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赖错人了。”
于之遥看他一眼,慢慢掏出悬赏令,心情似乎舒畅了几分,眉眼一弯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来骗人的,我是来帮人的。”
她抬眼看了一圈,将悬赏令背面展开,确认了上面写的是给凡人看的内容。她才指了指那个刀疤家丁,将悬赏令递过去道:“咳咳,差点忘了,我是专程到府上来做任务的。这个骗子和我没关系,我可不认识他。”
她一边递一边问:“对了,你识字吗?”
刀疤家丁似乎迟疑一瞬,看她一眼,还是过来把悬赏令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几眼,呼吸渐渐变重,手指也攥的很紧,长着刀疤的眉毛狠狠揪成一团。
任谁都能发现他的不对劲来,其他家丁好奇的不行。偏偏要么不敢随便走动,要么干脆不认字,连忙出声催促道:“大哥,上面写的什么呀?”
连白衣人也蠢蠢欲动,伸长了脖子想去看,然而什么也看不见。他扭头咬着唇,拉着于之遥的衣角问:“上面写的什么?”
于之遥看他一眼,故意道:“哦,写你今天就要死了。”
于之遥真的有些生气了,她本来打算等这个骗子真被人打断腿后,她费点功夫帮他接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偏偏利用自己搅浑水,她现在只想让他真吃吃苦头了。
不过若是他表现良好,能知错就改,以后别当这么可耻的骗子,她还是愿意帮帮他的。
“你……”
白衣人当然不知道她所思所想,此时脸色微变,蹙起好看的眉。但看清她的表情,他又慢慢笑起来,抬手拂开她衣裳上的褶皱道:“娘子舍得吗?”
于之遥看他一眼,冷笑:“为何不舍得?我认识你吗?”
她挪开视线,又看向看个不停的刀疤家丁,出言催促道:“怎么样,上面写的你有没有看清,快给他们念念。”
刀疤家丁看她一眼,又垂眸,顿了几下,配合的开口念道:“上面写的是,清水县刘府似有邪祟出没,镇邪司特派镇邪使于之遥入府除妖,不得有误……”
于之遥满意的点了点头,直到他读完,看着众人说:“听懂了吗,我就是镇邪使,专门来帮你们解决闹鬼一事的。你,还有你,都听明白了吗,还用再听一遍吗?”
家丁们呼吸一滞,面面相觑,看看她又看看悬赏令。个个伸出脑袋抢着去看那张悬赏令,但却没人说话。
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该有的反应。
她无奈咳嗽一声,指着悬赏令说:“不信你们往下看,那个红色的印戳看见了吗?那就是镇邪司的官印,这是不可伪造的。”
“镇邪司?”
“就她?”
“真的假的……”
“镇邪使是什么?”
“一个女人能捉鬼?”
那些家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刀疤家丁始终面色凝重,一直没说话。
旁边一个家丁看着他想了想,忽然指着于之遥道:“不对啊,她是那骗子娘子,怎么可能是镇邪使呢?”
“有道理啊,小三子,还是你有脑子。”
“诶,过奖过奖。”
此话一出,他们就更有话聊了,有人恍然大悟,拍了拍其他人的肩膀道:“我懂了,他们还是在骗我们!怪不得啊,怪不得是夫妻骗子呢!好有手段,差点又被他们骗了!”
“告诉老爷,一定要告诉老爷!”
“快看西府的人来没来,他们好大的胆子,这都敢骗啊!”
眼看他们越说越离谱,投过来的目光也越发怪异,总之没有一个肯信她的。于之遥见势不妙,连忙说道:“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他,我是来办事的,我才不是骗子。要是不信……”
她迟疑了片刻,正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身份。空气又静默片刻,忽然有人问她:“你夫君呢?”
“胡说,我哪有夫君?”
于之遥下意识回了一句,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猛地低头,发现腿上竟空空荡荡。再往旁边一看,身边也空无一人,那白衣人竟不知何时不知去向了。
她愣了一会儿,抿着唇转头,开始寻找起那抹白衣人影。
但林子寂静,湖里无人,道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不是一个普通凡人吗,到底是怎么溜走的?
于之遥立马闭了闭眼,又定神细看。却发现那道特地捕捉的气息变得捉摸不定,一会儿在咫尺之间,一会儿又远在千里之外。
总之,她一时竟抓不住他的下落。
于之遥变绿的瞳孔还没恢复原状,身旁就有人笑话她道:“哎呀,你夫君不要你咯!”
“他不是我夫君!”
于之遥气冲冲的瞪过去,那家丁看清她的脸却吓得大喊了一句:“妖,妖怪!”
什么妖怪,这只是寻踪眼罢了。难道凡间的人都这么没见过世面么?连玄门术法都不懂。
于之遥不想和他们计较,又朝那安静半天的刀疤家丁脸上看,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快告诉他们……算了,你还是去请刘老爷吧,我来跟他说。”
刀疤家丁收起悬赏令,和她对视几眼,再开口时,却道:“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不是来耍我们的骗子?”
他这么一说,其他家丁先松了口气,立马跟着他开始点头:“就是就是!她一看就是骗子,我才不信她是什么镇邪使呢!”
“长这么漂亮,没准她也是邪祟呢?”
“好哇,快请大人过来!”
于之遥闻言一顿,直视着刀疤家丁。他说话时很硬气,但却下意识闪避她的目光,分明就是心虚。
于之遥皱了下眉,继续道:“我可是镇邪司的镇邪使,要是不信,身份牌也可以给你们看一看。”
她作势要取,刀疤家丁却脸色一变,出声喊道:“不用拿了,我们不信!”
于之遥手一顿,立刻抬头看他:“什么?”
刀疤家丁哼了一声,还是不看她,只顾嘀嘀咕咕道:“你就是为救你夫君来了,现在你故意把人放跑了,还想让我们承认你是帮手。哈!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悬赏令,手指在细微颤抖着,但他却故作镇定:“你等着,西府大人会为我们做主的。”
“都说了我不认识他,那就是个骗子,而且也不是我把人放跑的,你们怎么……”
于之遥话说到一半,忽然脊背一凉,话也说不下去了。
那个感觉,像是忽然从盛夏走到了冰天雪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脖子一路钻进她骨头里。
她不舒服的动了动脊背,好似骨头缝里都掺着冰渣子。
她猛地眨眼,瞳孔恢复原样。她顾不得再看那些家丁,更顾不上探寻白衣人的下落,只顾着往刘府里看。
似乎有什么怪异的东西正慢慢往外爬。
她听见了一道黏腻的蠕动声,伴随着锁链拍打着青石板的声音,在逐渐往这边靠近。
再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出另一股动静。有人甩着鞭子,慢悠悠的往门口来。
于之遥咽了咽口水,抓紧伞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几分。
如果说刚刚被他们诬陷,被那骗子赖上的时候,她其实只是无所适从,被耽搁了,也懒得和他们真计较。
但现在……
她的剑都在识海深处蠢蠢欲动。
不光是奇怪的声音,她还闻到了一股极其难闻又无法形容的气味。
像是尸体腐烂后散发的腐臭味,因为保存良好,持续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刺鼻味道。又像是邪祟生来自带的臭水味,发酵过后多了一股甜腻古怪的腥味。
这两股气味又揉杂在一起,便形成了一股引人反感的味道。
如果只有这种气味,还能说这刘府里果然是有脏东西。
偏偏除此之外,那里还跟着传来一股纯净的灵力和微薄的妖气。
那些本来相克的气息此时和谐共处,于之遥手心蜷缩了一下,忽然有一种想要召出本命剑做点什么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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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她还没来得及失控,一道更快的脚步声匆匆来到了门口。只见刚刚那个进去的家丁走了出来,压着嗓子喊道:“我把西府的大人请出来啦!”
这话一出,于之遥被短暂拉回了当场。
她转头一看,却察觉到在场的人似乎表情都不太一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刀疤家丁这样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呼吸急促,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撤离。
另一种就是和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丁一样的,满面通红,似乎写满了激动。
而最激动的,便是跑了一趟的家丁了。
他不知见到了什么奇幻的场面,呼吸都比之前重了,但脸上除了隐隐的激动,偶尔又会变作一种隐秘的恐慌。
偏偏他自己似乎察觉不到,同时被忽略的,还有他忽然短了一截的右脚。他踉跄的跑过来,但只顾着和别人说话,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瘸的腿了。
“大人夸我了!”
于之遥在他靠近时下意识驱动灵瞳,只往他头顶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皱了皱眉,还吸了口凉气。
他本来完好的灵魄莫名只剩了半截,非要形容的话,像是好好的人从中间被人劈开两半一样。
此时他其中一半灰白色的灵魄在脑子里不断颤抖着,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一般。另一半变成一滩墨水,从他身后一路拖延至府里。
灵魄那一端看不出来在何处,但能看出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着它。
开了灵瞳后,于之遥便恰好听见一道咀嚼的声音。混着贪心的口水声,咂咂作响,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钻到众人眼前了。
她偏了下头,蠢蠢欲动。耳畔这时传来家丁似含痛苦的嗓音:“对了,我们要先回避吗?”
那家丁痛苦的揉了揉短了一截的腿,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没发现什么不对。
他悄悄撇了于之遥一眼,又去看向刀疤家丁道:“大人好像很饥饿,我觉得……”
“嘘——”
刀疤家丁堪称快速的打断他的话,似乎对他要说什么早有预料。他说完,扭头看了一眼于之遥,依旧粉饰太平道:“反正我们不相信你的来意,若想证明自己不是骗子会,你去跟大人说去吧!”
“你什么意思?”
于之遥转头,刀疤家丁却不看她,说完便带着几个人悄悄往远处退。
其他家丁似乎早已习惯了,也不多问,安静跟在他后面一起撤离。
看方向,竟不是进府的。
于之遥看过去,发现旁边有一条踩踏明显的小径。她眸光一闪,追问说:“那到底是什么大人?”
“你马上就知道了。”
刀疤家丁率众人慢慢后撤,还防备的看了她几眼。但见她老实呆在原地,他舔了舔唇,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跑了。
若是于之遥没感觉错,里面似乎带着几分遗憾。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心虚和……愧疚?
她一时没想明白,但想问一声:“你们不怕我跑了?”
没人回答,但她猛地站直身体,右眼皮一跳,下意识把他们没说完的话补完了——
你跑不掉了。
于之遥忽然扭头,刘府里那道乱到极致的动静越来越响,连个耳朵不灵敏的凡人都不能忽视了。
但她先看见的,是一股灰蒙蒙的如有实质的气流,忽然撑开将刘府门口这块空地笼罩在一起。
她顺着气流涌动的方向回头看。发现不管是通往外面的道路也好,还是旁边的林子也好,此时都蒙上了一股浓浓的雾气。
那雾气充满不详之气,于之遥后退一步,不想沾染上。
光线突然暗下来,她再次抬起头,发现头顶明媚的太阳也被一轮诡异的红月取代。
树影摇曳着,能催眠的热风变成了令人清醒的阴风。风一吹,她的心脏便“咚”的一声,跳的越来越快。
她一拧眉,刚唤出本命剑,耳畔便忽然响起一道非男非女的嗓音:“乖乖,高兴点,这次肯定能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