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吩咐过,夫人不得离开这院子半步!”男人的嗓音沉沉地压下来,寒凉如腊月的檐冰。他立在阶前,眉目间一片霜色,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仆从。
跪地的仆从们均垂着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凭什么,你凭什么关我!放我走!”女人尖声哭喊着,拼命想要推开挡在身前的男人,纤弱的身子几乎要跌进廊柱的阴影里。
可下一瞬,却被轻松的禁锢住了双手,拦腰抱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女人惊惧又愤恨的狠狠咬住了男人的脖颈。
男人闷哼一声,下颌线绷得死紧,强压着怒气道“都给我滚下去领罚!”
下巴被大掌攥住传来的刺痛迫使女人松开了紧紧咬住男人的口,被迫仰面对上男人带着怒容的脸。
“放开我,离我远点!”她哭喊着,声音哑得几乎要碎开。
......
与此同时,萧诀将沈熹姝放入一间寮房的床铺后打算转身离去,却听见那如同带着哭腔的梦呓。
并未听清。
转身,垂眸却见那惯会惹麻烦沈家小姐并没有醒过来,而是轻皱着眉,仿佛是做了什么噩梦,甚至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滚落至青丝里。
萧诀蹲下看着沈熹姝脸上带着未干的血迹,明显孱弱的身子蜷缩着。
女娘紧紧闭着那睁着时会惹人怜爱的双眸,嘴唇因为低温而变得有些发紫。
冷?这鹌鹑女娘昏过去看着比醒着可怜多了。
萧诀皱了皱眉,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将身上染了血的外袍披在了蜷缩着的沈熹姝身上御寒。
起身欲走之时却听见了那呓语。
这回听清了。
“离我远点……”
萧诀的脸一僵,半晌转身离去。
这次是真的走了。
......
“沈小姐从脉象看是受了凉,又受了大惊,现下需得每日服药好生修养身子,才能调养...”一位老者不紧不慢的交待。
床榻上女娘的意识被母亲的哀叹声唤醒,紧闭着的眼开始颤动,艰难的睁开眼。
入目灰朴朴的床,并无帐幔,沈熹姝意识到自己还在宝华禅寺中,但她身上已然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昏迷前的寒冷也被一扫而光。
她这是……被萧诀救了。沈熹姝混沌的大脑回忆起他持着剑将盗贼捅死以及被砍下的断臂随意抛在地上的画面还是有些发悚。
沈熹姝从来没见过萧诀杀人,她见过他最凶狠的样子也就是打断表哥的腿的时候。
原来萧诀竟这么凶残?沈熹姝打了个寒噤。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彩云推门进来,见了睁眼的沈熹姝,眉眼间霎时亮起来:“姑娘,你醒了!”
见沈熹嘴唇干裂病弱难起,彩云忙去倒了一杯水,将女娘扶起来一点点小心喂着。
“彩云,我是怎么回来的?”沈熹姝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萧诀,往后便没了记忆。
彩云面色微滞,犹豫了一瞬才道:“姑娘,昨夜盗贼在凉茶里下了药,将大部分人都药倒了,今早醒来,我同大夫人在一间空置的寮房内找到了你,小姐你躺在床上,披着一件...很是宽大的外衫,身上全是血。”
“吓得大夫人赶紧叫我去找最近的大夫了,还好小姐你没出事,小姐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吗?”彩云劫后余生的说。
“血……”那肯定是盗贼的血。
彩云误以为沈熹姝不知道,补充道:“对呀,特别大一块的血迹,我还以为是姑娘你的血,吓了一大跳,还好只是那件外衫不知道在哪里沾上的血迹”。
“还没来得及收拾,小姐你看,就放在那墙角呢。”
沈熹姝一看,便见一件玄色外衫被随意放在墙角边的一把小木椅上,上面的血迹此时干涸了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大片干迹。
女娘脑子里浮现出持剑而立的萧诀,会是他的外衫吗?但她先前一直想着母亲,并未过多注意他衣衫的样式是怎样的。
母亲……沈熹姝想起母亲忙问彩云道:“彩云,母亲没事吧。”
彩云摇了摇头“大夫人一切都好,只是因为那凉茶昏睡了一夜。”
“熹姝,你终于醒了。”赵夫人匆匆赶来的声音由外传来。
彩云忙退到一旁留下空间给她们母女二人。
“熹姝,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披着一件浑身是血的外衫,还浑身冰凉?”赵夫人的疑惑一股脑的倒出。
沈熹姝脸色苍白道:“我昨日未喝下凉茶,因此半夜被走水的动静闹醒了过来,我想去寻母亲你,结果遇到了盗贼,应该是萧大人他救下了我。”
“那外衫我也不知道是谁的,许是萧大人的也许是他随意扯得一件外衫给我披上的。”
赵夫人捂住心口,她万万没想到熹姝是因为去找她而遭了罪。
“熹姝,如若往后遇到类似的情形,你千万自己先躲起来,如若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为娘也活不下去了。”
沈熹姝登时有股子酸涩之意涌上心头,含泪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
“竟然萧大人救了你。”赵夫人神情有些复杂,所有喝了凉茶昏迷的人今天清醒过来后,走出房门才方知昨夜有盗贼在宝华禅寺放火,但那些盗贼不知被何人杀了个精光,有个死的格外惨,听说是右臂整个被砍了下来随意丢在一旁,捅穿心脏死的。
一开始诸多人都猜测会不会是盗贼内争吵出了什么纠纷互相残杀,但回去清点了一番各自带来的物什,却并未发现有什么东西丢失。
现下熹姝却告诉她,是萧诀救了她,那那些盗贼均是他杀的?
赵夫人感激与后怕的复杂心情交织着,她感谢萧诀救下了熹姝,但那杀人手法实在是残忍。
她晃了晃头,真是昏头了,怎么能觉得女儿的救命恩人残忍呢?那些盗贼火烧禅寺下迷药甚至还试图带走她的熹姝,合该如此下场!萧诀虽先前与熹姝有过不快,却也愿意救她,没想到他竟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熹姝,待好后应当同我去萧家登门道谢才是。”赵夫人摸了摸沈熹姝的脑袋道。
竟然是萧诀给的外衫,那无论是不是他的,那都得仔细洗好了还回去,不能随意丢了。
现下应当先去同萧大人道谢一番。
赵夫人打定主意后,便让沈熹姝继续躺在床上安休。
沈熹姝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想着赵夫人说要去萧家上门拜谢,心里一股子惧意涌了上来,于情于理她是应该同母亲一道去萧府道谢,但亲眼见过萧诀残忍的一面后,她不想也不敢再与萧诀扯上关系。
美人躺在床榻上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回沈家以后只能硬着头皮去给萧诀道谢了。
赵夫人派下人一阵打听。
“可有萧大人的消息?”
“夫人,那些僧人与香客均说萧大人此时正在处理盗贼暴毙一事。”
赵夫人握紧手中的佛珠转了两圈,道:“那我们前去拜见萧大人。”
.
萧诀自离开沈熹姝后便在解决盗贼一事。
“侯爷,沈家赵大夫人遣了仆从求见。”侍卫近身低声道。
“沈家赵氏大夫人?”萧诀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想起那日求他放过沈熹姝的女妇人,鹌鹑女娘的娘。本欲随口打发,话到嘴边却改了口:“放人进来。”
一名贵妇人随着侍卫进去面见萧诀,一见面就行了个大礼道:“萧大人此次我冒昧前来是为了谢小女的救命之恩。”
一抬眼,却见殿中立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异邦面孔男女,面色不由微僵。
小女的救命之恩?萧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对着赵夫人略一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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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道:“举手之劳,赵夫人无需多礼。”
赵夫人按下心头的波澜,敛了神色又接着道:“昨日爱女并未饮下那伙儿盗贼送的凉茶,夜半被走水的动静惊醒,小女担忧我的安危,出来寻我,不慎遇到盗贼,所幸得萧大人相助,这才保住了性命。”
“此等大恩,待小女好后我必定携她上萧家亲自登门拜谢。”说罢赵夫人又向萧诀行了个大礼。
萧诀还未开口,站在一旁的拓拔护勒反倒抢先用蹩脚的大祁国语询问:“那女子现下如何。”
“托萧大人的福,禅寺的大夫道只是染了寒气,静养些时日便可。”赵夫人看着面前这个面膛硬朗,眉眼生得锐利精悍的小麦肤色的异邦男子回道。
“那就好,她可是答应了陪我解闷呢,你是她阿母吧,让她可别忘了来见我。”不似中原女子般纤弱,身姿看着矫健利落的女子也插了进来,高傲的留下这话。
赵夫人心愈发沉重但也只得委婉道:“待小女风寒好后必定陪公主解闷。”
那拓拔那罗闻言不满的哼了一声:“行吧。”
赵夫人将话题一转“萧大人您昨夜似乎为小女御寒留了一件外衫,现下还未来得及清洗,待洗净后必定一道送回。”
萧诀本要随口说“扔了”二字,他向来不会留旁人的东西,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却无端浮起那鹌鹑女娘低眉呈上洗好衣裳的可怜模样。他不动声色地将话改了:“不急。日后赵夫人与令爱登门时,萧某必定亲迎。”他扫了一眼那鲜卑兄妹,见二人似还想刁难,便沉声道,“只是眼下盗贼一案尚未了结,恐怕不便款待。”
赵夫人听出这话外弦音,她真怕这些异邦人还要要求些什么,此时能离开求之不得,连忙道:“民妇就不多叨唠了,日后必定登门拜谢。”
萧诀略一颔首。
拓拔那罗与拓拔护勒昨夜也喝了凉茶昏睡了过去,一觉起来听闻随从道昨夜的事,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跑来找萧诀。
但是这萧诀却自始至终只看着眼前的案子并不怎么搭理他们。
现下二人也觉得没有意思便称要走,萧诀并未阻拦。
待那二人离去走出主殿后,一旁来辅助破案的官差才嘀嘀咕咕道“到底是哪位英雄将这些盗贼都砍了?”
萧诀的心如同明镜一般,却并不应声,因为他明白,如果现今他站出来承认上自己杀的,后脚状告他残暴不等大祁国律法,直接动用私刑的奏折就递上去了。
直接杀了那些盗贼是最快的方法,萧诀漫不经心的蹲在盗贼散落的右臂旁,他本不会将自己摆在这么被动的位置,在萧诀的预想中,他会赶在所有人清醒之前将那些盗贼的尸体通通清理得干净。
如若不是因为沈熹姝。
萧诀忆起那女娘被盗贼捂住嘴不断向前推的可怜模样,貌美纤弱,双眸向外溢出泪水,落魄异常。
他一剑砍了那窃贼禁锢她的右臂,见沈熹姝呆愣在原地时,莫名想知道在她眼里,在廊下禁锢她的他,同那要将她带回去折辱的盗贼谁更令她畏惧。
那胆小的鹌鹑女娘怕是已将他当做洪水猛兽了,萧诀唇角极轻的扬起了些弧度。
一旁的官差见萧诀似是笑了一下,忙问道:“大人,是有什么发现吗?”
萧诀收回心神状似仔细观察了一番后道:“此右臂的切面痕迹平滑异常,出手之人怕是个练家子,江湖中人。”
一旁的官差毫无头绪,听着萧大人有理有据的分析连连点头称是:“萧大人好眼力!我瞧着怕也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
萧诀慢慢站起直起身道:“即是江湖中人,一概不爱留名道姓,怕是……”
“怕是已然不知道走了多远了,真是个好汉!”官差识趣的接着话。
萧诀略一颔首,此案子就这般草草以不愿留下姓名的江湖中人砍盗贼结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