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枝动作粗暴地宰梦塞进乾坤袋,然后朝着石室外走去。
离开前,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那口大锅,顿了顿,最后平静地移开。
叶南枝快步回到渊墨的身边,一把背起他,捞着他两条长腿,朝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洞口走去。
两人十分顺利地离开了。
外面的阳光刺眼,是真正的鸟语花香,天高地远。叶南枝恍惚了一下,为这许久没有见过的真实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让混着泥土清香的空气,塞满自己的鼻腔,感觉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而渊墨也在这时醒来。
“放我下来。”渊墨的声音不缓不慢,带着虚弱的热气,擦过叶南枝的耳朵。
叶南枝正在感受大自然的美好,耳边突然炸出这么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也一个激灵,脚下不稳,她连忙回神,想稳住身体。
但渊墨在她背上震感十分强烈,以为要摔倒,下意识想要挣脱落地,却连带着叶南枝瞬间失了平衡,被背上的重量带得向后倒去。
两人双双跌倒。
渊墨重重摔在地上,叶南枝重重摔在渊墨上。
她的头砸在渊墨的胸口,被那坚实的轮廓震得头晕眼花。
渊墨不知道是被砸晕了还是砸傻了,他什么也没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有剧烈震动的胸膛显示他还有气。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起来,但越忙越出乱子,她的发丝不知怎的勾住了渊墨的腰封,刚一撑起来,头皮一阵紧绷,她瞬间吃痛,痛呼出声,一只手连忙捂头。
渊墨以为她受伤,连忙想要起身查看,她撑在他腰腹的手一滑,又一次跌在了渊墨的胸腹上。
这次更加糟糕,刚刚好歹是背对着的,这次是正对正,饶是叶南枝脸皮厚如城墙,现在也有些发烫。
……
一双大手将叶南枝的脸抬起来,迅速地解开缠绕的头发和腰封,直接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然后利落地将她从他身上移开,让她稳稳地坐到了旁边的地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好像她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再多接触一秒就要着火了。
而在两息之间完成了这一切的渊墨公子,不等她反应过来,迅速翻身而起,背对着叶南枝而站,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还挺要面子。
叶南枝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如是想道,
“宰梦呢?”渊墨一边整理,一边用暗哑的嗓音询问宰梦的下落。
叶南枝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拍拍身上的泥土落叶,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死了。”
渊墨的手一顿,然后才继续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
见渊墨整理好了衣衫,叶南枝走到他的身前,却见他的面容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
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在渊墨的眼前打开瓶子,里面大约有百来颗玉髓丹,其中七转以上占了一半。
渊墨淡淡地看着叶南枝从里面取出了一颗八转玉髓丹,和自己当时给她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的那一颗,独自住在宽敞的盒子里,被精致的锦布包裹,而这一颗被随意地扔在瓶子中,和其他丹药住大通铺。
他刚整理好的衣角,又被捏出了皱痕。
叶南枝将八转玉髓丹递给他:“吃下吧,你的灵脉消耗太大,最好尽快修补,否则未来一年你的灵力运转可能会出现问题的。”
渊墨惊喜地看着丹药,看向她的眼睛中都是感激:“你真好,你真有实力,以后我定然会对你更好的……”
这是叶南枝的想象,而现实落差很大。
渊墨没有接,甚至脸色瞬间青了。
想象中的惊喜和感激并没有出现,叶南枝苦思片刻,了然,啧,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好歹是相依为命一年的好友了,还客气什么。
于是她直接抬手,强硬地将玉髓丹塞他嘴里。
渊墨还没有反应过来,柔软的指腹就已经抵上了他的双唇,玉髓丹滑进了他的口腔,他下意识地吞了下去。
他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一双清冷的丹凤眼中全是震惊:“你干什么!”
叶南枝自然地答道:“让你吃药啊。”
她将一整瓶玉髓丹都给了渊墨:“这个给你吧,我还有很多。”
她想得很简单,玉髓丹是好东西,那么没有人不想要好东西,渊墨只有一颗八转玉髓丹,却愿意给自己,足以证明自己在他心中已有分量,而且这一年渊墨也将她照顾得很好,她回报一瓶玉髓丹理所应当。
当然,她也有另一层私心,想让渊墨看到自己好东西多着呢,只要跟着自己,这些外人看来的奇珍异宝他想有多少就有多少。
但渊墨没有理解到她的良苦用心,或者说恰恰是他理解了,却因此更加愤怒。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看着那瓶不知道多少宗门渴望的玉髓丹,像是在看什么笑话,道:“我、不需,要。”
叶南枝以为他是客气,干脆一把将瓶子塞到渊墨胸口的衣领中:“我还有很多,你不用客气,收下就好。”
瓶子滑进他的衣领中,冰凉的瓶身触道温热的肌肤,渊墨浑身一僵。
他一双耳朵红得要滴血,如果有一滴水珠此时落在他的面皮上,一定瞬间就会被烫成蒸汽。
无数的怒言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渊墨感觉自己好像从高处一脚踏空,瞬间从梦中跌落,醒了。
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愤怒,他有什么资格愤怒,不过是一年的相处,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对叶南枝付出是特别的。
她是少尊,是山神的弟子,无数人讨好她,而她也习惯以财宝赏赐回报这些人,这一年他做的这些,又凭什么能得到不一样的对待。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就当是自己这段时间的报酬,至少不用在离开之后还心存妄念。
他没有再和叶南枝争论这件事,任何语言在这样的身份差距下都不会有意义,她这样随身携带农场的人不会理解他在想什么,所以他将落入衣领下滑后被腰带卡住的小瓶子拿出,收了起来。
渊墨收下那瓶让无数人垂涎的玉髓丹,却并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但叶南枝也不失望,他本来就是淡然的性子,要是真的感激地鞠躬,她才会怀疑刚才是不是梦妖已经给他夺舍了。
渊墨暴力地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用平静的河水冲刷了嶙峋的一切,让表面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问道:“我们并未破除颠倒奇门阵,为何能出来。”
叶南枝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方才这般着急地将渊墨背出来,就是为了糊弄过去。
她抿了抿嘴,脸颊嘟起一小块软肉,看起来十分无害。她从袖子中掏出一个信物,是一个玉做的雕像,此前渊墨从未见过这个东西,模样和那个开启阵法的石樽别无二致,都是梦妖妖身的模样。
渊墨的目光定在玉雕上,表情看起来更淡了几分。
叶南枝只当他不识此物,解释道:“这是离开阵法的信物。”
渊墨的目光从雕像上移开,直视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道:“你何时找到的这信物。”
叶南枝面不改色,张口就来:“昨晚呀。”
渊墨并未接话,他眼神平静,却叫人心底发毛,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
叶南枝坦然回望。
两人就这样对视,方才还在枝头啼鸣的鸟雀,似也察觉到了危险,渐渐噤了声。
叶南枝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不会这么倒霉吧,这也被发现了?
早在第一日于石室醒来,她便在那石窗旁边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赫然放着此玉雕,还有一封,奔雷写给宰梦的信,那是她就明白,这便是出阵的密钥。
那一刻她脑子转得飞快,既然不愁出去,那这天赐的“独处”之机,不正是接近渊墨最好的借口,比原本的计划更加顺理成章天衣无缝,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她隐瞒了玉雕的存在,于此地和渊墨相处一年。
所幸这一年的时间还不算白费,叶南枝看着渊墨,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终,渊墨的目光率先撤去。
叶南枝以为蒙混过关,才继续道:“此物,是奔雷为点化梦妖所留。只要它肯放下恨意,走进这间屋子,便能得此物,重获自由。”
只可惜梦妖恨他入骨,从来不曾踏入石室一步。
她话锋一转,眼底漫上一层鄙夷,道:“那梦妖辜负奔雷仙君一片真心,残害生灵,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仙君,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她绝不能让渊墨察觉梦妖尚存,最好让他以为梦妖已随阵法湮灭,唯有这样,才能保住它。
渊墨想到两人共处了一年的洞穴,凝声道:“那处石室虽然满是灰尘无人打扫,但不曾遭到任何破坏,若那梦妖当真恨透了奔雷,为何不在奔雷仙君陨落之后,毁了他的石室泄愤。”
叶南枝哽住。
或许连宰梦都不知道她为何没有毁掉石室,旁人又如何能知。
心念电转,叶南枝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渊墨,试探道:“你是不是也早有猜测,这阵法真正的操控者并不是奔雷仙君。”
渊墨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叶南枝道:“方才我对你使用控魂术,如探囊取物般轻易,你的修为在我之上,神识强劲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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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逊于我,按道理,不应如此容易被我控住。”
“之后你更是假意与我争吵,配合我,让宰梦以为自己大事已成,放下了警惕,我才能那么容易发现宰梦藏身之处。”
叶南枝一脸兴师问罪,质问渊墨,丝毫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渊墨却杀了个回马枪,他眸色沉静,淡淡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问道:“你既是昨晚发现玉雕,为何不告诉我?”
叶南枝眼珠一转,狡辩道:“昨天你怀疑我要对你下手,我很难过,一时生气就不想告诉你了。”
渊墨逼近一步,俯视她:“昨夜,你说我对你没有半分信任,那在下便敢问少尊,昨夜你欲入我神识,是否已经猜到真相,才打算趁我虚弱,在我神识中种下诱因,方便你对我施展控魂术,对么?”
叶南枝哑然。
“少尊责怪我不信任你,少尊又何曾相信我,不相我会主动敞开神识供你操控破局。如今,少尊有何等立场来质问于我?”
少尊二字都叫出口了,可见渊墨的生气。
心中算计被猜中,叶南枝心头那点羞恼瞬间化为万千尖刺,冷声道:“你不是也一样?宰梦每晚都在梦中蛊惑你,让你杀了我,此事你可曾坦白半句?若非你动了心思,为何瞒而不报!如今倒是质问起我来了。”
要翻旧账,二人都有得说。
其实她清楚,渊墨不会对她下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么觉得,他的隐瞒,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但吵架嘛,总得往狠了说。
她字字句句入淬毒尖刀,狠狠扎进渊墨胸口,眸中墨潮翻涌成一片痛色。
良久,渊墨才张嘴,吐出字句轻若尘埃:“我从未想过伤你。”
听起来毫无杀伤力的辩解。
叶南枝挑眉,静待他交表。
渊墨却闭嘴,再不发一言。
她眼中火光渐渐熄灭,化作一声冷哼,然后转身,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渊墨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空,右手欲挽她衣角,却在触及前顿住,他猛然回神,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方才不是自己在质问于她吗,怎么被反将一军了?
还不等他跟上叶南枝步伐,一妖兽突现二人眼前,竟是青蜚。
它身上还带着叶南枝刺伤的剑痕,瞧着伤口愈合的程度,约莫过了十几天。
阵中一月外面不过一日,宰梦之言,诚不我欺。
叶南枝心中感慨,颠倒时空之能,当真是半步升天,不愧仙君之名。
但这样的人,怎会仅仅是封印了一个梦妖,便陨落于此呢……
不等叶南枝多想,青蜚就咆哮着,再次朝着两人而来。
它四个灯笼大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呜呜呜呜,主人终于出现了,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千万不能让主人觉得自己消极怠工啊。
青蜚哪里知道叶南枝和渊墨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牢牢地记得最开始的任务,要进退有度地追杀两人,它都退了十几天了,自然要狠狠地“进”一下。
叶南枝嘴角微抽,怎么给这一茬忘了,急向青蜚使眼色:撤!
但是傻乎乎只知道忠心的妖哪里懂这些,还以为是叶南枝让它更卖力些,顿时精神大振,爪子“邦邦”猛击抵在叶南枝身前的悯生剑上,叶南枝握剑之臂被震发麻。
黑剑出鞘,剑气逼退青蜚,渊墨上前,和青蜚缠斗。
叶南枝无法,只能飞身而上,和他一起对抗妖兽。
青蜚虽是化神后期,但碍于叶南枝不敢全力施为,且二人修为精进良多,早不是掉入阵法前被动挨打的模样,一时间爪光剑影交错,一兽二人平分秋色。
叶南枝简直心力交瘁,一直疯狂给青蜚使眼色。
终于,在她眼皮抽筋之前,青蜚悟了,它和主人真是心有灵犀,它刚好也打累了,是该逃跑了。
青蜚准备溜走,但渊墨岂会轻易放过它。
在它转身之际,黑剑巧妙一挥,穿腿而过,在空中炸出一朵血花。
青蜚腿剧痛瞬间一软,身体也跟着一晃,下一秒颈侧一亮——黑剑已经抵在它的脖颈上。
吓得它红红的眼睛都白了几分。
渊墨黑剑向前抵去,欲直接取它性命,叶南枝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持剑的手,急忙道:“它是孚浇秘境中天生地养的生物,不会出去伤人,便饶它一命吧。”
渊墨拧眉,看向叶南枝。
趁他分神,青蜚挣脱黑剑,拖着伤腿,噌噌地向前逃去。
渊墨看着它逃得屁滚尿流的背影,再看向叶南枝,十分肯定道:“你认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