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天边挂着零散星星。
褚相远才结束和父亲的通话,他侧立在窗前,徐徐夜风顺着缝隙往屋里吹,连带着阵阵蟋蟀声。
墙上圆钟指针已划过十一点,墙角防蚊虫的线香飘着袅袅薄烟,褚相远把手机扔在桌面,发出闷响。
他面带倦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耳边萦绕的全是刚才父亲权衡利弊的叮嘱,思绪还没蔓延,就见门口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褚相远看了眼圆钟,默了两秒就提步出了院子。
钟幼宜溜得挺快,他刚出院门就不见她的身影。
褚相远左右看了眼,朝右边拐去,一路走走停停,绕过莲湖和正堂,正打算回院时看到饭厅后厨那里亮着灯。
冷光灯下,钟幼宜穿着围裙,正调试着刀刃的角度,粗细不一的面条切在案板上,裹着厚重的面粉,灶上的铁锅烧着滚烫的热水,浓浓烟雾从锅里飘出溜出窗外。
褚相远停在后厨窗外,看着她手忙脚乱把面条扔下锅,紧接着又扔进去几颗小青菜。
屋里的烟雾蒙了半间屋子,钟幼宜的身影都看不真切,她长伸着手,上半身前倾,脚却离得远远的,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
钟幼宜被熏得直流眼泪,眼看屋里成了仙气飘飘的仙境,赶忙走到墙边上把门窗都开开。
褚相远就站在窗外,看着推窗的钟幼宜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嚎出声来。
“闭嘴。”他往前走一步,屋内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钟幼宜缓下心神,把剩余两扇窗都推开,边走边说:“是你啊,我还以为见鬼了,吓死我了。”
就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才更像鬼。
褚相远挥了挥身前的白雾,缓步走进去,望着锅里正煮的面条皱眉。
他没见过那么粗的面条。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也饿了?”钟幼宜摸了把脸,手上的面粉沾到脸颊上。
脏兮兮的,褚相远往后退了一步。
钟幼宜无视他面上的嫌弃,笑嘻嘻问:“吃面吗?”
褚相远目露怀疑,“你是说锅里粗得像麻绳一样的面?”
钟幼宜拒不承认,“哪有,你眼神不好,明明是我精心制作的手工面。”
她掐着时间,几次三番确认时间后把面盛出来。
钟幼宜动作很轻,筷子都不敢用力,一点点顺着往漏勺里盘。
面条粗细不一,却是完完整整一根。
钟幼宜盛到一半看了眼褚相远,筷子用力一夹把面条分成两截,就连鸡蛋和青菜都分给他一半。
手上忙活着,嘴里也不忘记邀功,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说:“怎么样,我大方吧。”
屋里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钟幼宜端着两碗面放在饭厅长桌上,拍了拍桌面,“快吃吧,一会儿坨了,不好吃了。”
她自己则是端起一碗,跨出饭厅门槛,坐在台阶上,叉开腿,望着黑漆漆的天,咬着面条轻声嚼着。
天地很静,连咀嚼的窸窣声都几不可闻,蟋蟀也停了闹腾。
其实她不会做饭,汤面寡淡无味,面条还有些夹生,小青菜被沸水煮老,也就荷包蛋还凑合像那么回事。
她默默嚼了几口,听到身后依旧没有动静,头也没回说:“你不是很饿的话就别吃了,我煮的面一般。”
褚相远看出来了,确实很一般,他清楚地看到荷包蛋上有块很小很碎的蛋壳。
一阵风刮过,钟幼宜额前的碎发被吹斜,她仰着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心里默默数着天上那几颗零散的星星。
十三颗,她来来回回数了几十遍。
直到碗里份量不大的面条吃完,她才站起身,看向侧立在身旁同样望天的褚相远说:
“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我晚上在听英语听力,刚把磁带拿下来想歇会儿,就看见日历上显示明天是九月二十三号。”
钟幼宜转身把碗放好,又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语调缓慢,也很轻,“很普通的日子,是吧。”
“是我的生日,是我遗忘好多好多年的生日。”
褚相远眸色微动,视线落在她头顶。
“我记得,你生日不是明天。”
她轻笑一声,“是明天,我不会记错的,九月二十三号是我公历生日,八月二十七是农历生日。”
“来褚家之前,我一直过得都是公历生日,不过我父母去世后,我就没过过生日了,直到来褚家后。”
钟幼宜双手往身后一撑,上半身向后仰,和褚相远四目相对,“我都快忘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来了。”
“我小时候每次过生日,爸妈都会在寿日那天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她指了指空碗,“就像我做的那样,一根长长的面条,几颗小青菜,还有两个荷包蛋。”
“我做的不好吃,”钟幼宜自己絮絮叨叨说着,“不过我也忘了我父母做的面是什么味儿了。”
褚相远慢慢听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转身捧起碗,犹豫片刻坐在她旁边。
“饿了。”
他用筷子挑起面条,咬了一口。
钟幼宜尝过,知道那面条还有些夹生,连阻止都没来得及,就见他已经慢条斯理吃起来。
她看了几秒,还是说:“不好吃。”
褚相远“嗯”了一声,确实不怎么样。
但他这次没挑,只一口一口吃干净,甚至把碗里寡淡的面汤都喝干净。
钟幼宜愣愣看着他,连眼睛都不眨了。
褚相远把空碗搁置好,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头也没抬说:“别看了,眼睛要掉下去了。”
钟幼宜右手摸了摸眼眶,哼了声说:“才没有。”
“褚相远,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饭没嫌弃的,我父母去世后,我就寄养在姑姑家,他们家也没钱,家里供着两个孩子,压根就不想养我。”
钟幼宜眼神放空,回忆起了渐渐遗忘的记忆。
“但我父母给我留了一笔钱,姑姑和姑父心里惦记着这笔钱,还是把我认下了,他们对我也就那样,不冷不淡,没事就晾在一边。”
“不过我也不在意,因为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嫌我不懂事,没眼力见,还仗着我是个拖累就让我干这干那。”
钟幼宜挺起胸膛,十分自得说:“我能是好欺负的吗?他们让我做饭,我就使劲往里放盐,咸得他们一口都吃不进去,他们让我打扫卫生,我就把扫帚和拖布弄破,地上全是水和扫帚苗,家里更脏了。”
“见我不好惹,他们才收了折腾我的心思,但嘴上不饶人,每次见我都说得很难听。我半点都没放在心上,而且每次看到他们被我气到跳脚我都恨不得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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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所以,今天这碗面,其实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做的饭。”
钟幼宜美滋滋晃着脑袋,嘴角带着笑,似乎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画面,眼睛和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她偏过头,“有没有感到很荣幸。”
也不等褚相远回应,钟幼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把空碗收拾干净,分门别类归置好。
饭厅的灯关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地灯暖黄的光晕打在他们腿上,双腿交叠间投下很长的影子。
到了院门口,钟幼宜和褚相远双双停下。
“很晚了,我困了,回去睡觉。”她利索摆摆手,“大少爷,晚安。”
还没走两步,一句清晰的祝福传进耳中。
“生日快乐!”
褚相远立在院门里,一手撑着院门,低头望着腕表,眼看指针划过十二点。
是新的一天,九月二十三号了。
钟幼宜闻声转过身,褚相远对上她的目光,又重新说了一遍。
她抿了抿唇,鼻头突然有点酸酸的,连胸腔都怪起来,胀胀的。
褚相远啧了一声,“傻了吗?”
钟幼宜:“……”
有时候真想把他嘴缝上。
钟幼宜突然昂起头,马尾辫在身后一荡一荡的,她素净的脸上笑眼弯弯:“大少爷,谢谢你。”
只不过眼尾的点点红意暴露了她遮掩住的情绪。
褚相远一双手插进裤兜,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钟幼宜的笑脸。
他看着她走近,越过台阶,跨进自己的院里,立在那里四处打量。
“原来你院子里种的是石榴树,叶子都黄了,再等两个月是不是就熟了。”她环视一圈,目光紧紧落在院中那棵挂果繁茂的石榴树上。
“我院子里的是栾树,虽然不结果,但叶子特别好看。”见褚相远不应声,她又自顾自说着。
褚相远也侧过身,看向那棵石榴树。
钟幼宜探头望了眼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臭脸。
院门大开着,两人堵在门口,一左一右站着。
钟幼宜缓了缓情绪,带笑的眼里染上两分认真,上前两步绕到他身前,昂首说:“大少爷,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我吧。”
她靠得太近了,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褚相远瞳孔微缩,藏在裤兜里的手也微不可察地收紧,没等他作何反应,钟幼宜又开口了。
她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声清清楚楚的“哥”便落在褚相远耳中。
钟幼宜从没这样叫过他,她向来对谁都自带三分笑,总会亲昵地哄着身边的其他亲人,但面对他时就少了几分真。
每每碰到他,钟幼宜惯用的伎俩就是躲,躲不过就沉默,又或是挂上虚伪的笑作势逢迎。
渐渐的,褚相远便懒得看她,也只摆出一副冷脸来。
谁曾想,对他避之不及的人有天突然乖顺下来,且亲昵地唤他一声“哥哥”。
“哥,”她又叫了一声,“谢谢你,我过了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生日。”
那声“哥哥”在空中飘荡,绕了几个弯才拐进他耳中,与数年前很轻很浅的一声叠在一起。
不——
褚相远在心里否定自己。
在这之前,钟幼宜也曾乖巧地叫过他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