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亮,马车早早候着了。
玉妙青捂着嘴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赵夫人和王嬷嬷出现了,先后进到车里。
未放下帘子,王嬷嬷朝她道:“玉姑娘请上车吧。”
她还以为要靠双腿走到道观去,喜出望外,乐呵呵地应了。
车内宽敞,玉妙青正襟危坐,拘谨得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
不小心与对面的王嬷嬷对视,她点头浅笑,玉妙青干巴巴地回以微笑。
她坐在侧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坐主位的赵夫人。余光瞥着,像在闭目养神。
真够折磨人的。
赵夫人半阖双眸,打量她:模样是好的,就是性子不够端庄,若能安分些,纳做妾室未尝不可。
近来她没少为谢予慈的婚事操心。因患那样的怪病,难以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
谢予慈自己浑不在意,只说不必相看,省得耽误别人。老爷不知道怎么想的,竟也随他胡闹,听之任之。
尚为娶妻就先纳妾,虽略有损名节,但情况特殊,房里有个人总是好的。
赵夫人思忖着,注意到她穿的是粗布麻衣,而非前几日里谢予慈送的衣裳。
还算知情识趣,没太过张扬。
叹了口气,闭上眼,终究不大满意。
到了观里,让信得过的道士算了,八字倒是十分相合。这才总算有一处合心意的。
玉妙青本来没打算看八字,王嬷嬷在一旁劝着,说原清道长德高望重,且讲究机缘,不是谁都肯看的,好不容易来一趟,算算无妨。
于是玉妙青给了个生辰。几月几日按农历,而年份,则是根据年龄倒推出的。
准不准的,生辰都不是真的……
是以,她没太当回事。
原清道长说她今年有大的变动。
可不是么?穿越怎么不算变动。
又说她红鸾星动,很快有喜事。
呃……
他继续掐着手指,忽然面色微变,吸一口气,沉吟,抬手,手指颤巍巍的,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让她当心血光之灾,尤其是在晚上。
玉妙青听得玄乎,将信将疑。她晚上通常都不出门的,能有什么事?何况,她其实是现代人。不准不准。好的信,坏的不信。
心里这么想,嘴上承诺一定小心谨慎。至于破财消灾的话一概不提。没钱。
末了,道长夸她面相好,是个有福之人。
或许吧。虽然遭逢意外,但捡回一条命。虽然系统不靠谱,但她遇上谷宁禾,靠小蒙小骗苟下来了。
眼看差不多结束,玉妙青给赵夫人让出位置,知晓不宜旁听,退到殿外。
她打算给谢予慈求个健康符,算作回礼。于是找人帮忙指路,去到长生殿。
谁知一个健康符居然要五百文!
昨日夜里,谷宁禾看她要随赵夫人来山上礼佛,没有银钱在身多有不便,好心给她预支了一点工钱。
玉妙青嫌少,提起谢府之前给的银元宝都有好几锭。谷宁禾却说她要是治不好病,那些钱她定要退回。玉妙青无话可说。
气道:“有时候我真佩服你!”
谷宁禾耸耸肩。
所以,玉妙青身上有且仅有五百文。
“可不可以便宜点啊?”
人多眼杂,玉妙青将小道士叫到一边,小声问。
他笑,不说话。
“那我在这里挑水洒扫……干什么活都行,能不能抵一点,一点点。”玉妙青伸出手,掐着指尖比了比。
年轻道士:“施主,我们这里是道观。善男信女来此修行,乃修心养性之举。”
懂了,义工。
.
谷宁禾觉得是时候验证药效了。
内服外敷加上药浴,或多或少应当有些作用。以防万一,她选在傍晚,又是个阴天,乌云叆叇,几乎透不过阳光。
谢予慈站在屋檐边,朝外伸出一只手。
并无反应。
他眉尾一挑,抬起眼皮,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可惜好景不长,烧灼感袭来,手背苍白的皮肤上冒出细烟,血红的伤口从一个圆点向四周溃散蔓延。
谢予慈收回手,垂在身侧。
谷宁禾大惊失色:“这……怎么回事?”
慌张地打开药箱,拿出一个药品,心里七上八下,急忙抄起谢予慈受伤的手臂,想要补救。
于是她真真切切看见那道诡异的伤口。
血肉模糊……
新长的肉芽像密密麻麻的小触须,张牙舞爪,似乎想要拼命地愈合,却只能在边缘蠕动,无法爬到伤处。
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头皮发麻,冷汗直冒。深不见底的威压几乎要让她四肢伏地。
惊雷在厚密的云层中乍响。
闪电将他诡异妖冶的脸割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谷宁禾身体麻痹不由自己,像木偶般被牵引,颤巍巍抬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
雷声滚滚。
雷雨天,走山路,四周都是高耸繁茂的树,玉妙青心惊肉跳。
一道闪电突然落下,仿佛就劈在旁边。太近了!
马儿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横冲直撞。车夫根本控制不住。
车内车外俱是尖叫、混乱不堪。
王嬷嬷护着赵夫人,玉妙青的一只手臂不知被谁抓扯着,三人一齐东歪西倒,十分狼狈。
过了一阵,马车终于停下。
原来是车轮陷进沟里了。不幸中的万幸。
刚刚被甩在后面的仆人们跟上来,一齐用力又拉又推,却不能将马车弄出沟里。车轮像被泥泞死死焊住了。
一行人离开道观不远,离下山尚且还有很长一段路。
于是王嬷嬷提议回道观避雨休整,明日再下山。
赵夫人惊魂未定,点点头。
王嬷嬷扶正她歪斜的发钗,撑伞搀着赵夫人步行。
才走没几步,赵夫人摆摆手,喊疼,大约是刚刚不小心扭到了脚。
玉妙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前说:“那我们更得快些走了,让观里的道医瞧瞧。”
雨越下越大,她是受不了了。在这里多磨蹭一会儿,就多一分风险。
王嬷嬷发愁:“现下这样,如何能快?要不还是再试试将马车弄出来……”
刚刚已经试过了,车轮陷得深,马儿又失控,根本推不动。
玉妙青看了眼后面不远处跟着的仆从,“让府里的小厮背夫人上去。
“那怎么行?成何体统!”赵夫人皱起眉,呵斥。玉妙青这个乡野村妇真是一点礼仪规矩都不懂,要把她气升天。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来背您,”玉妙青捋捋袖子,说,“别看我这样,可是习过舞的。”
“习武?”两人齐齐向她投以怀疑的目光。
玉妙青点头,一脸笃定:“嗯——”
舞蹈的舞。
赵夫人比她矮半个头,体形偏瘦,加上此处离观里不算太远,玉妙青觉得自己能行。何况她天天在医馆干体力活,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她走到赵夫人跟前,半蹲。
赵夫人犹豫片刻,没法子,只能小心翼翼地趴上去。
“当心啊。”王嬷嬷说。
玉妙青直起膝盖,将背着的人往上颠了颠,“辛苦嬷嬷撑伞了。”
.
次日晴空如洗,一行人终于回到谢府。在紫云观时,赵夫人只问道长讨了些跌打损伤的膏药,因伤得不重,现下勉强能让人搀扶着走。刚进门,王嬷嬷即刻叫了个丫鬟,请谷大夫来看。
玉妙青主动同行。离开的瞬间仿佛松了一口气。
谷宁禾不对劲。
目光呆滞,神色恹恹。玉妙青将情况说了一遍,她站起来,愣愣地说:“那……走吧。”
“药箱不拿吗?”玉妙青惊讶。
“哦……对。”谷宁禾这才回头提起物件。
幸而给赵夫人看诊时没掉链子。
回房间之后,玉妙青关上门,小声问她:“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谷宁禾一身颓丧之气,坐到凳上,不说话。
玉妙青蹲下身,抬头看她,温声细语:“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谷宁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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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更说不出口。只是有种莫名的恐惧,填满了心脏。但她不丝毫记得恐惧的源头。她能想到的,只有一点……
“也没什么,就是……失败了。”她捏着自己的手指头。
叹了口气,背脊更加地弯曲,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情绪便泛滥成灾,“我觉得,我好没用……”
“这叫什么话?”玉妙青心疼极了,站起身,将她抱进怀里。
“你很厉害啊,懂医术,还能自己开医馆。我多亏了你,才能混口饭吃。你可是养活了我们两个人。而且,谢家少爷的病颇为罕见,郎中医师请遍了,都束手无策。治不好,也是常事。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完全否定自己,好吗?”
见谷宁禾情绪好些了,她低下头,带着笑意说:“你这样要是叫做没用,那我情何以堪哪。瞧不起我?”
谷宁禾略直起身,推了推她:“我说我自己,你又偏扯到你那儿去!”
玉妙青笑。
“好啦,谢谢你安慰我。我再好好想想……”
.
玉妙青换了身衣裳,径直去往谢予慈的院子。
朱门紧闭,玉妙青敲了敲,很快,一个十多岁的丫鬟半打开门,探出大半个身子。玉妙青表明来意,那丫头说少爷还在休息。
“哦,那麻烦你在你家少爷醒后传个话,就说我来过了,这把伞还给他,多谢。”
玉妙青吃了闭门羹,有点失落,又有些轻松,转身离开。
谷宁禾说失败了,也就意味着治病的希望再次落空,她现在送健康符,似乎不那么恰当。算了吧。
刚走没多远,身后有人追上来,连声唤着:“玉姑娘,玉姑娘请留步。”
“我家少爷吩咐了,让姑娘在前厅稍等片刻。”
他醒了?
“我只是归还东西,东西送到就好,不需要见面的。”
“哎呀,小丫头片子不懂事,姑娘可别计较。”
玉妙青:“啊?我没……”
她笑盈盈地:“姑娘请随我走吧。”
像进了盘丝洞。
看不见日光,只有经久不息的烛火。外面烈日炎炎,屋里却一片阴凉。
只有手上的一杯热茶,冒着气。
屏风映出一个高挑散漫的影子,渐渐幻化成玉面公子的模样。是谢予慈从屏风后走出来了。
妖精似的。
哎,玉妙青没什么定力,又被勾去了魂魄。
不应该见面的。
反正没结果,就不要陷得太深。
谢予慈在她对面坐下,眼神有些迷离,懒洋洋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嗯。”
这下轮到玉妙青无言以对了。她只是敲了两下门,还是个小丫头开的。他的院子这样深,按理说很难传到他那儿去。她说抱歉,只是客套话。
“嗯?”
谢予慈一笑,补了句,“没有。”
闻到她的味道,所以醒了。怎么不算被她打扰的?
“我是来还伞的。还有,谢谢你送我们的衣服。”
谢予慈淡淡扫了她一眼,眸中笑意流转,“很适合你。”
明明是友好的话语,那目光却莫名让人生出一种不安感,就像猎物被盯住似的。玉妙青顿时局促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她不禁想:难道喜欢一个人这么不自在?
好像心脏出问题了,见到他就紧张得乱跳。
“妙青,只是这样吗?我们好些天没见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思念你,态度这么冷淡,好伤心。
看见玉妙青变幻莫测的神情,谢予慈生生咽下不着边际的胡话,单手支着下巴,笑着问,“妙青去哪里了?”
“诶?”玉妙青惊讶于他不知道,细心解释,“昨日夫人到紫云观祈福,让我同去,下山路上遇到雷雨,这才耽搁了一晚。”
谢予慈另一只手里拿着折扇,并未打开,轻轻敲着桌沿。一下一下。
他当然知道。玉妙青的说辞不让他满意。
别人让她去她就去。
随随便便跟别人走,怎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