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风在她身边蹲下,也看向那个图纹:“凌云宗亲传弟子,都会在左胸衣襟处用银线绣上‘曜纹宗徽’,就像这样。”
“就他这样还凌云宗亲传弟子?我看这外袍八成是他捡来的。再说,那可是连几大宗师都未能幸免的恶灵降世,怎么可能还有生还之人。”紫阳子趁隙要把人带走,又遭到小乞丐剧烈抵抗。
季沐风二指点上他眉心,小乞丐渐渐平复下来,不再闹腾,只乖乖地瞪大了眼睛看他。他动手翻开衣襟,在内侧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是用银线绣的字,“骁”:
“如果他真的是凌云宗弟子,年轻一辈应属宸字辈,这里绣的是他的名字,他叫宸骁。”
这个名字一落地,却见小乞丐眼睛突然直勾勾地定住了,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拱手齐眉,恭恭敬敬地对着季沐风行了个礼:“弟子宸骁拜见师尊!”
三人一时皆默然无语,未曾料到方才还是疯癫之状,只会“啊啊”怪叫的痴傻之人,竟会出现如此端庄持礼的一面。
难不成是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就恢复正常了吗?
只见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见“师尊”没有吩咐,脑袋微微一动,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来,视线从三人身上转过,继而盯住了紫阳子,后撤一步,做了个拔剑出鞘的动作,仿佛手中握着一把虚无的剑,对准了紫阳子厉声道:“恶鬼,还不束手就擒!”
紫阳子额头青筋直跳,转头看着赵舒行有气无力道:“你自己搞定吧,我不奉陪了。”
没走成,又被拦住。
赵舒行对着两人这边哄那边劝,好不容易把两人哄进了房间,顺利关门,得意地拍拍手:“搞定。”
紧接着,无论里面传来多惊天动地的动静,她都没再理会,拉着季沐风径直下了楼。
之前住的安途客栈经过那晚的打斗,至今仍在修整中。
现在他们住的这家客栈隔了两条街,出门左拐几步远便是热闹的街市,摊肆罗列,人声鼎沸。
她在两道的摊档前穿行,脚步轻快,偶尔回头一望,见季沐风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摊上叫卖的基本都是自家种植之物以及编制之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不一会儿,一家梨花糖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五瓣梨花模样,莹白通透如凝脂,铺在木盘上。
摊主是个比木摊架略高的小姑娘,一见她就甜甜地叫:“姐姐,尝尝我家的梨花糖吧,我娘做得可好吃了。”
赵舒行:“甜吗?”
“保证甜,你尝尝?不甜不要钱。”
她便捏了一块藏在背后,转身行到季沐风面前站定,在他疑惑的神情中迅速将糖贴上他的嘴唇:“帮我尝尝。”
薄唇轻启,那块带着清香的糖顺着舌尖滚了进去,口腔里瞬间全是浓重的甜味霸道弥漫,他不由得皱眉:“太甜了。”
赵舒行笑道:“甜就对了。”见他唇上沾染了些白色糖霜,她坏笑着轻轻拂去,继而顺势牵起他的手回到摊前。
小姑娘笑得跟糖一样甜:“姐姐,你跟这个哥哥好配呀。”
赵舒行一挑眉,也不管季沐风是什么反应,赞道:“妹妹有眼光,帮我包起来,我没钱,让姐夫结账。”
小姑娘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大包糖果,对着季沐风甜甜一笑:“姐夫。”
赵舒行拿了油纸包就走,心说小姑娘真上道,转身看到季沐风掏着钱袋,一言不发,只是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她顿时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在原地狂笑,看着他迎面而来。
这次季沐风没有跟在后面,而是与她并肩,见她笑得眼角都噙了泪,绷直的唇角也不由得勾起了细微弧度,忍不住问道:
“就这样的小事你也能这么开心吗?”
赵舒行拍着胸口:“这还不好笑啊?是你太严肃啦季大人。”
他忽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如果一辈子都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你也会一直这么开心吗?”
“那当然,只要我愿意,我就能永远这么开心。但是眼下确实有个非常、非常、非常头痛的烦恼。”她停住脚步垮着脸,一副深受困扰的样子。
季沐风也随之停住:“什么?”
她转头认真道:“你能不能跟你师父说一下,让他再改进一下这身体,我吃啥都没味道,着实少了很多乐趣!”
说着,她捞了一块梨花糖放进嘴里,想象着嘴里的味道,学着季沐风皱眉:“唔,太甜了。”
一路晃晃悠悠地走着,转过街角时,赵舒行手上已经拎了不少东西,全是各色吃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原路折回,忽然被前方的物件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半掌大的泥人,娇憨的侍女模样,同她之前寄身的那个颇为相似。也许是因为那一段奇妙的经历,让她一见就心生欢喜,把手上的东西拢到一边,空出来的手拿起那个泥偶朝季沐风眼前一晃:“像不像我?”
季沐风垂眸片刻,接过她手上七零八落的吃食:“不像。”言毕,无视她不满的嘀咕,付钱走人。
二人回到客栈,行至阶梯处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哄闹声,心下对里面情形有了些许了解。
赵舒行先行推开门,只见紫阳子蹲在角落,衣衫上尽是未干的水渍,一手扶额满面悲怆,仿佛被吸干了精气,连衣角的褶皱都像是在深深叹息;而另一人则改头换面生龙活虎,带着沐浴完的清爽,只是行止仍疯癫怪异,满屋子乱蹿翻着筋斗。
紫阳子听到动静猛然回头,当即唰然起身,怒气蓄满了眼眸,指着自己额头的红肿咆哮道:“看到没?!他打的!我在这里累死累活,你们倒好,竟然抛下我出去潇洒!赵舒行你还有没有良心?!天理何在?!”
赵舒行迎面承了他的怒气,面不改色地取过那堆吃食往他呼哧呼哧起伏的怀里一塞:“怎么会忘了你呢,喏,八宝鸭、葫芦鸡、荞麦饼……你喜欢吃的我都买了自己动手。”
紫阳子抻着脖子本欲再拔高一层的音调骤然坠落,怒气霎时消散在了诱人的美食里,一骨碌兜住放上桌案准备开吃:“算你有良心。”
再对上那个快窜到屋顶的“小乞丐”,赵舒行端正了颜色道:“宸骁弟子。”
原本头朝下倒立着走路的宸骁立刻摆正身形,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在,师尊有何吩咐?”
赵舒行乐了,招手让他过来,然而他的正经只维持了须臾,还未走到她面前又甩着手脚改变了方向。
她长手一勾把他往桌边圆凳上一摁,他便再也不能动弹了,跟小鸡仔似的缩成一团瞅着她。洗去了泥污,打扮齐整之后的他显得尤为稚嫩,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跟许回差不多大。
赵舒行又一次为自己的眼光所折服。
她打开油纸包取出梨花糖递给他,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继而犹豫地往嘴里一塞,霎时整个表情都亮了,黑亮的眼睛似能放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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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两只手捂着面颊,用舌尖□□着糖块左右移动,摸着突出来的脸颊嘿嘿直傻笑。
赵舒行道:“叫姐姐。”
宸骁嘿嘿一笑:“姐姐。”
赵舒行摸摸他的头,与季沐风对视一眼,觉得可以尝试接下来的问话了:“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宸骁?”
哪知他听到这名字就跟受了法咒似的,直挺挺起身就要行礼:“弟子宸骁……”
赵舒行只能无奈地摁下他:“免礼免礼,不准再行礼了,不然师尊就要罚你,听明白了吗?”
宸骁瞬间变了脸色,连连摆手:“不要罚不要罚,我听话!”
赵舒行:“听话就坐好。”
又是生硬地坐好,手放在腿上,像被定身般纹丝不动。
赵舒行:“吃糖。”
他“哦”了声,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如刚才般顶着糖块玩。
赵舒行:“你师父是谁?”
宸骁:“嘿嘿。”
赵舒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宸骁:“嘿嘿。”
赵舒行:“你认识元朔吗?”
宸骁:“嘿嘿。”
赵舒行:………
这哪成啊,不管问什么都是“嘿嘿”,赵舒行话锋一转,凌厉道:“那些恶鬼从何而来?”
话音刚落,却见他神色一暗,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她见有了效果,继续道:“是不是有人暗中豢养?全宗门上下皆被残忍杀害,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还欲步步紧逼,却见宸骁开始大口大口地倒吸凉气,眼神僵直失去焦点,生生地向后坠倒在地,嘴里喃喃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看着天花板,似是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怖之物,浑身颤抖,面色发灰,继而缓缓双手紧紧掐住了咽喉——
三人大惊,慌忙各自动作起来。
赵舒行俯身掰住他不断用力收紧的手,季沐风二指点上他额间,灵力如清泉般涌入,这才抚平了他的恐慌。
紫阳子顿时觉得胃口全无,扔掉手里的鸡腿,道:“我觉得你们还是别费力气了,想从他嘴里挖出点实情有点难,这看着内里神魂稀碎。估计是在那一场厮杀里侥幸活下来的,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季沐风顺势探他魂魄,片刻后松手道:“神魂遭损,三魂已去二,故心性尽移,情志俱失。”
赵舒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竟还有与我相同境遇之人。”
紫阳子:“你可比他好多了,你那一缕丢失的应该还能找回来,这个可是无法再复原了。”
赵舒行觉得有道理,见他仓惶从地上爬起,蹲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怜惜地去抚摸他的头,“叫姐姐。”
宸骁懵懂地:“姐姐?”乖巧的结果就是又得到了一颗梨花糖的赏赐,他兴高采烈地塞进大张的嘴里。
赵舒行心说看来套不出线索了,但转念一想,凌云宗的事情毕竟与自己毫无干系,何必如此积极。
空气一时静默下来,三人只看着宸骁复又开始上蹿下跳,良久突然听季沐风道:“带去京都吧。”
乍然听见这个熟悉又久远的名字,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刚魂魄离体时的那段经历。
大晟的国都,那个雍容繁华、世家公卿遍地的都城。
它似乎对自己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在指引着自己前去。
如果重回那里,是否也能找到那个自己想要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