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客房的门再一次打开,小二端着托盘,一边谄媚道别,一边倒退出了房间,最后还不忘将门关上。
他脚步轻快,边走边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去手上的血迹,随后面不改色地将抹布扔进一旁的劣质花瓶中。
楼下传来客人的喊声:“小二?小二呢?”
他连忙大声回应:“诶!客官您稍等!”
可说话间他丝毫没有转身下楼的意思,反而朝着楼上的方向去了。
这间客栈不大,最好的包间就在三楼。小二走到最里间门前,刚伸手准备敲门,门就在下一秒从里侧被拉开。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对此已是稀松平常。
抬脚走入,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褪去,走到里间后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开口道:“见过主子。”
里间的人背对着他,不过一副富商打扮的年轻人,手上摆弄着不知名的闲书,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见到人了?”
小二低下头道:“她本人没来,来的都是温衍的手下。”
年轻人不满地啧了一声:“这你让我怎么跟父亲交代,他老人家都说了要提防那个姓温的。”
小二赶紧接话:“主子放心,人都解决掉了,只是没问出她的下落。”
“得了吧。”年轻人懒懒地起身,缓步走向书桌,拿出一张信纸,一边提笔一边说道:“你们还有时间,京城那位可没多少时间了。”
写完了信,他一抬手,守在门边的人立刻走过来将信接过。
“好生送回去。”
“是。”
......
快马加鞭,最终这封没有落款的信被悄悄送入了霁周京城。
穿过繁华街道,走过静谧宅间。由一双手递给另一双,最终送入一处高宅大院。
“老爷,该起身了。”老管家如往常一般,在清晨时分准时出现在主屋门外。
得了准许,他这才进屋伺候,在为老爷整理官服的空当,那封信被悄无声息地递入他手中。接信时,他的手指有一瞬的停留:“何时?”
老管家小声回道:“今早。”
老爷并没有立刻查看信的内容,只是用手揉了揉疲惫发胀的眼睛:“昨夜太后处又宣太医了?可有什么情况?”
提到太后,老管家明显多了些谨慎:“那边眼线太多,如今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老爷,您还是莫要轻易牵扯进去,为大局,也为了太后的多年筹划。”
老爷没说话,目光定定地落在老管家身上,直看得人发毛,见管家额头渗出了汗才堪堪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官服,踏出房门。
老管家只顾着叹息,浑然不知自己身后的桌上放着一盒核桃酥,而老爷方才的目光不只是在看他。
皇城内,大殿外。
臣子们已经站好了位置,就等皇帝上朝,他这才缓步走过来,虽有些迟,但身边人一看到他皆是立刻行礼问安。
“见过韩尚书。”
——
乌孙国外,白日里却没了往日商队的人来人往。
苍狼骑的大军即将抵达,银甲战马扬起尘土,铁蹄卷着土黄巨浪从远处一步步逼近。在乌孙国城墙之上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肃杀之气在慢慢逼近。白日里却让人觉得乌云压顶,似乎遮蔽了日头。
他们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距离城门数十里外驻扎。玄色狼头旗帜一出,压迫感如同一股气浪拍在城楼上每一个乌孙国士兵的心里。
他们接到指示,关闭城门,却没说接下来该如何,身披盔甲手握武器的士兵们守在城楼之上,却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睁眼看着远处那一片如死神一般的黑海。
和平得久了,再见此景多是恍惚,没想到要用血肉去拼杀的地狱已然近在眼前。
比起乌孙国内的人心惶惶,苍狼骑驻扎营地内的气氛截然不同。苍狼兵们对此次出征都胸有成竹,入夜后更是点起篝火,宰羊喝酒,嘴里嚷着,脸上笑着。每个人都对接下来的屠戮和侵略感到兴奋,在他们心里,这一次与以往的每一次相同,在赫卢那朔的带领下,他们将再一次让苍狼的神威照亮这片土地。
只有中心的大帐与这气氛格格不入,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里面泄露出的压迫感。
赫卢那朔坐在帐中,桌上放着烤好的羊肉,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一旁的地图。上面的标注表明,接下来的出兵时机和战术已经定下,可他的脸上却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特勤,您找我?”一个苍狼兵匆匆走进帐内,看长相是之前跟着赤那的弟兄,这次出征赤那留守,正是此人接替了赤那的位置。
“酒水都准备好了?”赫卢那朔目光阴冷地落在他身上。
士兵赶忙低头:“特勤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并无防备,此刻应该已经喝了不少。”
赫卢那朔听罢,点了点头,幽幽开口:“等他们睡着后,我们发起突袭。”
大可汗派来的监军还在帐中饮酒,浑然不知今夜过后,局势会发展到何等混乱的地步。
士兵面色一怔,犹豫着开口:“特勤,您确定要这样做吗?这样一来没法向大可汗交代啊。”
赫卢那朔看着他,眼睛中有幽深的寒光溢出,仿佛一头埋伏已久的狼,正从密林深处探出头,这意味着他的敌人下场已然注定。
“你不是说都准备妥当了吗?”
士兵咽了咽口水:“是,是准备妥当了,但也只是迷晕他们,等他们醒来后还是会暴露的。”
赫卢那朔不以为意:“到那时,一切都将明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乌孙国的国土之上,目光阴冷透着杀意:“谁是敌,谁是友,到那时就都清楚了。”
士兵离开后,帐内只剩下赫卢那朔一人,烛火摇晃将他挺拔的身影映照在帐篷上,所有的疲惫和艰难仿佛只能透过影子倾泻而出。他的眼睛不知在看向何方,只是其中有什么亮着微弱的光。
大战在即,眼下是最后的闲暇,有太多谋算,沉甸甸地霸占着他的脑袋,一个身影却愈发清晰。
生死当前,再艰难的决断他都能咬牙挺过去,可唯独想到或许再也见不到她,心中难免会后悔。
如果那天在大帐内是最后一面,他该好好与她说话,该对她温柔些,多些笑脸。
目光最终隐入阴影之中,道别的话他不想说,若非要说些什么......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向月亮。
“若我回不去了......”
“愿你如明月,明亮高悬,长明不灭。永不低头,看这人间。”
——
入夜,乌孙国的地牢内,没了日头,牢房开始变得阴冷。
关押在这里的犯人白日里受了刑,或是衣着单薄,一个个如蝼蚁般缩在角落,试图将自己抱成一团来取暖。痛苦呻吟,或是神志不清的低声哀求,每一间牢房内都是地狱景象。
只有最里间的牢房不同,月光下,景岁安身板单薄,坐在破烂草席之上却身姿挺拔,仿佛并非阶下囚,而是哪个贵公子下榻驿馆。
巡逻的胖狱卒刚刚巡视完一圈,回到门口后坐在破败的木桌前,拿起还没吃完的鸡腿,边吃边对身边的另一个狱卒嘟囔:“也是怪了,新进来那个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倒是吓傻了般,一整天了,就坐在那,动也不动一下。”
他囫囵啃了几口鸡腿,用手在油乎乎的嘴上一擦,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说他是个傻子吧?”
那人白了他一眼:“上头的事,你少嚼舌头。”
谁知此话一出更是勾起了胖狱卒的好奇心,不死心地问道:“你认识的人多,讲讲?”
见那人懒得搭理自己,胖狱卒瘪了瘪嘴愤愤地嘟囔:“小气,要我说就是脑子不好,傻不拉几的,不然傻坐着干什么?难不成还是在等人啊?”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胖狱卒耳边响起,语气同样是好奇八卦的意味:“等人?等什么人呀?”
终于有人接茬儿,胖狱卒笑了起来,一边回头一边说:“害,我就瞎猜......”
话还没说完,一条宝蓝色薄纱飘带就进入了视线,胖狱卒愣了片刻,在看清那人长相后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鸡腿掉在了桌上。
而他手足无措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猛地砸中了后脑,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只见另一个狱卒放下手中的棍子,恭敬地跪下行礼,似乎等候多时了:“见过郡主。”
郡主一边用手扇着胖狱卒扬起的尘土,一边嫌弃地开口:“人呢?带我过去。”
......
月光映照在景岁安清冷骨感的面庞上,她闭着眼,空中飘落的尘埃被月光照射,如点点亮光,最终飘落在她的睫毛之上。
本该是凄凉的景色,如今竟看出些神圣感。听到脚步声靠近,景岁安的睫毛颤动了下,慢慢抬起眼皮,露出隐藏其中的晦暗眸子。
她的确在等,等一个不确定是否会来的人,但看样子她这次赌对了。
“喂,你这是坐牢还是清修啊?”郡主皱眉看着她,忍不住揶揄。
景岁安微微歪头,目光瞥向郡主身边的狱卒,她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已经足够骇人,狱卒连忙低下头说道:“小人先退下了。”
见人走了,景岁安这才缓缓开口:“早前交代你的事,可办到了?”
郡主没想到她这个表姐直接跳过了寒暄,本还想好好吐槽一下她交代的事太难办,如今也只得把苦咽下,叹着气打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喏,只有这些,那个苍狼庭的混蛋倒是收拾得干净,我翻了好半天才找到的。”她从胸口处拿出几张纸递过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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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景岁安多少会开口夸一句,却没想到她接过东西后一句废话都不说,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几张并非什么重要情报,只是普通的地图,上面简单用几笔画了些什么,景岁安看得一头雾水。
在今早与郡主的对峙中,由于时间紧迫她来不及交代太多,只能表露身份,并告诉郡主,如果想要彻底摆脱和亲,只能合作。所以她假意打伤郡主,让其趁乌孙王放松警惕之际去赫卢那烈的屋子找些线索。
如今这些收获,倒是让她头疼起来。
她宁愿暴露身份也要留在乌孙国,就是盼着郡主能打开突破口,如今她又该如何走下一步?
郡主无聊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灰尘落在鼻尖,惹得她狼狈地打了个喷嚏。
等她把所有能看的都看了一圈后,目光重新落回景岁安身上,却发现她依旧皱眉正襟危坐,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再没了耐心。
郡主也顾不得那铺草席脏不脏,一下坐到了景岁安身边,伸手就去抢她手中的地图,嘴里还嘟囔:“真是急死人了,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给我看看。”
景岁安本还沉浸在思绪之中,被她粗暴地打断,一时间竟没回过神。
从小到大她少与同龄姐妹相处,国难后身边人更是避之不及,突如其来的亲近虽然带着霸道和粗鲁,但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反倒是有些不自在。
但她很快想起了正事,无奈地看着睁大了眼睛研究地图的郡主问道:“你可看得明白?”
郡主正研究得起劲,都懒得看景岁安一眼:“哎呀,你别吵。”
这样的不客气,倒是让景岁安有些束手无策,思索片刻后,在严肃训斥与耐着性子之间摇摆,最终叹着气说道:“郡主若看不明白,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先还给我...”
话音未落,只见郡主好看的大眼睛猛地亮起,随即一个得意的笑攀上嘴角。她拿着地图在景岁安眼前晃了晃,一歪头笑得明艳动人:“谁说我看不懂的?表姐你莫要看不起人。”
景岁安愣在那,只觉得这破旧的牢房在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花团锦簇闯入视线。她看着郡主,只觉得陌生,这样的人在她的前半生从未遇见过。可很快心底有什么在骚动,带着隐隐的酸涩,或许这样的情感叫作羡慕。
原来,这个年纪的女子,应当是这般明媚。
她以前不知道,但如今却被撞个满怀,只剩一地狼藉。
郡主正激动于自己是何等聪慧,丝毫没察觉到景岁安眼中的怪异,自顾自地仰起头说道:“本是该表姐你求我,但如今时间紧迫,本郡主就不与你计较了。”
她指着其中一处地点说道:“这里旁边画了一些线,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中转点,虽然并没有标明之后的路线,但这里我很熟悉。是城外不远处的山林,这片林子不算大,也没什么珍稀资源,平日里很少有人会去,却是一处近水源、有遮掩的好地方。”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只是对于大军驻扎而言,这里还是太小了,可能仅仅是作为物资中转地点。”
“大军驻扎?”景岁安堪堪回神,很快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为何断言赫卢那烈会有大军驻扎城外?”
郡主茫然道:“我偷听父王说的,说赫卢那烈以和亲为要挟,要乌孙国与他合力灭了苍狼骑。这打仗自然是要有大军驻扎的呀。”
这样的说法并非站不住脚,但落在景岁安耳中却总有些违和之处。她垂眸沉思,却久久无法参透究竟漏掉了什么。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炸开,牢房内都有轻微的震动。郡主被吓了一跳,一把抱住了景岁安的胳膊:“妈呀!什么东西!”
景岁安眸光猛地刺向窗外,地牢的窗户只是刚刚探出地面的换气口,根本看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却并不妨碍零碎的线索在景岁安脑中慢慢拼凑起来。
郡主还像个挂件一样,死死抱着景岁安的胳膊不松手,随着景岁安猛地站起,她也跟着被带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景岁安阴冷的脸,看到景岁安的眸子中有森森阴狠泄露,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谁知那眸子突然看向她,仿佛瞬间锁定了猎物。
......
“郡主!出事了!城外遇袭......”先前里应外合的狱卒匆匆跑向景岁安的牢房,却被出乎意料的一幕惊住,话只说了一半。
只见景岁安一手箍着郡主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拿着郡主的精致匕首,此刻她褪去所有伪装,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冷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给我准备弓箭和火折子,带我出城。”她手中利刃一紧:“别想着求救,我的刀比你嘴快。”
而郡主已然吓傻,眼中似乎还闪着泪花,见这狱卒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低吼道:“照她说的做!快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