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明胤没有待太久就回去了。
今天的事情虽然有惊无险,但终究还是让宋浮珂心里有了警惕。
她打发走其它宫人,叫来春桃,两个人一起去库房目前所有的钱财赏赐清点一遍。又取出部分好典当的,交给春桃在宫外米铺子打杂的兄长。
“先买一个小宅子,若是还能谈下价格,就把你哥哥的米铺子买下来,交给你哥哥搭理。”宋浮珂叮嘱:“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别人发现。”
春桃闻言自然感激不尽,连忙去给兄长写信交代。
而从这日以后,苻明胤果然如他所言和宋浮珂拉开了距离,不再与宋浮珂同吃同入。皇后也像满意了,不再找宋浮珂学规矩。
其他人并不知晓发生什么。只觉得太子忽然沉默许多,也察觉到太子和玉徽公主之间有些不对头。
比如玉徽公主居然自己来文华殿,太子也没像以前一样轻轻热热热牵过宋浮珂的手拉着她不停说话,只是让人送去每日的描红和糕点。
但要说吵架了吧,太子又送描红又送茶点,难看的面色一看玉徽公主也变好了很多。真是叫人揣测不明他的心意。
宋浮珂看一眼苻明胤眼下厚厚一层黑青,不发一言坐下照常练字。
她膝盖还要疼好一阵,中午干脆就在侧殿休息,没有回云台殿。
用过午膳,苻明胤身旁亲近的小太监偷偷摸摸送来一罐玉容膏和另外一罐不知名的药膏。
“殿下说了,玉容膏您要一日三次接着用。新的膏药让春桃给您在膝盖上搓开,两三日就能大好。”
春桃含笑谢过,给小太监塞去银子。
小太监是太子近侍,他可太清楚太子有多么重视玉徽公主了,哪里敢收宋浮珂银子,诚惶诚恐婉拒后躬身退下。
清静没多久,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玉徽公主今天怎么不回宫休息?”
话音未落,来人就已经进来了。
没有通传,无视周围的宫人,李见慈一根玉簪子束起浓黑长发,袖摆雪白不然尘埃,光看样貌真当得上一句神仙人物。
宋浮珂一下回想起他和皇后对坐的样子,心中疑窦丛生。
莫非真是李见慈在皇后面前说了什么话。
这么想着,再去看李见慈,宋浮珂就不觉得他像观音了,反倒觉得此人长袍宽袖垂眸微笑的样子像一条鳞片雪白蛇吻弯弯的毒蛇。
居高临下盘旋在凡夫俗子供奉的香火案台,凌驾于菩萨身上玩味注视信徒。
可她和李见慈无冤无仇,甚至没说过什么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看出她故意讨好太子惺惺作态,还是看出她本性难驯,是个差点亲手弑父的孽障,警告她在太子面前安分守己?
无论如何,李见慈在捏着她命脉的皇后面前很说的上话,宋浮珂不好和他翻脸,只能虚与委蛇:“李公子不也没去休息...可用膳了?”
“太子心情不好,不想见李某,李某便不在太子面前碍眼。”李见慈笑吟吟,在宋浮珂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修长手指抵着下巴,惊讶似的:“玉徽公主的面色瞧着不太好。”
她面色不好是谁害的?
宋浮珂衣袖下的指甲掐住手掌,微笑道:“是吗?”
李见慈继续道:“看着也不喜李某。”
“怎么会。”宋浮珂:“李公子名满天下,也该是我可惜自己不得公子眼缘。”
李见慈仪态极好,坐在椅子上衣袖垂落的样子如端庄文雅。
他瞧着对面的玉徽公主,见她如鸦羽般漆黑柔顺的发,弧度雪白的一段脸,洁白衣领间收束的纤长脖颈。
他发觉她说话不太爱看着人,总垂着眼,显得乖顺好掌控。
李见慈缓缓打量她:“玉徽公主何出此言?”
“公子一来就出手将我和太子隔开。我想,公子总不会是讨厌太子,那便只能是瞧不上我了。”宋浮珂眼睫漆黑,颜色浓郁到化不开,平添郁气,怯怯:“我是哪里惹你不快了呢。”
真像极了他儿时喜欢的陶瓷人偶,只有手掌大小,乖巧可人,摔碎后的瓷片却锋利得很。
些许兴趣被这一眼扩大成逗弄之意。
高门世家、名满天下的李氏长孙轻笑一声,毫无预兆道:“殿下便是以这般模样将太子哄得团团转吗?”
宋浮珂一顿,错愕抬眼。
李见慈手指点在茶盏侧,兀自下定义:“殿下出身不好,也不聪明,样貌尚可,会说些好听话。”
“授封不到七日,太子便为你出面杖责宫人。两个月下来,太子送来的赏赐如同流水一般流入云台殿。还亲自教你习字,同出同入同进膳。”
“凭救命之恩接近太子,玉徽公主此生荣华富贵已得。可我朝太子不是个重恩情的人,被殿下变成如今模样,李某实在觉得有些过了。”
这般尖锐甚至刻薄独断的话从李见慈嘴里说出来,要是被大公主等人听到了定是要大吃一惊的。
李见慈的眼神同他这个人一样居高临下,仿若可以割开宋浮珂勉力维持的温柔假象,露出污浊横流的内里。
你从来不是什么温柔忠诚的玉徽公主。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以命博得荣华富贵,为此汲汲营营的宫人。
所以得到浅薄富贵就可以了。
人心幽微,帝王尤其。
不出所料太子将在以他李家为首的世家的扶持下坐上九五之尊之位。而他也会于祖辈一般做名垂千古的贤臣,光耀万世。
鉴于大周朝历史上有过不少凭着和皇帝情谊干预朝政的公主。于情于理,李见慈都希望这半路杀出来的玉徽公主能够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留着也就留着;不安分,宫里死一个全无仪仗的公主也正常。
宋浮珂都没有想到,她还什么都没做,只是哄了哄太子,在李见慈口中就成了贪得无厌权欲横流之辈。
她心中压抑已久的火气一下窜上来,却仍强压着,歪过脸斜里看李见慈。
眼下阴影浅浅,唇色鲜红,横生一股伶仃可怜之意:“李公子是世间罕见的聪明人,青云直上近在咫尺。我徒有公主的名头,您在皇后娘娘那里的一句话,就让我在地上跪了一个时辰。”
“太子天潢贵胄,身旁良师益友众多,说不定长大后就不喜与姊妹往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贪图片刻宠爱为女儿家日后谋划,又能干涉的了什么呢?”宋浮珂眸中水色点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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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说这些话来羞辱我。”
说罢滚圆的眼泪珠子顺着艳红的眼角往下掉。
她用手捂着帕子,又露出手上粉红一片的烫伤。
李见慈的目光在她的微红手腕子和手指上转一圈,停留许久才移开。
他语气依旧安然自若:“公主对太子有功,也不必妄自菲薄。只要公主安分守己,李某觉得,公主往后定是顺遂安宁。”
“哦,对了。”李见慈似笑非笑:“我向皇后请了旨意,从今往后由我来教殿下习字。今日有逾踞之言,殿下权当我提前说了师长该说的话,勿要怪罪。”
说罢,他满意地看到宋浮珂骤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睁得圆溜溜。
·
李见慈扔下一个惊天消息后就走了。
他一走,宋浮珂后知后觉出了一背的汗,膝盖上的淤伤也更疼了。
春桃见她捂着膝盖,连忙拿出太子给的药罐子,撩起宋浮珂的裙摆替她揉搓,心疼道:“殿下,忍着些,奴婢将淤痕揉开。”
一揉更疼,宋浮珂鬓边头发都汗湿了些,心中更恨李见慈。
回想方才此人说的话,又回想今日从一伴读口中探听到的李家情况,一下子心念通达。
除却想明白他为什么针对她,还想明白李见慈这样一个天下罕见的聪明人,在北州的战事上怎么会是一看就治标不治本的主和派。
只要不打仗,武官不升官,朝野上下都是读书人,就是这些世家的一言堂。
且如今边关战况也的确不好,皇后出身武将世家也不得不让步让太子结交第一世家的嫡长孙,给太子争取世家支持。
这个姓李的还装什么高洁不尘。
她只不过是哄着小太子得些好处,他和他背后的那些世家可是轻飘飘决定边关二十多万人的死活,难道比她做的事有面儿?
当天下午文华殿所有人都知道了李见慈要教玉徽公主习字的消息。
大公主的眼珠子都快冒火,死死盯着宋浮珂。
苻明胤垂首沉默片刻,抬眼看一眼李见慈,掐紧的手掌都是青白的。
李见慈浑然不惧,当真每日抽半个时辰出来指导宋浮珂练字。
他一张嘴毒得很,看一眼宋浮珂的字帖就将她批得体无完肤:“太子所习字体筋骨开张,殿下握笔没力气,照猫画虎字迹便松散不堪入目。”
说罢提笔在空白纸面上写下一个字。
李见慈的字自然出类拔萃,不同于太子的刚硬,他的字迹舒朗峻拔,刚柔并济。
“今日起改习燕山体,”李见慈:“每日晚上练习两个时辰,殿下虽资质平平,也能在三个月内写出一手能见人的字。百字内若是有...两成不过关,第二日就要重写。”
他看一眼宋浮珂有些不甘心和泄气的脸,自觉好心地将一成改为两成。
相较于他儿时练字时师长的要求,他对宋浮珂已经是极其宽松了。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宋浮珂除却每日热敷膝盖外,又添了个手腕子。
实在受不了了,她请太医来看,这才将每日两个时辰的练字时间缩减为每日一个半时辰。
没想到李见慈如此严厉,连大公主都不嫉妒了,看过来的目光隐隐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