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暗淡,沥青路面上擦出斑驳车痕。
钟幼宜一双眼里全是褚相远的倒影,她感受着褚相远指尖贴近她的脸庞,绕过她额前的碎发,触感温热。
搭载车上的骤然亮起,一束光穿透昏暗,自高处斜斜扫射地面,精准笼住她面前的少年。
细碎浮沉在光束里翻涌,落在他微垂的发梢,也镀上一层单薄却清晰的银边,少年身形挺拔,肩背舒展,场上一时静下来。
钟幼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褚相远,整个人都成了木头人,任由褚相远牵着她的手腕带她坐上摩托车后座。
褚相远褪去了常年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目光里含着锐气,整个人都耀眼意气起来,他向后侧耳说:“抱紧。”
钟幼宜没动,褚相远等了片刻,手背过身牵住她的双手往身前带,搭在一起。
钟幼宜双手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脸也紧紧贴在他后背上,鼻尖是淡淡的白茶熏香味儿,少年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身上,有点热。
他长腿撑地,指尖轻叩车把,微微俯身向下压去,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的线条,不见丝毫不松懈散漫,手臂自然弯曲,轻拧油门,引擎没有粗暴的轰鸣,只是低哑沉稳地嗡了一声。
像一柄破晓的利剑,直直向前方刺去。
疾风绕过车身,从两侧掠去,钟幼宜感受着呼啸的风声,以及温热的体温,整个人也静下来,褪去了往常的鲜活好动,只静静把头贴在他后背上。
金湾路灯林立,两侧山峦起伏不定,树影森森。
钟幼宜交叠在一起的手慢慢松开,划过他腹部,抓住腰侧的衣角紧紧攥住。
今晚,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褚相远。
褪去了冷漠矜娇,染上了恣意潇洒,像是卸掉了一层厚重的枷锁,由内而外鲜活起来。
褚相远静立在她身前让她上车时,她第一时间便想要拒绝,一向求稳的她向来不喜欢亲身感受刺激,她想说“挺危险的,还是算了”,但看到他漆黑的眸中褪去了冷寂多了些光亮时,这话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样鲜活朝气的褚相远,她根本拒绝不了。
而且,怕什么呢?
那可是褚相远啊,自小家境优渥,成绩优异的褚相远,江城上流圈子里人人称颂的晚辈,同龄人望不可及的存在。
那是在外人面前护着她、会教她下棋、会别扭着关心她腿疾的哥哥。
他不会害她。
他会把她护得很好。
钟幼宜不再缩着,慢慢抬起头,一只手松开他的衣角慢慢展开,五指松开,她感受到了劲风从指缝中,只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
车速并没有很快,起码不像刚才比赛时那样迅猛,褚相远把控着安全的时速,兜风一样带她游走在天地间。
钟幼宜另一只手也松开了,慢慢展开,双臂像是翅膀一样,衣摆猎猎作响,不远处的灯光还在扫射,摇滚乐队依旧卖力表演着。
她闭上眼,有种自己变成飞鸟穿过云间,又或是成了一尾游鱼荡在水中,很轻盈,也很自由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生身父母离世,她就成了一根绷紧的绳,好用的时候还有人愿意捡起来,没用的时候就扔在路边气若敝屣。
入了褚家虽衣食无忧,但终究扎根尚浅,当时十四岁的她心怀着惶恐与局促,更多时候想的是讨巧卖乖、安分守己,生怕自己又重新成了一根无用的草绳。
难得畅快——
她慢慢把头低下,抵在他背上,心里默默到了声谢。
风灌进耳中,身后陡然响起一阵嗡鸣,她收回手,侧过头去看,数十辆款式不一的轻、重型机车一齐行驶在沥青路面上。
姜焱带着头盔护目镜,拧紧油门加速,很快追赶上他们,畅快笑着说:“阿川、幼宜妹妹,好痛快啊!”
向来懒散的郝明哲不知道哪来的斗志,也追上来,侧过头挑衅说:“别掉队。”
是啊,真痛快!
钟幼宜平静的一颗心又剧烈起来,一声比一声强烈,似乎要冲破她的胸膛一样。
她重新怀抱住褚相远,浑身有些抖,激动张开嘴喊出声,酣畅淋漓的一声“啊”几乎要冲破天际,后背渗了层薄汗,脸也涨热发红,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发涩。
她高声喊道:“褚相远,谢谢你!”
姜焱“呦”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幼宜妹妹怎么不谢谢我,毕竟是我带你们来的。”
钟幼宜莫名换了说法,“改天请你喝饮料!”
姜焱叫嚣着区别对待,褚相远看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里沾了点得意的情绪。
“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好兄妹,”他扭头看向右边,“明哲,不理他们,咱们兄弟俩争个高低!”
两人针锋相对,向前方开去,身后十几辆车依次超过他们,认识的还要吹声口哨挑衅一番。
褚相远没理他们,依旧保持原有速度,认认真真过了弯道,带她体验了一把相对温和的速度与激情。
金湾这个废弃赛车场地赛程绝对算不上远,姜焱他们早早到了终点,常林甚至拧了好些个礼花筒,一群少年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
姜焱玩嗨了,扛着个旗爬上高台连吼了几声,在看见远处褚相远和钟幼宜后爬下去弄了个大喇叭上来,疯了似的让他们开快点,他在终点给他们放礼花。
褚相远啧了一声,“幼稚。”
钟幼宜津津有味看着,甚至后悔没带手机,没法给他录下来。
临近终点还有最后一个弯道,弧度较大,当初设立时就是为了视觉效果刺激观众,算是比较考验技术的地方。
褚相远上一场比赛在这里过得漂亮,赢得一阵呐喊,这次他油门拧得轻,速度算不上快,便也没怎么减速。
以他的技术配上这种车速平稳过弯压根不是问题,可变故横生,终点处逆向冲出来一道蓝色机车,油门拧到死,骤然冲出人群向褚相远他们那辆车撞去。
两辆车离得很近,又是在过弯处,即使急刹车也会导致车辆飞出损毁,更别提车上的人。
“抱紧!”他冷了脸,声音森寒。
褚相远浑身绷紧,第一时间紧急刹车,并调转车头变道,好在蓝车并不是抱着车毁人亡的决心撞来的,而是只是想要恐吓吓唬一般,在弯道前就急刹车横停下来。
沥青路面上擦出焦黑的划痕,终点处等着的人顾不上闹了,一股脑喊叫起来,认出蓝车上身影的人心里一慌,急忙往这边跑。
褚相远他们的车堪堪撞停在石壁上,车身一震,就要往下倒。
褚相远手疾眼快拉了钟幼宜跳下车,磕在一旁的沙砾上。
钟幼宜被他抱住,捂得紧紧的,身上倒是没怎么受伤,反倒是褚相远,脸颊、手臂和膝盖处擦破了,衣服破了洞,渗出血珠来。
但他顾不上疼,确认钟幼宜没时候,就起身快步朝蓝车主人走去,抄起拳头砸在那人脸上,将人干翻在地。
“崔明宇!”他暴怒出声,崔明宇得意狞笑,舔了舔嘴角的血,开口就说:“褚相远,你也没那么无所不能嘛,怎么样?没吓死吧!”
褚相远不跟他废话,拎起他衣袖,跨坐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向下砸。
所有的分寸,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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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教养统统抛在脑后,拳拳到肉。
一群相熟的少爷见状跑得更快了,怕闹出事,纷纷围上来拉开他们。
姜焱和郝明哲拦着褚相远,在他耳边劝,一边说崔家和褚家的老一辈的关系交情,一边说为这种烂人摊上事不值当,还不时看向地上的崔明宇,抽出空来咒骂两句傻逼。
姜焱慌乱间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牙龈出血,口吐血沫了,怒骂,“他大爷的,真是个小人,竟会干些阴损勾当!”
常林才叫崩溃,今天这局是他组的,闹出这事他铁定没跑,回去就得被他爸拿着棍子打一顿。
这样一想,他也操了一声,发泄着喊崔明宇是谁带来的,带来也不知道看好了,净找事。
钟幼宜经过刚才那一撞,感觉浑身酸痛,看见褚相远震怒,拖着身子往那边跑。
她将人抱住,手掌落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嘴上也没停,一遍又一遍说着没事了。
说着说的,她眼睛红起来。
后怕、惶恐等情绪逐渐漫上心头,她眼里蓄了泪,声音也哽咽着,手上动作却没停,依旧一下又一下抚在他背上,似乎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安抚自己。
蓄了满眼眶的泪终于盛不住落下来,砸进褚相远的脖颈,他感受到这点湿意,整个人静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嘴上没停,即使怕得不行也没停。
褚相远感受到身前人的不安,抬手将人搂紧,轻声说:“没事了。”
压制已久的钟幼宜像是因这句话找到了依靠和发泄的口子,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他颈窝,呜咽哭起来。
她哭声很小,断断续续的,整个人却在发抖。
钟幼宜身量高挑算不上瘦小,但她骨架小,骨肉匀称,缩在褚相远怀里就显得娇小很多。
褚相远一时有些僵硬,手掌下的皮肉太软了,衣服上的皂角香也频频往他鼻尖飘荡。
姜焱和郝明哲早早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崔明宇也被几个和褚相远交好的人带走了。
褚相远冷静沉稳下来,他静静等着怀里的钟幼宜缓和情绪,等呜咽声差不多停住才稍稍松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抬手抹去钟幼宜脸上的泪痕,僵硬的嘴开合半天终是说了句软话。
“哭什么?”
钟幼宜红着眼看他,褚相远最怕这种,他不会哄人,态度便变得强硬起来,“好了,胆小鬼,别哭了。”
钟幼宜低头抹了把眼泪。
褚相远胸口胀得难受,开始低声尝试哄人:“我给你出气了。”
钟幼宜别过头去,继续抹泪。
褚相远默了片刻,心道她真的有点难哄。
钟幼宜大口呼吸几下,吸了吸鼻子,看向褚相远的脸颊,眼里又蓄起了点泪花,“你疼不疼?”
褚相远呼吸一滞,望向她的目光隐隐透着点不可置信。
她哭成这样,是因为心疼他。
钟幼宜的眼睛红肿着,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滴泪又滚落下来。
她真的被吓到了。
在褚相远印象里,即使当初绑架案伤腿,她也没哭成这样过。
她总是很爱笑的。
可今天,她哭得这样难过。
褚相远不知道怎么回事,胸腔酸胀难受,还闷闷刺痛。
他拿起钟幼宜的手,使她的手指在脸颊擦伤处轻轻碰过。
他说:“不疼的。”
钟幼宜收回手,“怎么可能不疼呢?你骗人!”
褚相远摸了摸她的头,像个真正的哥哥一般,亲昵地哄着她说:“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