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起苍狼岁岁安 > 40. 推开与保护
    在赶去巴雅尔家的这一路上,闷热的风也停止了。景岁安的额头渗出汗珠,脊背却是发凉的。

    温衍在告知她临安去向时,表情平淡,如同说起家常一般,却足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有证据,温衍也没露出破绽,可莫名的心慌催着她胡思乱想。

    温衍说在王庭什么都没查到是真的吗?万一不是呢?她不敢往下想,连带着对温衍的那些了解也跟着有了裂痕。

    此刻那些细碎的谋算,那个一直僵持着不敢下的决定,在意识到巴雅尔可能会遭遇什么后变得都不重要了。

    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跑动晃荡着,一下下碰触着皮肤,明明是冰凉的触感,景岁安却似被烫到,每一下都炙烤着她。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带着疑问在心中回响。

    “为什么每次都来不及?”

    “是你太迟钝还是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对我也是如此吗?”

    她想否认,本能地想要逃避。下一个问题却击中了灵魂深处,让她张不开嘴。

    “如果你能提前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是炙热的阳光,闪着刺眼的白将心底所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照亮。心里的想法被摊在明面上,她后悔了。

    她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眼前是巴雅尔家破旧的帐篷。

    “巴雅尔!”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又一滴滴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景岁安喊着她的名字,一步步靠近帐篷,门帐安静地垂着,里面是一片寂静。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止,目光也跟着颤抖。脑海中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画面,每一个都让她脚下发虚,好似踩在棉花上。她伸手死死抓住了门帐,支撑住了身体,手却颤抖着不敢掀开。

    这一刻后悔如巨浪猛地掀过来,用力砸在她心上,瞬间潮湿一片。门帐缓缓被掀开,露出帐内一角,阴冷昏暗。

    “夫人?”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清脆地将糊在景岁安耳朵上的水汽划破。

    景岁安猛地回头,目光所及之处是站在翠绿之上迎着柔和阳光的脸,水灵灵的眼睛正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门帐突然坠下,落到最低处凌乱地晃动着,就像景岁安跑向巴雅尔的步伐,彻底乱了套。

    “你还好吗?遇到什么事了吗?”

    景岁安紧张地盯着她,问得巴雅尔摸不着头脑,将怀中抱着的白色东西举起来说道:“我刚刚带人去看我养的小羊羔了,没遇到什么事呀。”

    怀中的羊羔被举到景岁安面前,歪着小脑袋眨眨眼,“咩!”

    巴雅尔随即从它身后探出头,见景岁安脸色依旧阴沉便学着它的样子眨眨眼笑着开口:“咩~”

    巨大的不安过后依旧留有余震,景岁安松了口气却实在笑不出来,“你带的人呢?”

    赤那的声音比巴雅尔先响起:“臭小子!我走前怎么交代的?!”说完他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那人头上,发出的声音一听就是用了劲的。

    被打的士兵不知经历了什么,脸上因为当保姆的疲惫已经没了神采,“本是要送出去的,但巴雅尔……”

    “是我的错。”少年清爽的声音带着歉意抢在他之前打断,“是我一时兴起,忘了时间。”

    巴雅尔抱着羊转身跑过去横在少年和赤那中间,而景岁安的目光随着她落在了少年身上。这是她第一次见临安,粗略扫过眉眼倒是多了些意外。

    临安的命运是她一手转变的,她为临安铺好了未来的路,却一面都不曾见过。回想起临安幼年时的遭遇,倒没料到会长成如今的模样,至少眼中不会是这般爽朗。

    巴雅尔正一脸歉意地跟赤那道歉,被黑着脸的赤那厉声教训。而她身后的临安悄悄转过头看向景岁安,眼神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情绪,混杂着变成了景岁安不愿直视的东西——感激。

    那个从小听到大的名字,如今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那是他的恩人,是他往后余生要追随的人。他献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却不明白,她的眼神为何闪躲,其中一闪而过的又是怎样的情绪?

    他很想喊一声姐姐,想告诉她自己一直努力地跟着衍哥学习,想亲口跟她道谢,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就死在阴沟里了。可他不敢忘记如今的处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只能收起目光,低下头跟着巴雅尔一起道歉。

    “临安。”景岁安的声音打断了赤那喋喋不休的训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临安扬起眉,目光渐渐被期待填满。

    可景岁安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表情冰冷严肃。

    “以后别进营地。”

    此话一出,没有商量的余地。

    赤那多少知道鹤归行与景岁安的关系,所以教训也留着分寸,倒是没料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冷淡决绝。再看向临安,他的笑容已经僵住,脸上写满了诧异和失落。

    巴雅尔看到景岁安的样子,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乖乖地低下了头。

    临安不安地抿了抿嘴唇,不死心地开口解释:“这次是为了送糖。”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景岁安的声音更冷几分,打断道:“若有事就让门口守卫通传,不许擅自进来。”

    临安的脸色更难看了,抿着嘴不让委屈跑出来,说不出话来只能乖乖点头答应。他不明白景岁安为何如此不近人情,衍哥的安排难道不是为了她吗?

    想到这,他踌躇着开口想做最后的解释,“衍哥说特勤答应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景岁安,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些情绪的变化,可结果让他失望了。

    景岁安只是在听到温衍的名字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说道:“我没答应。”

    临安僵在那,看着景岁安动了动嘴说出最伤人的话。

    “这里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

    一个‘他’字,将临安和温衍一起推了出去。

    临安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攥得生疼。他不是生气,而是心寒之余更多的是感到茫然。

    温衍常说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还世道一个公平,唯一能做到的人就是景岁安。所以景岁安成了他们一路走来唯一的支柱,自此塞外风霜也不再难捱。

    可又是为何好不容易走到如今,她却要将他们推开呢?她那仿佛在看敌人的眼神深深地刺穿了临安的心。

    景岁安不再看他,也不打算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对着一直站在最后的士兵说道:“现在把人送出去,告诉守卫加强巡视。”

    “是!”

    临安离开的背影像极了霜打的茄子,赤那只觉得心中一阵舒爽,刚想为景岁安鼓掌叫好,却在看到她的脸色后又憋了回去。

    景岁安盯着临安离去的方向,目光中翻涌的不是愤怒,反倒是一种看一眼都让人心疼的神色。

    “巴雅尔。”景岁安淡淡开口,巴雅尔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景岁安叹了口气,语气却没有一丝缓和地问道:“他可有问你什么?”

    巴雅尔明显被吓得不轻,努力回想了半天默默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没问什么。”

    回答完后她才想起来要道歉,抬眸正对上景岁安复杂的目光,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景岁安厉声打断。

    “别再见他了。”

    巴雅尔愣住,咬着唇欲言又止,最终抱紧了怀里的羊羔,垂下了眼睛。

    她不明白景岁安为何如临大敌,只知道自己心里是不愿的,她还想见临安,想跟他说话,想看他笑。

    “他只是来给我送糖的。”她小声说道:“他没做错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不听夫人的话,脑子一热话已出口,却不敢抬头看景岁安。这样复杂的情感让她茫然无措,隐隐觉得自己错了却又拗不过心中的渴望。

    景岁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气血上涌,许多话就在嘴边被硬生生地憋住。

    原先的景岁安不会明白此刻的巴雅尔,巴雅尔正值青春年华,而这恰恰是景岁安不曾拥有过的。所以她不明白巴雅尔的执着,也不明白她的顶撞。

    看着巴雅尔稚嫩的面庞,景岁安后知后觉,如果巴雅尔没有遇见她,也就不会经历这些。

    错的并非是巴雅尔,而是她。

    想到这,景岁安心中的怒意渐渐淡了,紧握的手也慢慢松了劲。目光渐渐变得疏离,遮掩其中的不忍。

    “你走吧。”

    巴雅尔茫然地抬起头,“夫人?”

    景岁安绷着脸道:“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巴雅尔渐渐湿润的眼睛,景岁安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可她不能心软,此时还有后悔的余地,若动容只会越陷越深,那才真是害了巴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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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看向一旁的赤那吩咐道:“找人看着她,不许她跟鹤归行的人有任何接触。”

    赤那皱着眉,为难地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巴雅尔,又看了看脸色骇人的景岁安,最终点了点头。

    “夫人!”巴雅尔跑到景岁安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抽泣着哀求道:“我错了,我不该顶嘴的,您别赶我走。”

    她怀中的羊羔挣脱了出来,惊恐地跑开,可她却毫不在意,只可怜巴巴地看着景岁安,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滴滴地仿佛砸在景岁安的心上。

    景岁安的睫毛颤抖着,执拗地不肯看她。

    景岁安强撑着面上的冰冷,可呼吸却愈发困难,直到她快要喘不上气,终于狠下心用力甩开了巴雅尔的手。转身的瞬间,手腕上的银镯磕在手腕的骨节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让她脚步一顿,她想到怀霜也曾这样抓住她的衣袖。

    她咬紧了牙关,手止不住地颤抖,眼底潮湿一片,却不敢回头。

    她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只是机械地迈开步子,决绝也好,逃避也罢。她只知道必须在窒息之前离开这。

    身后巴雅尔的哭声渐渐远了,可她却觉得那声音钻进了骨头里,隐隐地痛着,却甩不掉也逃不开。

    那哭声太重了,带着两个人的苦涩。

    ——

    临安像个货物一样被送回了鹤归行的临时驻地,他丢了魂般垂着头一步步朝驻地内走去,一路上有伙计朝他打招呼,他却看不见。

    “临安。”

    温衍的声音唤回了他的魂,他在看到温衍的瞬间鼻子一酸,小声道:“衍哥,我见到姐姐了。”

    温衍一点也不意外地点点头道:“嗯。”

    “姐姐训斥了我,不让我靠近营地。”

    临安红着眼睛表情却是倔强,他不明白,那个他念了多年的名字,为何比草原的冬天还要冷。

    温衍心中冷笑一声,眼底的凉意扩散开来。比起临安,他才更应该委屈才对。他没有理会临安,冷眼看向不远处的苍狼骑营地。

    那里对于景岁安而言本该是囚笼,到底哪里出了错,竟让景岁安变得如此陌生。

    他一直在向内寻找答案,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此刻想来真是可笑。他做所有事的出发点从没变过,是景岁安变了,是她轻易地背叛了。

    他的手捂住心口,那里的痛让他的呼吸都开始颤抖,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临安。”他轻声道:“别伤心,她只是被蒙蔽了,早晚会看明白你的付出的。”

    临安用手擦去了脸上的眼泪,茫然地看向温衍,“真的吗?”

    温衍走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擦过他脸颊遗留的泪痕,温声细语地安慰道:“我何时骗过你。”

    看着临安乖巧地点头,温衍的笑意更深了。

    景岁安走上了错误的路,这不是她的错,只要把她拉回正轨就好,至于其他,温衍不在乎。毕竟修剪树枝的过程总归是会伴随着痛苦的,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见临安重新振作了起来,温衍笑着道:“好了,既然不哭了,那就说说吧。”

    临安哭昏了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温衍见状伸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

    “巴雅尔的家庭情况,你应该打探清楚了吧?”

    巴雅尔的名字让临安不自然地抿起嘴唇,犹豫中还是点了点头。

    听临安将所见所闻都讲了一遍后,温衍笑了起来,看向临安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温柔,“待赫卢那朔出征后,想办法邀约你的新朋友来做客吧。”

    临安怔怔地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说不出原因,但温衍的表情让他有些发怵。

    温衍看出了他的迟疑,却并不着急,淡淡开口就将临安逼到了悬崖边。

    “你也不想岁安彻底陷在这里吧?你难道不想带着她一起离开草原吗?”

    临安脸色一变,咬紧了牙关。

    温衍笑了下,“霁周的春天比这里要温暖得多,顺利的话我们一起回去。”

    临安看着温衍的眼睛,里面仿佛倒映出了临安不曾见过的景色,那是他向往已久的归处。渐渐地临安的眼中流露出了渴望,默默点头应允。

    丝毫没意识到,在温衍眼底的最深处隐藏着的泥潭已经无声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