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霜趁大汉行礼的空档,顾不得身上快要散架般的痛,狼狈起身,快速将马车门关上。
“回小可汗,霁周人生性狡诈,小人也只是担心其中有诈,这才...”
直面赫卢那烈的威压,大汉早已汗流浃背。
怀霜抬眼去瞟,心头一紧。眼前男子一头金发随意披在身后,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独属于草原人的硬朗五官本就霸道,偏生了一双鹰目,带了几分阴柔。那眉皱着,阳光一照,眼睛蒙上阴影,透出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他瞥了眼马车,薄唇微启:
“东西拿进去,人送走。”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威严。
大汉领命,动手就要去抢嫁妆,队伍里的人自觉不妥,却也不敢拦,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像极了待宰的羔羊。
赫卢那烈瞥了眼马车,转身就要走,马车里的人却突然开了口。
“这是贵国一贯的作风吗?若小可汗对和亲之事不满,大可放我等离开,本公主自会禀明圣上。”她的声音清冷,传入耳中似有雪花落在心间,份量不重却自带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拿了嫁妆,却赶人离开又是什么道理?”
他原地站定,挑了下眉,转身细细打量马车,倒是对车中之人多了几分好奇,他轻笑一声,可嘴上依旧不客气。
“听闻霁周的小娘子都是温柔似水,怎的公主竟是这般牙尖嘴利?”
她也不恼,语气始终淡淡的,“并非我等无理,倒是贵国的守卫讲话不清不楚,还请小可汗能为我等答疑解惑。”
周围的霁周护卫似是才回过神,也跟着支棱起来,质问道:“和亲乃我朝圣上与大可汗亲自点了头的,怎能如此儿戏!”
赫卢那烈冷着脸环顾四周,众人顿时噤了声。他几步走近马车,开口带着戏谑道:“怎么?竟没人通知公主吗?”
他嘴角上扬,露出嘲弄的笑,眼睛紧盯车门,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帘落在她的脸上。
“婚约有变,你的嫁妆是我的,至于你这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游走,像是雄鹰在俯视着自己的猎物,似有些意犹未尽,“虽然可惜,但你不是我的,大可汗亲自下令将你许给了我弟。”
景岁安心里一沉,手指骤然收紧,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之中。
“赫卢那朔。”
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让他格外不爽快,就像是让他亲口承认了自己不如赫卢那朔,他垂眼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后转过身去。
“快点搬!”他低吼一声,抬脚走进了营地。
大汉们夺过嫁妆,一车车地往营地里运。这样的奇耻大辱让随行的人都没了主意,有人去问首领,却被骂了一通。
“他娘的!真晦气。哪有拿了嫁妆还换人的。”他愤愤地啐了一口,转头瞪着罪魁祸首,“早就说是灾星,老子还不信邪。结果连门都没进就被退货。”
众人憋屈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咒骂和唾弃随着草原上凛冽的风被吹落各地。
怀霜梗着脖子瞪着他们,委屈与不甘让她顾不得害怕,“现在威风了?刚刚怎么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都瞪着公主做甚?”
首领瞬间青筋暴起,低骂了一句,一手摁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作势就要动手,却被一旁的人拦下,只得大声吼道:“你再给我说一遍!老子砍了你!”
一支代表着霁周的队伍就这样在苍狼庭的大门前闹起来。
景岁安皱着眉,端坐车内,看着依旧稳如泰山,可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本就心乱如麻,车外的骚乱更是犹如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一路的颠簸让她疲惫不堪,此前的谋算也都作废,此刻咒骂声不绝于耳,她只觉头晕目眩,可她不能倒下,咬着牙厉声道:“有能耐在这耍横,战场上怎不见你奋勇杀敌?”
话音划破长空,短短几字却如同万千雨滴将刺骨的寒意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时间仿佛被骤然停止,众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马车。首领正气得脸红脖子粗,也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他们都知道如今的待遇是为什么,边境有多少儿郎战死沙场,有多少妇孺惨死在蛮夷刀下。可如今的霁周有办法赢得太平吗?
尊严?
可笑连和平都要系于一女子身上,谁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那口梗在胸口的恶气难以下咽,在胸口横冲直撞叫人快要发疯。
首领一把推开拦着他的人,最后恶狠狠的瞪了马车一眼,一招手喊道:“兄弟们,人我们送到了!公主嫌我们都是软骨头,那我们就走!”
一呼百应。
独留下随嫁仆从十余人,站在寒风中,孤立无援。
她没往外看,只是安静的坐着。那些唾骂她不在乎,这些人若一切顺遂便会巴结奉承,若大难临头就会瞬间变了脸。七年前的一切如今好似历历在目,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不干净。
怀霜狼狈的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问道:“公主,如今怎么办?”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转头看去,一年轻草原男子正策马朝他们奔来。他翻身下马后环视四周,虽好奇这场面怎得如此狼狈,但还是规规矩矩的来到了马车前,行了草原礼后问道:“敢问马车内的可是昭华公主?”
“我是。”
那人喜出望外,“太好了,特勤吩咐过让我接待公主,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方才得知你们跑到赤狼骑了,这才赶过来。”
他一说话就顾不得礼仪,被一旁的怀霜瞪了好几眼。“你是谁啊?”
“赤那。”他意识到自己的无礼用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特勤的副手,特来接公主回苍狼骑。”
没了嫁妆,只剩马车,余下的十几人倒是够用。赤那骑着马在前面带路,怀霜干脆也进了马车。
“公主,就这样跟着去能行吗?也不知那个赫卢那朔打的什么算盘,竟能让大可汗松口婚事。”
景岁安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干脆闭目养神,“如今霁周如砧板鱼肉,低声下气地和亲,不受重视是必然的。嫁给谁都无所谓,只是这人……的确有些麻烦。”
赫卢那朔的名号在霁周虽不是人人皆知,但却能令边境的人闻风丧胆。特别是他的苍狼骑,黑色的苍狼旗帜一出,从无败绩。
玄铁烈马踏过尸山血海,草原杀神的名号令人胆寒。若要说苍狼庭如今的壮大,他要占一半的功劳。单看在草原上的势力,他不及小可汗。但论实力,无人能及他半分。
若能获得他的信任,或许能成为手中的利刃。景岁安垂眸沉思着,本该是不错的夫君人选……
她叹了口气道:“赫卢那朔虽身份尊贵,但只是大可汗的养子。”
“养子!”怀霜惊呼,被景岁安一把捂住嘴巴。
“小声点。”她压低了声音,“若当真大方,就不会把嫁妆留给小可汗。我们在路上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他费尽心思求娶,定有目的。”
如今前路渺茫,哪怕有再多的筹划也没什么用,她的眼睛落在窗外,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辽阔草原,最该头疼的是该如何在这个杀神手底下站稳脚跟。
苍狼骑的营地比小可汗的要偏僻许多,马车行驶缓慢,一行人赶到时天色已晚。
景岁安在怀霜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抬头看去,插着黑色旗帜的大门压迫感十足,门外的守卫披着甲,手已经握在刀上,在看到赤那时才稍稍放松。
赤那上前交代了几句,随后转身对景岁安行礼,“公主,还请您随他先移步到帐内。”
她朝营地内看了一眼,一点喜庆之色都没有,放眼看去是一片冰冷的黑,寒风呼啸而过,竟让人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们特勤呢?”
“特勤出征了,还没回来。”
她一怔,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只觉得可笑。人是他想办法要来的,又做这么一出是何意。
守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赤那的脸上也透露出尴尬之色。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罢了……无非就是那些无聊的打压与试探,总不会容易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守卫一步步朝里走。
像是走入一只漆黑怪物的口中———至于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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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被咬碎,只看它什么时候饿了。
坐在床边,景岁安听着外面热闹了一夜。
他们点着篝火,烤肉喝酒。庆祝着他们的铁蹄将霁周狠狠踩在脚下,嘲讽着屋内那个霁周女人像个物件一样任人摆布。
“也不知道大可汗为何要接受和亲,就霁周那些弱鸡,老子一手就能掐死一个。”
“曾经被霁周踩在脚下的苦日子都忘了吗!本以为叱勒可汗上位后能有什么不同,结果还不够老子热身呢居然不打了!”
“你疯了!敢议论大可汗,小心特勤回来拔了你的舌头!”
……
她饿着肚子,端坐着,外面那些不堪听的话她都听了个清楚。身边的怀霜小声抽泣,她握住怀霜冰凉的手,发现那双手颤抖的厉害。
“若是累了就睡会吧。”她轻声道,“别怕,总不会第一天就杀了我们的。”
“我不怕,我也不累。”她强忍住哽咽,“我得守着公主。”
怀霜倔强的看着她,落在景岁安眼中却只觉得心酸,终觉还是觉得亏欠了她。
帐外的热闹突然停了,随即传来阵阵鼓声,阵仗之大,让怀霜都忍不住往外看去。
她脸色一变,慌张地说道:“赫卢那朔回来了!”
漆黑的战马踏蹄缓缓走入大营,马身上的玄甲在月光之下泛着冰冷的银光。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停放的马车上。
“恭迎特勤大胜而归!”赤那带着众人跪在马前,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骄傲自豪的笑容。
赫卢那朔下了马,身上的铠甲因碰撞发出的声响令人胆寒。他稳步走到赤那身边,赤那立刻小声说道:“霁周公主已经到了,安置在帐内了。特勤可要现在去见她?”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开口声音低哑,似是被草原的风霜浸透了。
“先去大帐。”
——
外面已经安静了,她坐得腰酸背痛,原本还有些紧张,可那个已经回营的丈夫把她扔在那不闻不问,约莫也有半个时辰了。
怀霜想去问个清楚,可守在帐外的两个苍狼军直接抽出了刀给她逼了回来。帐中只剩下死寂,头顶好似悬着把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呼啸的风吹着帐篷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渐渐的那声响中多了些什么,仔细的听是脚步踩在草地上正在靠近。
“参见特勤。”
门外守卫齐声喊着。
怀霜一惊,一双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着急忙慌的抓起盖头给景岁安披好,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在她身旁。
脚步声踩在景岁安的心跳上,一步步进入帐内,和冷风一起灌进来的,还有淡淡的血气。
景岁安忍不住的皱了皱眉。
她听到怀霜哆哆嗦嗦地问安,随后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出去。”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冰冷的声线让她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手心不自觉地开始冒汗。
听着怀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帐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红烛不合时宜地炸响,将死寂打破。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的神经也紧绷到了极点。
可他却在身前停下了。
一瞬间她浑身僵硬,虽看不到,却敏锐的感觉到那道炙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
那感觉,就像是被饿狼死死盯着,下一秒就会突然朝她扑来。
她本能的有些发抖,透过盖头,她能看到一个阴影正缓缓朝她靠近,那双大手好像要攥住她的脖子。
她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预想中粗暴的触碰没有到来,再睁眼,那道阴影竟轻柔地落在盖头上,随后慢慢掀开。
来不及多想,不等看清他的脸,景岁安快速地从发间拔出簪子,死死抵住自己的脖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再开口声音坚定有力。
“别动,也别喊。我只是想和特勤谈一场交易。”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拿着盖头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到脖间。在看到簪子的瞬间,忍不住眉头微蹙。
那簪子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