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篡佞 > 16. 五年后
    步入初夏,天气渐热,来白云观里纳凉上香的人越来越多。

    小道童摇着蒲扇躺在青石门槛边打盹,忽然被推推肩膀摇醒。一睁眼,看到一脸腮圆圆的女子瞧着自己:“诶,你师父在吗?”

    道童还没认出人,迷瞪瞪点头。

    春桃朝不远处树下仰头站着的女子招手,脆生生喊道:“殿下!”

    道童跟着愣愣扭头看过去。

    恰好女子转过头,树影下露出一张白中透粉的脸。远山眉,眼睛尤其好看,眼角有些圆钝,眼尾弧度长且弯扬,神情格外天真柔润。鼻尖挺翘,唇珠圆滚滚,在红润的唇瓣中间衔着,深红似抹檀。

    “啊。”道童一愣,咕噜一下爬起来:“玉徽殿下。”

    宋浮珂刚走完山路,出了些汗,乌黑秾醴的发黏在雪白一截脖子上。她笑着走过来,随手把在山下买的一盒饴糖递给道童:“喏,吃。”

    “啊,殿下上次答应我的!”小孩一下高兴起来,抱着糖盒连蹦带跳带着宋浮珂去到一处殿宇。

    道童给宋浮珂和春桃都倒了茶,随后洞虚道长就进来了。道童走出去把门带上,满心欢喜打开盒子含住一块香酥的糖块,心道连续五年,玉徽公主月月都来清修一日。邺都的贵人里再也没有比她更虔信更好亲近的了。

    一门之隔,殿中有些昏暗,十分安静。

    正中三清像底下的木架子上是一排排牌位。邺都中权贵多在白云观给家中故去长辈奉上香火牌,祈求能吐纳清福,让家人顺利过了鬼门关,修一个安安稳稳的来世。

    宋浮珂听说后立即想法子给她娘也送进来了,每年捐最多的钱,用最好的紫檀木,一定要让娘修得一个圆圆满满、欢欢喜喜的下辈子。

    她的目光落在正中间的牌位上。宋春梅三字铁画银钩,是她亲手提笔写就,字迹早不是十二岁寒冬绝望之际的歪歪扭扭。

    洞虚摇着铃铛,将一沓纸钱在铜盘里点燃,随后就与春桃一起出去了。

    宋浮珂跪下用力给宋春梅磕了三个头:“娘,这月的银钱给你烧下去了,记得去拿。若是不够花,托梦告诉我,千万不要在底下接绣活。太子很听我的话,我过得很好。上个月又挣了很多钱,托人在南边水乡买了个宅子......”

    公主不同皇子,不能随便离宫。宋浮珂用替陛下皇后还有太子祈福的借口,每月来白云观修行一日。除却陪陪宋春梅还有其它事情要处理,不能全部耗在白云观。

    春桃在门外递给洞虚一袋子香火钱,随后就看见宋浮珂出来了,眼睛有一点点泛红。

    两人匆匆下山上马车,四面挂着金铃铛的马车越过一众在城门口等候的百姓,稳稳当当入城,在前街停下。

    这里曾经是邺都最脏乱的地界。玉徽公主出身贫苦,格外体恤下民,在这里设立济善堂,每月定时施粮,救济穷苦百姓渐渐地也有了固定的摊贩,路面干净起来。

    济善堂共有二楼,在近处一片低矮平房里格外出挑。一楼是医馆,夜不闭户替贫苦人家义诊。二楼是济善堂管事做事的地方。

    宋浮珂步履缓缓上到二楼,走到最靠右大的窗户前。柔和斑驳的光阴在她面容上明灭,她抿着唇,眉梢压低,一瞬不瞬盯着窗外。

    春桃领着一女两男进来,站在一边并不出声打扰。

    窗户正好对着济善堂后面的巷子。巷子外围的破瓦房门口坐着一个男人,蓬头垢面,面下凹陷,手光秃秃的,六根手指被砍掉,只余下右手四根,来来往往的行人对其避如蛇蝎。

    男人满身脏污穷酸,可身边居然还有一个酒葫芦,嘴里酒臭熏天,又是喝晕了头,长舒一口气朝着天上不干不净叫骂:“小贱人!你他娘的偷老子的钱,害得老子成这样!和她娘一样贱!”

    话音未落,对面的门冷不丁打开,一盆洗菜水“哗啦”一下泼在孙鬼脚下。孙鬼一个激灵,抬头瞪眼:“做什么?眼瞎了!”

    “少在外面耍酒疯。”邻居是个五大三粗的屠户,哪会怕他。鄙夷地睨着他,又警告道:“孙鬼,要是在让我发现你拦着娃娃们抢钱,定送你去官府!”

    门关上了,孙鬼一摸脸开始手舞足蹈的叫骂。

    宋浮珂心里泛起恶心,玉白的指尖捏起窗台上的茶杯一圈圈在鼻尖绕,嗅闻清香,漫不经心道:“怎么样了?”

    屋子里的一女两男都是这些年替她做事的管事。妇人姓秦,打理济善堂。两个男的,一个是春桃的兄长,管宋浮珂名下各色铺子,另一人管田地庄子,偶尔去地方上看看宋浮珂的其它宅地。

    春桃的长兄叫来庆,和春桃一样是讨人喜欢的圆脸,笑起来如白面馒头:“殿下放心,赌坊的人会再赊他一笔钱,他剩下的几根手指头,不超过两个月也得没。”

    宋浮珂眉头舒展开,心里愉悦畅快:“改成打断条腿吧,别让他那么快死了。”

    来庆应是。

    秦夫人笑着开口:“今日来管事还带来两位翰林院的大人,说受过青州书坊的恩惠,来拜访书坊主人。看着人是好的,就叫他们上这儿来了,现在底下坐着呢。”

    赶着出宫,宋浮珂今日起得有些早,山路走多了更是困倦。她打了个哈欠,眼里水汽蒙蒙,有些无聊,又有些困倦。她转着手上的茶杯,道:“那就带上来吧。”

    两个斯斯文文的文人青年就被带上来了。

    两人原本还镇定自若,进来看到宋浮珂后却是一愣。他们初入官场,自然没认出这是大名鼎鼎的玉徽公主,只是惊讶于这几年各州门店广布的书坊主人居然是个分外漂亮的女子。

    宋浮珂倚靠在雕花桌上,日光倾泻在她幽青的发尾,满身的雅致绸缎、玉石琳琅。一缕柔和安定的香气弥漫在空中,气色显得很好,面若芙蓉,唇色水红。

    两个读书人脑子里不约而同蹦出来一句诗。

    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

    宋浮珂喜欢除了李见慈以外的绝大部分读书人。

    她眼中水光未褪,笑道:“站着做什么?快请坐。先恭贺两位大人名列二甲,往日前途无限。”

    两人一人姓林,一人姓石,正是过去不久的春闱殿试的二甲进士。如今依照惯例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三年满后留馆做翰林编修。

    虽说是体面,但在权贵遍地的邺都实在是两个小啰啰。听到宋浮珂这话都不自觉的脸红。

    林大人窘迫道:“我二人家境贫寒,还要多谢书坊借出书籍供我二人念书,不曾想、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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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书坊主人会是女子。

    他未说完的话多有歧意。

    石大人一撞他,开口道:“多谢掌柜多年相助。日后我二人愿捐献钱财,助力天下更多学子读书。”

    宋浮珂听了这话,挺欣赏。

    她自己对读书很有执念,有了钱财后就收购了邺都的一家书坊。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着高兴。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慢慢在各州府红火起来。秀才来书坊借书看不要收钱也是她随口吩咐的规矩,没想到还真有人能一路走到邺都考中进士。

    她语气缓和:“钱财不必,两位大人在翰林院供职,闲暇时刻若是能誊抄一二本书送来书坊,可真是再好不过。”

    两人连忙应是。一番交谈后只觉得这位一看就出身富贵的掌柜对于天下贫寒百姓之苦居然知道的无比仔细,无怪今日选择在济善堂相见,想必平日也是济善堂的常客。

    二人出门时还被春桃送了一盒子糕点。林大人趁机连忙问道:“不知掌柜姓名?”

    春桃笑眯眯道:“我家主子姓宋。”随后就好言好语把这两个反应不过来的愣头青打发出去。

    庶吉士可以住在庶常馆,免得这些口袋尚且空空的外乡人被邺都昂贵的开销掏空口袋。两人回到翰林院后依旧想着书坊主人,心中若有所失。

    忽然迎面却见一抹鹤色从翰林院内飘然而出。

    看清来人后,两人登时比方才还激动:“李少卿!”

    携疏书童迈步从翰林院门内出来的男子顿足抬眉,微凉的目光扫过面前脸红脖子粗的两人,并不开口回话。正欲迈步走过,目光一瞥看到了林大人手里的盒子。

    书童惊讶地看着他家公子屈尊降贵停下了脚。

    李见慈笑意浅浅,温和颔首道:“这是从何处归来?”

    比起五年前,他身量已经完全长开,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眉目雅致俊美如画,气度清贵,衣袍华贵清雅,身形颀长,君子如玉不外如是。

    林、石二人显然都没料到李见慈会和他们搭话,一愣过后激动万分。

    李家是世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李见慈是铁板钉钉的下任家主。三年前下场科举到现在不负盛名连中三元,被圣上擢拔为太常少卿,连拔两级,圣眷优渥。

    所有人心知肚明,于这位名满天下的李家长孙而言,这次破例只是开始,往上胜任六部尚书乃至入阁辅政是迟早的事。

    当下什么就都说了:“刚从济善堂回来。我们去拜访玲珑书坊的主人,感念当年借书之恩。”

    “知恩善报,君子之风。”李见慈眼神深冷,又笑:“在下有事相忙,来日再聚。”

    林石二人连连点头,对李见慈推崇备至。哪里还有方才在宋浮珂面前清贵读书人的模样,站在原地弯腰拱手送李见慈离开。

    李家的马车就停在翰林院外,前后皆有带刀护卫,表情冷肃,见大公子走过来纷纷垂首示意。

    李见慈一转身就没了笑,面无表情上了马车。

    宽大马车整洁舒适,角落香炉点着淡淡清香。

    书童本想让车夫出发,却见他家公子垂眸拨茶,修长指骨扣着瓷盏不动,冷不丁问道:“玉徽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