子严重盛满了泪水,鼻头不断地抽动,所有呜咽全都被闷在母亲的衣袖之间,只露出细微的喘息声。
明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潮气的空气。
她实在是想不通,如果对方是为了抓自己而逼迫裴彦,何故杀这么多无辜的人;可如今东临村正遭受灭顶之灾,凌峰睿当真敢做到这种地步,灭了所有人的口,那裴彦呢?
一想到裴彦如今生死未卜,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住。
她微微侧头,贴近鲁大娘耳畔,压着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大娘,别出声,不论外边传来什么动静,千万不要掀开盖板,只要能藏一刻,我们便安全一刻。”
明瑶的话只是为了权威旁人罢了,她心中也不敢笃定。
这场暴行绝不是突如其来的,既然决意动手,又怎么会轻易流下疏漏呢。
地面上传来杂乱的声响,践踏泥水、铁器碰撞、孩童哭喊,每一声响动落下,地窖之下所有人的身子就跟着抖上一分。
鲁大娘的眼眶不停涌出泪水,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明瑶强撑着昏沉的神志,抬手轻轻环住鲁大娘佝偻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腰间藏好的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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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大雨冲刷着崎岖山路,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阻挡着裴彦前行的路,泥泞的官道被泡的发软,马蹄深陷其中,溅起层层水花。
裴彦立即弃马,自己孤身踏着湿滑的山路,往东临村的方向奔去。
越靠近村落的方向,空气中沉闷的气息越发浓郁,雨幕中一抹刺眼的橘红穿过雨帘,浮现在天地之间。
凌峰睿的人不仅残害无辜百姓,竟还放火焚烧房屋。
裴彦不敢再多停顿片刻,压低身形引在阴影之中,顺着村落后院摸到林家后窗下,他知明瑶的习惯早晨起床时必会将窗子给打开,如今也派上了用场。
他指尖贴着窗棂,贴着窗缝向内侧仔细探查。
两人住过的房内并没有人。
他扣住窗沿,微微发力,老旧的木窗轴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响,他轻巧翻身跃进屋内,雨水顺着流下,在尚未叠起的软被上晕开水痕。
裴彦屈膝蹲下身,从床榻侧边拿出随身带来的双珩剑,被一层粗布仔细包裹着,长剑出鞘刃身映着他的双眸。
他敛住所有呼吸,蛰伏在门后静静的等待。
院外很快传来脚步声,两名黑衣小卒提着染血的长刀,踹开林家虚掩的院门。
“这就是那鲁婆子的住处,大人吩咐了这家人要捉活的!”
说话声隔着薄薄门板清晰传进屋内,裴彦垂眸,长睫覆住眼底杀意,手腕轻柔地抬起,双珩稳稳横在身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第一个士卒探身跨进门内,目光还未适应房中昏暗,一道冷光骤然自阴影中破空袭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在雨夜转瞬消散,那人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身子便直直倒地。
紧随其后的第二名士卒见状大惊,刚要扬声警示,裴彦已然上前,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喉间。
痛呼被卡在喉间,他踉跄着向后退去,慌乱之间挥刀乱劈,刀锋划破空气,带起风声。狭小的房间内处处受限,裴彦侧身躲避刀锋,手腕翻转,剑柄重重砸在他的后颈。
第二道沉闷的响声落下,他也重重的栽倒在积着水的青砖上。
不过片刻功夫,两条性命便悄无声息的在屋舍里消弭,可刚才交手带起的细微动静,还是顺着风雨飘了出去。
院门处,冷沉的声音陡然响起:“里面是何人?出来。”
裴彦心头一凛,透过门缝朝外看去,涂霄手中长刀垂落,刀尖点在泥水里,身后数十名黑衣暗卫呈扇形缓缓围拢过来,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涂霄歪头看敞开的房门,直直对上房内阴影下裴彦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裴小侯爷,您竟还能脱身,我倒是没料想到。”
屋内人手中紧握着长剑,缓步自门内踏出。
双珩上正往下淌着血,“涂霄,下令屠杀东临村全村人,便是凌峰睿的打算吗?”
“殿下的心思,自然不是我能够揣测的。”
涂霄缓缓抬起长刀,刀锋遥遥指着裴彦,“我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有令不得伤了你与明家二小姐,可磕碰总是不能少的。”
话音落下,涂霄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破开雨幕直直扑着他来,裹着漫天雨珠长刀劈向裴彦,劲风刮的裴彦耳边发丝向后仰起。
他抬剑格挡,金铁相撞刺耳的嗡鸣声在耳边骤然炸开,涂霄使了大半力气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阵阵酸胀。
两日未进食,腹中空乏带来的虚弱在此刻显露,每一次挥剑,都比平日里耗费更多的气力。
刀与剑不断交锋,周遭黑衣人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围着院落边缘。
裴彦一边闪避招架,一边还要强压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不停滴落;数十回合下来,两人从院中缠打至院外也没分出个胜负。
他的气力快要到了极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开始紊乱。
衬裴彦喘气的间隙,涂霄借势沉喝一声,蓄满力道的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猛烈的巨力袭来,裴彦根本来不及躲闪,一时没稳住身形整个人如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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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的风筝向后倒去,重重撞向废弃草屋的木墙之上,老旧单薄的木板承受不住冲撞,“轰隆”一声巨响被撞开一个巨大的破洞。
裴彦摔在堆着干草的地面,腹部撕裂般的疼,喉头涌上一口血,被他死死咬紧强行咽了回去。
长剑脱手滑出去半尺,落在地面。
他撑着木板,手肘因撞击被破洞划伤,温热的鲜血正顺着小臂蜿蜒流下,黑衣暗卫全被涂霄下了命令均止住脚步,“裴彦,不要再顽抗了。”涂霄耗费了精力此刻也喘着粗气,他拖着长刀走到草屋的破门前。
裴彦咬着牙,指尖扒住身下湿冷的草,一点一点艰难的撑起沉重的身躯。
他微微垂着头,散乱湿发遮挡住眉眼,他正要伸手去捡拾身侧长剑,视线无意间落在木板那道缝隙之上。
他跪伏着低头,双珩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血液混着雨水滴下,落在明瑶的脸上,鲜红色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更显鲜艳。
明瑶当时听了动静站起,没曾想便看见上方人受伤的情形,她的眼中有恐惧、有担忧。
看见明瑶安好,裴彦放下了一直高悬的心,做口型对着她说:“别怕。”
难怪方才便观察到屋内地面上还有未干的鞋底痕迹,他站起身将房顶铺设的茅草给捅破,原本只是渗水的房顶此刻彻底没了遮挡。
长刀划出冰冷的响声,他看着狼狈的裴彦,心中莫名生起一股快意,“小侯爷,降了吧,殿下可是等着您回去呢。”
“弃太子,归顺殿下,剩下的那些村民便可活命。”
村中人被他们杀戮殆尽,哪还有可活命的人,裴彦冷笑两声,拉过方才撑着的桌子,翻身从破洞跃出。
拉过的桌子替地窖下的人,遮了些风雨。
“不知死活。”
涂霄的注意力完全被裴彦所吸引,明瑶引着地窖中的人均蹲下背身,他招手唤来几名小卒,“你们几个追,其余的村中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地窖之内,其余人还未从对话中缓过神来,什么小侯爷,什么太子。
明瑶半蹲在地,裴彦小臂猩红血色刺得她双目发涩,就在这份焦灼翻涌到极致时,腕间的金玉手镯传来猝不及防的禁锢痛感,明明平日里还留有富余,此刻却卡死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她捂住镯子,心中默念着陶陶的名字,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那道力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弛的迹象,她实在承受不住双膝跪地。
“裴彦……”
她无意识低喃出声,眼眶瞬间通红,她顾不上什么藏身蛰伏,她只知道不能让裴彦一个人在外苦战。
念头升起的瞬间,明瑶猛地撑住身后土墙,身形只微微一晃又站直身子,她抓住鲁大娘的双肩,郑重的对她说:“大娘,您保重。”
说完她朝着地窖出口的木板冲去,想要掀开这厚重的木板。
鲁大娘忙拽住她湿掉的衣袖,“姑娘,别…别去…”她摇着头,却看着明瑶扯开她的手。
“大娘,他是我的夫君,我不可能弃他于不顾。”
听着少女掷地有声地话,鲁大娘上前帮着她一起推开了隔挡的木板,担忧的眼神中透着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