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起苍狼岁岁安 > 27. 第 27 章
    跟在额勒登身后朝着王庭内走的这段路似乎比以往长了不少。温衍挎着药箱,头微微低着,眼睛始终落在脚前的道路上。

    额勒登不安地碎碎念叨着什么,可这些话似乎被温衍身周一圈看不见的东西隔离在外。

    他只麻木地走着,眼中的草地渐渐变成了精致雕刻的白玉宫道。

    他的眼前突然变得模糊,猛地抬起头,眼前不是额勒登宽大粗犷的后背,而是幼时的景岁安正不安分地坐在花园凉亭内摆弄着手中新得来的小弓。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景岁安回过头来,明亮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亮了亮,随即笑了起来。

    “温哥哥!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上次比武把你打疼了,你以后都要躲着我了!”

    他的呼吸梗在胸口,景岁安的笑颜映在眼底,她在对他笑,可他为何会感到如此不安呢?

    看着她欢脱地朝他跑来,阳光穿过树叶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裙摆随着她的跑动轻摆着。可这一切都让他心慌,就连呼吸都让他感到害怕。

    生怕哪一口气重了,这场梦也就散了。

    她的手落在他僵硬的胳膊上,脸上满是歉意,可温衍知道那歉意之下藏着的定是她的鬼点子。

    “母妃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也知道错了。”

    她晃着胳膊,难得做小伏低。可下一秒她的小手一紧,拽住了温衍的衣袖让他无处可逃。脸上露出个坏笑,更多的却是少女的娇嗔。

    “好啊温衍,你还学会告状了!母妃罚我抄了三遍女则!我不管,你赔我!”

    温衍静静地看着她,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生动活泼,紧绷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温和的笑,眼睛早已湿润,开口也有些沙哑。

    “你要我怎么赔?”

    景岁安扬起脸,阳光在此刻突然变得刺眼,将她的表情吞入炙热的白光之中。她背过手去,一步步地后退。

    温衍连忙伸手去抓,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

    她的声音褪去了稚嫩,空灵地传入耳中。

    “我要你的后半生为我所用。”

    “我要你和我一起,将该死之人送入地狱。”

    ……

    “温行主?”

    温衍猛地抬眸,对上额勒登茫然的脸。

    “您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一额头的汗?”

    温衍伸手去擦,衣袖遮住了脸,放下时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表情却已变得松弛,露出个浅笑道:“无妨,还是救治公主要紧。”

    额勒登也没工夫关心他,嘴上随意说着关心的客套话,快步往前着急地说道:“就在这,还请您快些。”

    跟着额勒登走入帐篷,温衍压抑了一路的心不安分地开始狂跳。穿过额勒登的肩膀,他先看到的是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精瘦,白皙。

    心猛地刺痛,回忆汹涌地将他淹没,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几分。脚步顿在那,眼睛迟迟不敢看向她的脸。

    “巫医已经看过了,只说是皮外伤不打紧,可公主一直醒不过来,可汗实在是担心或许是巫医不善治疗霁周人,这才麻烦您。”

    额勒登回头一看,见温衍只站在那一动不动心里更是火燎一般,直接上手将人抓着往前一拉。

    “温行主,您快看看,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景岁安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温衍的视线,将他埋藏在心底反复回忆了七年的东西统统击碎。

    若是在别处相遇,他或许会认不出她。

    七年的时间将她折磨得没有一点曾经的模样,她脸色惨白衬得额头上的红更加刺眼。稚嫩有肉感的脸颊也被磨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

    瘦得让他心慌。

    唯一没变的是眉间的红痣,只这一处便将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新结合在一起。

    他别过眼去不敢再看,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腕,搭脉间额勒登还不安分地凑过来问个不停。

    他蹙了蹙眉,强忍着憋出个客气的语气道:“还请将军去帐外等候,您这样不利于我救治。”

    “这……”额勒登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可想起大可汗的嘱托,虽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让步了,“那我就在门口,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麻烦将军了。”

    赶走了额勒登,温衍这才能静下心来继续搭脉。

    虽不知道景岁安为何自尽,但他相信她定有深意,也必不可能真的让自己受重伤。

    这脉象证明了他的猜测,她身子虽然虚,但不该昏迷不醒才对。

    突然一道刺骨的寒意攀上身子,温衍警觉地看过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冰凉淡漠的眼眸。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眼底将他脸上只出现了一瞬的惊慌捕获。

    她嘴角微微上扬,压着声音开口:“猜到会去请你,没想到这么快。温衍,好久不见。”

    温衍只愣了一瞬便将一切都串了起来,苦笑一声:“出乎我意料这一点,你还真是没变。”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景岁安的重逢会是什么样的,自己一人时还会偷偷地排练,他觉得应该是激动的,或者是温馨的。景岁安会对他笑,或者如往常一样唤他温哥哥,抓着他玩笑也好,捉弄也罢。

    可那些终归只是幻想,眼前的景岁安才是从那场劫难中幸存下来该有的样子。

    冷淡,疏离。无论她是何处境,眼中都如一潭死水,寂静得让人害怕。

    他看在眼里,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可心已经痛到抽搐,随之而来的是潮湿黏稠的恨意。

    好在他最善隐藏。

    “如今你已破局,故意骗他们将我找来可是有话要交代?”

    景岁安笑了下开口道:“你不必着急去苍狼骑了。”

    温衍眉心一紧,“为何?你如今的处境我怎能放心?”

    他的关心一如从前,她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柔软,却很快就被更加冷漠的表情覆盖。他心下一紧,抿紧了嘴唇,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潮湿。

    “王庭更有价值。”她淡淡地吩咐着:“你留下来帮我调查当年质子遇袭一事。”

    质子二字如同一道闷雷在他心中炸开,他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只一瞬,又松开了。

    “你不顾自身安危就为了找到当年那个人?”

    景岁安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沉默片刻才开口,话里话外都没有一丝感情:“他可能与我父王叛国一事有关。”

    见温衍神色一怔,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年出事,混乱之中我派人去解救质子,可那人赶到时质子早已不见踪影。”

    “就这么巧?”她眼神黯淡下去,语气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霜。

    温衍绷着的脸慢慢放松,这个消息倒是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发挥空间。他自顾自地思考着,所有阴暗的东西都被藏在温柔的神色之后。

    “我知道,你放心。”

    这话本该是让她心安的,可她却似没有听见,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淡淡道:“温衍,就快了。”

    他们距离这条路的尽头越来越近了。

    温衍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为了枉死的人,为了你和我的家人。”

    他不会手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会亲手将该死之人送入地狱。

    就如同他答应过她的。

    “你要我怎么跟额勒登说?”

    景岁安躺好闭上了眼睛。

    “说我无大碍,但需静养。”

    温衍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

    ——

    小可汗走进牙帐时,大可汗已等候多时了。温衍虽然说了景岁安只需静养,但人没醒过来之前,他总是绷着一根弦。

    事情完全脱离了预设的轨迹,景岁安突然寻死更是让大可汗一整晚都没合眼,此刻更是没有一丝好脸色。

    “如何了?”

    面对如此场面小可汗可以称得上得心应手,几步上前恭敬行礼道:“禀父汗,赫卢那朔于昨夜回到营地,却看不出有何不妥。”

    大可汗瞪了过来,狐疑道:“你确定?他就一点不着急?”

    “倒是有些生气,但也只是说相信父汗的决断。”

    大可汗深深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看?”

    他这儿子一向与赫卢那朔争得死去活来,如今竟愿意拿这些话来交差,这让大可汗心中的疑虑更甚,却依旧面不改色,作无奈状。

    “儿子仔细询问过,那晚确实遭了狼袭,也的确是在奴隶营附近。守卫渎职导致伤亡不小,此刻正关在牢中,也都亲口承认了。”

    大可汗冷哼一声:“就这么巧?这草原的狼专咬霁周的人?”

    这的确荒谬,无论是谁都会起疑,小可汗也不例外。

    但万事都不能只看表面,若论起里头的弯弯绕,如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死者中不只是霁周人,也有几个苍狼骑的守卫。父汗也知道,草原人对霁周人多有排斥,遇事推他们出去做替死鬼也并非不可能。”

    大可汗眼神一沉,“你如此笃定,就不怕他们一条心?”

    小可汗咧嘴一笑,“若让他们为了一个异族女人编造谎言,还能没有出入,儿子觉得这才是荒谬至极。”

    大可汗挑眉看着他,牙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本是可以了结此事。可偏偏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不得不让人多想。

    片刻后,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烧都烧了,赫卢那朔也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本就是想抓个把柄打压霁周,好在那群耳目都死干净了。”

    “你吩咐下去,对外就说霁周随嫁乱传谣言,被本汗处死。”

    小可汗领命,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那霁周公主如何处置?”

    一听到这个大可汗就是一阵头疼,皱紧了眉头道:“处置?她现在能醒过来本汗就谢天谢地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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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瞒住了,就说公主伤心欲绝病了,本汗念及与霁周情谊不会牵连公主。”

    小可汗刚准备离开,就看到额勒登冲进了牙帐,也不顾什么礼节开口就喊:“可汗,公主醒了!”

    大可汗站了起来,原本的激动只存在一瞬,下一秒就恢复了理智。

    “人可还精神?若没什么大碍了就赶紧送回去。”

    他可不想这麻烦一直赖在自己手里,可额勒登一脸为难,“公主说想见可汗。”

    小可汗勾唇一笑,倒也不着急走了,干脆往旁边一坐开口劝道:“父汗,不如见见,公主此刻说不定有重要的事要说呢?”

    一杯酒的工夫,景岁安就跟着额勒登进了牙帐,他抬眼打量她,衣服上脏了一片,头上还包着一圈纱布,本该是无比狼狈的。

    可若是忽略她脸上惊慌无措的表情,只看那双眼睛,他赶紧抿住了嘴,用喝酒来掩饰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在心里暗暗骂着,狡猾的狐狸。

    大可汗端着严肃的架子,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呢,景岁安先跪到了地上,开口声音都带着颤抖:“大可汗,一切都是岁安的罪过,只求可汗不要因岁安而连累了霁周,不然岁安万死难辞!”

    小可汗心中憋笑实在辛苦,酒差点没喷出来。

    先不说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就这句话除了能用来堵大可汗还有一层恶心人的意思,抬眼看着大可汗脸色都气白了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他嘴角止不住上扬,只得用酒杯做掩饰,白白多灌了好多酒,他默默地把这些都记在了景岁安身上。

    “你!”

    大可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跪着还在发抖的女人,实在是不懂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片刻后才缓过口气来开口道:“此事是个误会,本汗不追究,公主也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景岁安大喜,仰起笑脸感激地望着大可汗,演技精湛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多谢可汗!”

    她颤颤巍巍地离开了,留下忍笑憋出内伤的小可汗,和有气却没处发的大可汗。

    ……

    景岁安跟着王庭的女奴往外走,还没上马车就听到有人从身后跑来,一开口就让她忍不住皱眉。

    “弟妹,且慢。”

    她心中暗骂,转过身却是恭恭敬敬地低着眼睛对着他欠身行礼。

    “见过小可汗。”

    见她这副乖巧模样,小可汗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她抬眼瞪着才知收敛,挥挥手遣走了女奴,才笑着开口道:“别装了,现在没有旁人。”

    她依旧低眉顺目,柔声道:“敢问小可汗有何指教?”

    她的意思很明显,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被当作是旁人,依旧笑着:“今日的事还有冬猎的事,你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她抬头一脸茫然:“岁安听不懂小可汗在说什么。”

    他眼底一沉,迈着步子一点点逼近,看着景岁安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被逼到无处可逃,他勾着嘴角哼笑出声:“你不认也无妨,只是苦了我先是灭了几个部族,现在还要陪着你演戏。换来的就是你的一句听不懂?”

    景岁安皱着眉,终是没忍住火气,冷眼瞪着他,“你不必攀咬,你做什么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若要查你大可去翻,想必尸体还没烧成灰呢。”

    见她恼了,他脸上的笑却更浓了,“急什么?再气坏了身子。明日我在营地旁的草场等你,就当是报答我为你忙前忙后。”

    为我?景岁安在心里冷哼,开口丝毫不留情面:“让开,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可他眸子变得晦暗,压低了声音,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景岁安瞬间安静。

    “若是我心情好,或许可以透露些你感兴趣的事,比如……”

    “你幼时玩伴的身份。”

    景岁安愣在原地,只觉得风突然就停了,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令人不安的耳鸣。

    小可汗的眼睛如毒蛇紧盯着她,抛出最致命的诱饵,耐心地等着她做出反应。这让她心中一慌,伸手一把推开了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快步上了马车。

    他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逃走,身周属于她的味道还没散去,他贪恋地嗅着,望着马车载着她远去。

    他知道,她一定会赴约。

    ——

    回去的路上景岁安的心就没有安静过,小可汗的话宛如恶鬼的低语在耳边萦绕不断。

    直到她下了马车,感受到周围异样的氛围方才回过神来。

    抬眼四下望着,无论是守卫还是路过的牧民都悄悄地瞟着她,欲言又止。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赤那已经着急忙慌地朝她跑来,脸色难看极了。靠近了才咬牙压着声音慌张道:“你这头又是怎么搞的?我可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去大帐吧。”

    见景岁安一点也不知道着急的样子,赤那的火就更旺了。

    “巴雅尔就在大帐!你要是再不过去,她也不用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