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初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半分钟。
周云清站在讲台上,正翻着教案,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座位。
时苡初微微垂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林诗予正拿着笔在课本上画重点,见她回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去了那么久?”
时苡初一边从桌兜里抽出课本,一边低声回了句:“王姐不在,等了一会儿。”
林诗予没有追问,注意力重新落回讲台。
时苡初翻开书,目光却落在了自己桌面上那张数学卷上。
最后一道大题旁,两种字迹并排躺着。
那道还没写完的解法,只写了一个开头,就被铃声打断了。
时苡初的指尖在卷面上轻轻划过。
她不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提起这件事。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问,或许因为走廊上恰好有风、恰好阳光不错、恰好他心情好。
她不该想太多的。
时苡初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抬眼看向黑板。
窗外,日光落在对面十一班的窗沿上,似少女潮湿,也无法述说的心事。
自那日之后,时苡初很少在学校遇见沈临霁。
这应当是他们间的常态,本也不是多熟悉的人,便是遇见了,也只是擦肩而过。
或许是某个午后,他站在走廊栏杆旁,垂眼往下看,大概是在等着谁,而她恰好,只无声的从他身后走过。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可,有关于他的一切,她总是贪心的想记下更多。
又害怕自己的心绪暴露,于是,只能在每一次擦肩而过时,克制的不去抬头。
日子就在这样小心翼翼的克制里,一天天滑过去。
十二月的时候,青城不再下雨,天放晴了,气温却降得厉害,早晚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凛冽的意思。
时苡初换上了更厚的外套,每天早上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榕树时,树下已经没有阿婆在聊天了,或许是因为天气冷了,只有偶尔,在日光正盛的午后,她们才会出现。
又一次月考的成绩在两天前便下来了,她的成绩毫不意外的又退步了。
便是王姐也找她问过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其实是有所预兆的事,这段时日的心绪起伏,不可避免的分散着她的精力。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目光能够克制,心无法压制。
只能一遍遍的劝自己不要去在意。
聊胜于无,日子也便这样一点点的过去。
放学回到家时,家里没有人,一片昏暗。
时苡初开了灯,有些刺眼的冷白,便叫屋子里显得越发的冷清。
温若茗给她发了消息,说今晚不回家吃饭,让她自己看着点份外卖。
奶奶生病住了院,说是过几日还要动手术,至于是什么手术,温若茗没和她说。
时父因着自己母亲的病,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加上医院工作忙碌,极少有回家的时候。
时苡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温若茗那条消息,回了个"好"字。
想了想,又发了个“注意休息”的消息。
对方没有回,应该是在忙。
时苡初便也没再问,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入喉带着一点刺意。
她就握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温若茗和她之间,似乎从来都是这样。
不会多说,她也不会多问,彼此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默契。
有时苡初甚至分不清,这是温若茗本来的性格,还是因为她们分开得太久,久到母女之间只剩下"带外套了吗""记得吃饭"这样程式化的关心。
她收回视线,放下水杯,拿着手机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总还是要吃点的。
外卖的味道实在不算好,时苡初吃了几口,默默的把那家外卖拉黑。
重新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是七中公众号的一条推送。
时苡初看了眼,沈临霁竞赛又得了奖。
她看着那道推送许久,直到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慢慢浮现的属于少年的身影。
其实她知道的。
她不该再想了。
月考成绩的退步,王姐那句"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温若茗在得知成绩时沉默的那几秒,都在提醒她,她正在为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消耗自己本该专注的东西。
可控制不住。
就像那支笔,从沈临霁手里回到她手里,但她握笔时,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晚上不可避免的再次失眠了。
她躺着床上,于黑暗中慢慢看清天花板的轮廓。
“咔——”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打开了客厅的灯,灯光透过门缝,投入房内。
屋外传来压低的轻叹,是温若茗的声音。
时苡初看着那道灯光许久,缓缓起身。
温若茗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时苡初站在房门前看了一会,走到一侧柜子旁的医药箱前,拿出了一份她贴腰的药膏。
温若茗听到声响,抬眼望来。
“怎么还没睡?”
“有些睡不着。”时苡初说着,走到她的身侧,递出手中的药膏,“其实太晚了,你可以不回来的。”
温若茗侧了侧身,让她方便帮忙贴药膏,“你爸说你一个人待在家应该会害怕,让我回来陪你。”
时苡初沉默着,撕开药膏贴在了她的腰上。
温若茗轻轻“嘶”了一声,又很快压下。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时苡初看着她发间的几根白发,客厅的钟摆发出一声声“嘀嗒”的轻响。
她垂下头,看着左手食指上一道浅浅的伤疤。
温若茗曾看着她手上的伤疤,哭了很久。
这道疤怎么出现的,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温若茗和时父吵了一架。
“要不是你妈偏心,我怎么需要把一个送到我妈那里,她又怎么会和我这么生疏!”
时父便无奈地回她,“好了,别说了,孩子还在呢。”
“你看看她手上的伤疤,你真的一点也不感到难过吗!
你妈妈到是对你哥的孩子上心的很,就带着她出门玩,把一一扔在家里,要不是邻居家的人听见了一一点哭声,我……”
这样的争吵,时苡初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出现才产生的,还是在一个个她不知道的日子里无数次地上演着。
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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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她刚刚被送到姥姥家,正是最粘着温若茗的年纪,每次温若茗来见她,总是红着眼眶。
那些滚烫的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映在她尚且懵懂的眼底。
时苡初对奶奶的记忆,就是在温若茗的泪中一点点形成的。
可等长大些,却又会在偶尔提起她时,听见温若茗略带疲惫的对她说上一句的。
“奶奶对你挺好的”。
好像,时间总能冲淡曾经的痛苦。
……
十二月,青城正式入了冬天。
青城的冬日常温时常维持在几度,不会下雪,但湿冷的风冻得刺骨。
面对这样的天气,七中也终于不再要求学生必须把校服穿在最外面。
时苡初来到教室时,林诗予正裹着一条厚围巾,趴在桌上,见她来了,只轻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时苡初放下书包,出声问她,“你怎么了?”
“嗓子疼。”
时苡初皱了下眉,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吃药了吗?”
“吃过药了,没发烧,应该就是流感。”林诗予应着。
时苡初看着她半张脸埋在围巾中委屈巴巴的模样,放轻了些声音。
“你杯子呢?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林诗予从衣兜里抽出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兜。
时苡初伸手摸出她的水杯,往外走去。
走廊上的风冷得刺骨,一下下地钻入衣领,时苡初拉高了些衣领。
接热水的人不算多,她很快就接好了水,正要往教室方向走去,迎面碰上了刚好从拐角走过来的人。
少年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衣领拉到最高,只露出半张脸,见了她,像是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
“早。”
他的声音有些闷在衣领之中,有些哑。
时苡初愣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
“……早。”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好。
沈临霁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说,“老周让你去办公室找她一下。”
“……好。”时苡初点了下头,就要离开,但又被沈临霁叫住了。
“上次忘了问你,为什么你认为,秋天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
时苡初的脚步停了一下,“你看过我的……”
话一出,她便想明白了,她交给周云清的那一篇,经过几次修改,已经登上了校刊,他会看见,也是正常的。
“介意吗?”沈临霁问道,声音好像又哑了几分。
时苡初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些。
“因为秋天之后就是冬天,青城的冬天很冷,风是刺骨的,树上的叶虽没落完,但也枯黄了几分,实在算不上好看。
这样的天气下,连人也变得懒惰了几分,只想缩回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告别的话,还是在冬天来临前说完最好了。”
沈临霁听着,轻歪了下头,“人也要冬眠吗?”
时苡初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没忍住,轻弯了下嘴角,“可能吧。”
沈临霁看着她含笑的眼眸,眸光微动,“喜欢下雪吗?”
时苡初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啊”了一声。
他说。
“京城冬日的雪景还挺好看的。”
——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冬天了。
—2016.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