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邀请的姿态闲适而温和。
和当时在孽海时问她要不要来蓬莱一样,闻人黎稍微怔住。
不太懂段清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大殿里他们师父说的话,这人应该也听见了吧,是他们先想要把她投入化藕池的。
而且,段清明明说的是要帮她寻找修炼之法,但事实却是他们蓬莱要寻找救世之人。
这个人不会是自己了。
闻人黎确定。
与此同时她也不希望任何人对自己有所期待,期待就意味着做不到会让别人失望。
如果当只鸟还要承担救世责任的话,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闻人黎也不喜欢被骗。
她已经相信过对方一次了。
刚才段清用剑风吹开荷花,眼下风停,荷花重新并拢,淡淡的水腥味缭绕在鼻腔,绿叶苍翠。
远处传来几声高高低低的议论:“……大师兄怎地在湖中不动了?”
“他在找什么吗?”
“瀛洲岛的新弟子是谁……怎么先前没听说过?”
……
议论声中,段清仍然极有耐心地等着。
四周都是人声,闻人黎意识到就算她现在拒绝段清,自己也不可能再逃出去了,这里是他们蓬莱的地盘,修士众多。
就凭刚才段清准确拨开通向自己的道路来看,他们找到闻人黎简直轻而易举。
不如现答应下来,等稍后他们放松警惕再找机会跑。
但倘若段清这只是权益之技,哄骗自己回去的呢?
没这个必要,现在自己就在他面前,他如果想抓自己轻而易举。
闻人黎脑海中做出了选择,但她仍然没有动。
夕阳西下,从荷叶的间隙中漏出些许金色,落在男子的白袍上,衣服上的云金暗纹波光粼粼般。
闻人黎忽然觉得对方骗她这件事很不好。
因为她原来挺相信段清的。
鹭鸟飞鸣数声,段清的神情端肃,正当他以为这小鸟会一直生气时,她从荷叶上起身,叶片轻晃,飞到他肩膀上。
段清心思微动,偏头朝右肩看去。
小绒球歪头,夕阳染得她羽绒如金线,蓬松柔软,随即轻轻蹭了下段清的脸颊。
*
天下修真界以四派八门为首。
蓬莱正是其中一派。
其位于渤海近海处,主要由方丈,蓬莱,瀛洲三座仙山组成。
方丈岛是掌门所在地,岛屿半接陆地,与周围数串小岛相连。
主要负责商量门派日常事宜,处理杂务以及接待客人等琐碎事务。
每月的初一十五,以及中元,七夕等节日,方丈岛的部分区域会向周围的百姓开放。
一来方便他们去岛上的医馆问诊,二来也让百姓能够在此游玩赏荷。
蓬莱是主岛,离岸数十里。
宗门圣物青光宝鉴就在蓬莱岛的莲心阁内,平时弟子习武上课也基本都在此地。
而瀛洲岛最小,虽是三岛之一,却只有段清师门在此居住。
而且他们师门的弟子也少,加上闻人黎也不过五人……嗯,四人一鸟而已。
再加上师父刘敬平鲜少管事,地广人稀,所以平时许多和瀛洲岛交好的弟子都会来这里做客玩乐。
林燕萍平日人缘不错,一句话就叫来许多弟子。
还没等下晚课,一众弟子三两相伴,有的划船,有的踏水御剑,有的从远处堤岸走来。
太阳落山,天边一道落霞绚烂,倒映在清波湖水中,湖边藻荇参差。
闻人黎刚上岸,就被不远处古朴的红墙黛瓦吸引。
红墙经过岁月沉淀,呈现韵味极厚的暗红色,墙面瓦缝间青苔横生,还有米粒般的小花朵开着。
门口两座石狮子惟妙惟肖,姿态肃穆温和。
雕刻着缠花图案的门梁上悬挂一块深色木匾,苍劲有力地刻着“瀛洲岛”三字。
旁边两颗参天银杏,期间并有桃花杏花梨花灿烂满眼,蝶峰飞舞,一排排飞鸟正从湖面山上归巢。
树下落花处放着几个石凳圆桌,以及练功用的梅花桩。
夕阳晚霞透过树梢映照,碎金子样的光斑错落晃眼。
一眼望去,只觉得生机盎然,仿佛四季景色都在此泛滥。
船还没停稳,纪灵双手圈在嘴边,朝门内大喊:“四师兄,我们回来了!!”
四米多高的木门应声而开,里面亭台楼阁,山石湖榭像是宣纸古画一般从门里倾倒而出。
穿着湖蓝色短打的男子肩膀搭着条白色巾布走出来迎接道:“大师兄,三师兄,师妹。”
林燕萍点头,摇了两下扇子指向闻人黎介绍道:“这是咱们瀛洲岛的新弟子……哎,小鸟兄弟,你是雄的还是雌的,有没有名字?”
闻人黎无法回答,也并不想回答。
倒是纪灵嘟囔了句:“应该是个小妹妹吧。”
林燕萍沉吟片刻,颇为自得之意道:“那便先叫她小师鸟吧。”
闻人黎:“……”
好难听。
四师兄皮肤黝黑,五官自带一股稳重的英气。
见到闻人黎是只小鸟,也没像旁人那样惊讶,拱手非常正经地道:“蓬莱瀛洲岛四弟子阮蒙,见过。”
闻人黎连忙翅膀稍张,点点头回礼。
*
蓬莱的伙食非常好。
闻人黎在各种鱼肉和浆果之间吃的不亦乐乎,就是没想到瀛洲岛外面林燕萍的聚会搞到那么晚。
他们喝酒舞剑,一直折腾到半夜。
闻人黎吃完饭躲在桌下困得睁不开眼。
隐约听到外面的告别声,随即有人弯腰握住她。
闻人黎勉强睁眼看去。
面前段清已换下白日的文武袍,仅着白衫,腰间一条錾银革带将身形勾勒的挺拔瘦削。
眉梢轻凛道:“困成这样?”
闻人黎没法答话,她确实很困。
段清笼着闻人黎往房间里走。
能看出他挺朴素的,房里布置简单,不过一张木床,一张桌椅而已。
闻人黎已经非常困了,虽然脑海中不断有个声音提醒她要小心行事,但被放下后。
她还是困的随便在床上找了个角落就趴下睡觉。
段清静息吐纳完,回头寻找半晌,才看见枕头边的黄色小鸟。
——她趴在床边,翅膀不知道为何轻张开。像是在睡眠中也不得安稳,在保护自己。
缩在角落里,看的人心软。
段清心神微动,想起白日里几位师伯说的她并无灵窍。
段清轻抬手金光涌动,笼住闻人黎。
鸟的经脉简单,若有灵窍大多在龙骨附近。
但段清的灵气行遍她全身,却并无发现。
只是察觉到她经脉羸弱,大抵是在孽海艰难求生,有些营养不良。
他眉头轻蹙,还没松手。
小鸟似乎感受到了异样,轻轻拱了下脑袋,段清失笑,指腹轻落在黄团子的身侧轻拍两下。
手中金光不停,涌入小鸟的身体里,帮她蕴养经脉。
闻人黎在睡梦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清苦气。
被窝柔软,她自从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么舒服的地方,意识沉底,一夜好梦。
*
闻人黎在瀛洲岛过了几天,每天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甚至感觉自己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到第四天,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满室内。
闻人黎睁开眼,房间里照旧没人——段清每天都起的很早,到傍晚才回来。
她扑腾两下翅膀,落到窗框上。
窗外几株桃花正盛,闻人黎站立一会,从窗户飞出去。
连蹦带跳,到前院时看到林燕萍正在和一伙人喝酒。
这几天他每天都会约些弟子一同饮酒作乐。
瀛洲岛的四师兄阮蒙特别兢兢业业,从早到晚,一身蓝色短打,肩膀上搭着条白巾布。
每天任劳任怨地从厨房忙到前厅,切菜做饭,上酒上菜。
简直跟人形永动机一样。
注意到闻人黎站在大厅的窗户上时,还抽空给她端了一盘切好的浆果和鱼肉丝。
闻人黎照例拖着餐盘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在树下吃饭。
吃饱喝足,一直到下午两三点,大厅的聚餐才渐渐散场。
林燕萍喝得脸颊通红,出来送客时宽袖被风拂动,好不风流。
和几位弟子告别完,他才发现坐在树下的闻人黎。
小黄鸟坐在几片花瓣上,面前摆了一个天青色的陶瓷盘,瓷器胎细透光,上面放着小块的桃子,梨子还有甘荔。
剩的一小撮细腻鱼肉没吃完,她正探头进只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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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酒爵里喝水,脑袋圆圆,身体还没酒爵高。
林燕萍拂袖蹲下身,眉眼带笑:“小师鸟,什么时候醒的?”
闻人黎虽然不讨厌林燕萍,但也并不是非常喜欢他。
特别是这个“小师鸟”的称呼真的特别难听。
闻人黎假装听不懂,头也不抬地接着喝水。
林燕萍似乎也察觉到这个名字有点难听,他刚喝过酒,嗓子微磁,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小师鸟,你妈妈有没有给你起名字?”
闻人黎:凭什么告诉你。
她从酒爵里抬头,叼起一块粉红的桃肉转过头。
“……”
林燕萍两指捏住她,又让她转回身,笑意盈盈道:“你用的这盘子酒爵可都是三师兄我的私藏,用了我的东西还敢不理我?”
就不理。
大概回到蓬莱不用打架,林燕萍广衫宽袖,衣袍飘动间,自有一股温润倜傥之意。
但闻人黎仍然假装自己是痴呆。
林燕萍正要再开口好好说说这个没良心的小弟子,阮蒙拨开花枝喊道:“三师兄,师妹传信说今日莲心阁长老齐聚,似要商量瀛洲岛新弟子的事,问怎么办?”
闻人黎捕捉到关键词,新弟子应该指是自己。
她顿时竖起耳朵。
林燕萍回头说道:“大师兄和师父应该也去参加了,有师兄在应该不碍事。”
阮蒙低声问:“我听闻顾师祖所占的预言中说将有灭世之灾,难道是山崩海啸?”
“山崩海啸不至于让师祖如此重视,耗费三年之久也要占出救世之人,但是如何劫难,既将来之事,你我又如何得知。”
“可是,”阮蒙看了假装吃东西的闻人黎一眼:“她还这么小。真是救世之人吗?”
林燕萍纤长十指朝前一摊,无奈道:“师弟,我又不是百事通,如何得知。”
“不过此鸟虽小,将来也会长大的。”
闻人黎听了个一知半解,还想再细听蓬莱为什么要找自己,但林燕萍二人却不往下说了。
后者起身道:“师弟,我去睡一会,等大师兄来了你再叫我。”
阮蒙回道:“是,师兄。”
然后林燕萍就走了。
阮蒙弯腰又给她放下一串浆果也离开了。
两人走后,闻人黎视线盯着面前的食物,脑海中勉强从他们的对话中猜出几分前因后果。
应该是林燕萍口中的顾师祖预言这个世界将来会有灾祸。
蓬莱因此派弟子去孽海寻找救世之人。
由于林燕萍他们暂时只发现了自己,所以就把闻人黎带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那天在大殿上,蓬莱发现自己不能修炼,怀疑她是精魅。
那现在他们再商量这件事,估计结果也一样。
闻人黎站起身,用翅膀把盘子上的残留的浆果抹掉。
然后叼着盘子把它和大厅里其他的待清洗的盘子放在一起。
又把酒杯叼过去。
两样餐具虽然都很轻,但对闻人黎来说却还是重,她叼的有点费劲。
放好之后她也没有休息,顺着记忆小心翼翼地往后面走。
一路挨着花丛边,踩过地上的石子路和青苔。
有几只白蝴蝶和蜜蜂大概是嗅到了闻人黎浆果味,追着她嗅闻。
瀛洲多花,蜜蜂也吃的毛茸茸的。
闻人黎却生怕它们蛰自己,赶紧一溜烟地往前跑。
蝴蝶和蜜蜂追的紧,闻人黎汗毛林立,也顾不得什么小心了,立马扬起翅膀飞起来。
白蝴蝶们似乎没想到闻人黎会飞,在原地停了会,像是愣住了。
到后厢房,闻人黎从窗户口飞进段清的房间,她的行李很少。
严格来说就一件,就是她那一小片又是当遮阳伞,又是当水盆的多功能蛋壳。
前几天闻人黎在一个布袋里找到它,藏在了桌子下面。
蛋壳坚硬,闻人黎拖出来,又从枕头下叼出一枚铜钱。
这是她昨天在草丛里玩的时候捡到的。
虽然一只鸟并不需要钱,但是万一能用上呢,闻人黎找了块把它们包起来。
如果待会形势不对,自己就立马跑路。
只要当心些躲藏,离开蓬莱的难度应该不大。
至于跑路之后去哪,反正天地之大应该有自己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