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拿了一件林烨C的外套。
袖口磨薄了,领子上有几根灰白色的猫毛。她抖了抖,披在身上,推门出去。
元宝应该认得主人的气味。
小区外三条街。
她挨个巷口喊,声音不高,怕吵到人。走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味道。
她拐进去。草丛边上堆着落叶,叶子底下露出一截尾巴。灰白色的,毛打结了,尾巴尖那一撮颜色最深。
她蹲下去,把叶子扒开。元宝侧躺着,瞳孔睁大眼珠像葡萄一样黑圆,肚皮贴地。身上没有血,没有外伤,嘴角有一圈白沫。瘦。比她想象中瘦。她想应该是饿的,老猫跑不远,也跑不动。陈思远把它扔在半路,它走不回家。
她伸手摸了一下。毛还是软的,但身体已经凉透僵硬。她指尖碰到它耳朵后面的那一块,现在没有动静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蹲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她想起林烨C坐在木箱上晃着腿说“我会释怀”的样子。她说那只猫养了十八年。
林烨A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元宝的身体,裹紧,抱起来。很轻,比一只空了的购物袋还轻。
她往回走。巷子很长,路灯隔得很远,那个男人的脸在她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
她说不出话。
但她知道回去以后要做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将元宝抱回家,外套里的手机就来了电话。
“喂?”
“林烨啊!这都几点了,你还来不来上班!假也不请,到底想做什么!”
林烨A愣住,她不知道这里的林烨C做什么工作,还没好好了解。
“那个……我今天不舒服,可以请假吗?”
“请假的话这个月全勤就没有了。”
“好……好的。”
电话“啪”地就挂断了。
林烨继续抱着元宝往家里走去,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原来林烨C过着这样的生活。
那年,她杀死了母亲是故意的吗?还是失手?
林烨A想找到当年的判决书,了解真相。
还有这个陈思远,实在是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将一只手无寸铁之力的老年猫咪遗弃!
她心里还有好多疑问,她需要一点点找到答案。
回到家,林烨A找来一个空纸箱,垫上元宝常睡的毯子,将元宝放了进去,她犹豫了片刻,又将它的猫粮和玩具都放在了它的身边。
林烨A回忆当时办公室电脑上的曲线图,每一次时空裂缝让她们相遇的时间会延后,也就是下一次再见可能要两周以上,她不确定。
毕竟她还只是在搜集数据的阶段,无法确认这就是地磁暴带来的规律。
如果见不到了呢?如果她要一直呆在这里了呢?
不管接下来如何,她决定要给林烨C留下信息,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拿出林烨C的手机,打开了视频录像功能。
“林烨…不得不沉痛地告诉你,元宝死了。被陈思远扔到郊外,我找到它时,它已经不动了,我现在打算将它埋到小区后门的那棵樟树下面,如果有机会,你记得去看看它。”
林烨A关掉录制键,开始点开手机里的其他软件和相册等等。
她窝在沙发里,慢慢地走进林烨C的生活。
林烨C高中未毕业,从少管所出来,社区帮她安排了一份简单的工作,每天帮忙处理邻里纠纷,替老年人残疾人帮扛重物,业余时间,林烨C自学了英语。
两年后,陈思远读完大学回到了家乡,在一家大型纺织公司做仓库管理员,收入可观。
林烨C这时候已经开始做起了翻译,生活也渐渐好起来。
小地方人际关系简单,林烨和陈思远就是在这时候走到一起的。
后来两人不满足于眼下的生活,决定一起去最近的市区大裂谷发展,于是他们开始了新城市的新生活。
但很快,陈思远被繁华都市纸醉金迷的生活遮蔽了双眼,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同公司的前台小妹,比林烨会撒娇会来事,让陈思远觉得枯燥的生活有了刺激。
林烨A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手机里的照片从三年前的一家四口合照,到只剩林烨和孩子的三人合照,再之后就只有星宇的照片了。
但一个月前,林烨C就再也没拍星宇了,只有元宝的照片。
还有一些陌生的通话记录,以及拉黑的陈思远的微信。
林烨A打开了地图,最近的一次搜索是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小区,还有一所小学的名字。
她决定先去这所小学,也许能看到星宇,或许可以知道些什么。
正好今天是周三,离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
林烨A火速赶往学校,她戴着帽子和口罩,主要是担心被熟人遇到打招呼,而她会叫不出别人名字。
小学放学比较早,四点的铃声一响,没多久,老师们就带着各班同学排着队出校门了。
林烨A提前站在三年级接送区域,她一眼就见到了身穿校服的星宇。
“星宇!”
星宇就像跟她有心灵感应,在她唤他的同一时间,他就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烨A朝他挥手,即使戴着口罩帽子,星宇也认出了她。
“妈妈!”
老师在一旁提醒道:“星宇,慢点!”
见星宇被家长接到,老师的注意力便放到了其他学生身上。
“妈妈,你终于来了!”
星宇一把抱住林烨A的腰,带着抽泣的声音说道。
林烨A一下子就心软了,那一刻仿佛抱着A时空的星宇,或许,这没什么分别。
“走,妈妈带你回家。”
林烨A将星宇带到了家里,星宇一到家,很自然地将书包扔到沙发,在家里转了一圈。
“妈妈,元宝呢?”
林烨A一愣,她不想直接告诉他元宝已经死了,星宇一回家就找它,可见对它的感情之深。
“那个……元宝年纪大了,最近有点吐,我把它送去宠物医院了,治好了就接回来。”
星宇一脸失落和担忧:“什么时候能治好?”
“大概要几天吧。”
林烨A岔开了话题:“你最近是在爸爸那边住吗?”
“是呀,妈妈,不是你送我过去的吗?”星宇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是,是,感觉怎么样?”
星宇靠在沙发上:“哎,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住?爸爸总是逼我叫那个女人妈妈,我不叫,爸爸就打我,我只能叫……妈妈,我只有你一个妈妈。”
林烨A心头一热,心中五味杂陈。
陈思远竟然打孩子,而星宇却好像以为背叛了自己,急于解释,为什么要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承担这些?
林烨A抱住星宇,摸着他的头:“好孩子。”
就在这时,门被猛烈地敲响。
那阵仗,就像讨债的上门,疯狂砸门一样。
“林烨!你把孩子还我!谁让你私自节接走孩子的!”
林烨A看了眼星宇,星宇小声说道:“是那个女的。”
林烨A摸摸他的头:“别怕。”
她起身去给那个女人开了门,顿时愣住了。
这个女人……不就是在A时空星瑶的葬礼上出现的那个女人吗?
她是思远的同事,那时候化着浓妆出现在葬礼,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住自己,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如果这个时空的她是陈思远出轨的对象,那自己那个时空……她不敢想。
这个女人用力推了一把林烨A,冲进家门。
“星宇!跟我回去!谁让你跟她走的!我才是你妈妈!”女人朝着星宇一顿乱吼。
林烨A用力拽住女人的手腕,一捏,女人一阵尖叫,松了手。
“你敢对我动手!”
林烨在读研究生时,学了点防身术,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有话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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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大喊大叫。”林烨A冷静地说。
女人显然有点怵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不善又带着一丝怯意。
“正好我有事问你。”林烨A让星宇在客厅看电视,自己拽着女人走到了卧室。
她关上门,将女人扔到床上。
“你自我介绍一下。”林烨A直视她。
“你有病吧!林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我忘了,你重新说下。说完了我就让星宇跟你走。”
女人眼见自己占下风,气呼呼道:“我,曲艳!你想起来没!”
林烨A问道:“你什么时候跟陈思远好上的?”
曲艳撇下嘴:“你人格分裂吗?!上次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你怎么还问!”
“我都说我忘了,请你再说一遍。”
林烨A往前捏住她的手腕,打算往下折。
“啊啊啊痛痛痛,我说就是!”
“我跟他都好了七年了,在你们刚搬来大裂谷不久我俩就好上了,那时候我就怀了星宇,但他说你也怀上了,你当时赚的钱比他多,我没什么钱,他说不能跟你离婚,等再等等。”
林烨A神色渐冷:“然后呢?星宇怎么到我家的?”
“你要是脑子坏了就去医院看看!啊啊痛痛……我说就是。巧合啊,一切都是巧合,星宇和你的孩子都是同一天生的,但你的孩子天生就是个瞎子,思远说你要是照顾这种残疾孩子,以后肯定没什么精力和时间挣钱,于是把这个瞎子扔给我。”
“啊啊轻点啊!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上次都接受了,怎么还跟第一次听到一样。”
林烨A不自觉手上加重了力度,曲艳害怕得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一开始我不接受啊,凭什么我不能养自己的亲生儿子!后来我想开了,反正星宇在你们家吃喝不愁,肯定比我独自带孩子要强得多,我就没吵没闹了。”
“我的孩子呢?”林烨A咬牙切齿地问。
“后来我扔福利院门口了,再后来听说2岁的时候,他看不见路,自己爬到池塘边掉下去淹死了。”
“咔擦”一声,曲艳的手腕脱臼了。
就在这时,陈思远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林烨A。
“艳艳,你没事吧!”
“老公,手,我的手……”曲艳哭了起来。
陈思远气急败坏给了林烨A一巴掌。
那一瞬间,她耳膜嗡了一声。脸上不疼,是麻,半边脸的知觉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火辣辣的空洞感。
然后那只手就到了她脖子上。
陈思远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粗,掌心有一层薄茧。
她整个人被摁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闷响。视线晃了两秒才重新聚焦。
她忽然不动了。
明明学过防身术,但遇到这种熟悉恐惧的方式,她还是忘了还击。
因为那只手压上来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认出了某种东西。
她想起小时候。
爸爸那只大手挥过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力道。他打完她之后从来不看她,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全都因为你。"
她当时八岁,或者九岁,分不太清了。
然后是妈妈。妈妈掐她脖子,对着她的耳朵咆哮。
她记得那些话。
妈妈说她毁了她的一生,说她是一个错误,说她不该被生下来。妈妈说到后面声音会劈叉,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事她很久没想过了。
她把它们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相信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但现在这只手掐在她脖子上,那些画面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地抖开了,每一帧都清晰。
爸爸的手。妈妈的手。陈思远的手。它们在她脖子上重叠了。
陈思远还在说话。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她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