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过山引魂 > 22. 静坐人,不告而别
    青鸾镇最近发生了接二连三的大事。

    先是李家祖坟被盗,盗墓贼被分尸,紧接着鬼哭井中冤魂复仇,李家几乎无人生还,只余下王梦云和贺春燕两个弱女子逃过一劫,随后也远赴他乡求生。

    本以为事态平息,但是蒙山却发生了惊天震动,导致山体崩塌下沉,湖水上涨,幸运的是没有伤及百姓和庄稼。

    同一天,大名鼎鼎的上官家派遣了三个阴阳师来到他们这个偏远的山里,声称井下有百年鬼怪要除。

    一时镇上热闹非凡。

    怪事奇事发生太多,所以,当船夫发现有个女人在扶桑河边的古树底下坐了两天时,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有时他甚至还会好心的给她送去吃食,只是都被她拒绝了。

    “莫不是在修仙?”船夫的同伴好奇地问道,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女子。

    “有可能。”船夫不甚在意,只顾着解手上的船绳,“别去招惹,最近镇上出了好些怪事,小心点。”

    夜里,他们看见女人身边似乎出现了另一个人,是个男人,两人在树下低声交谈着。

    船夫心中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但转身去掌个灯的功夫,河边的两人便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又是私奔的?

    船夫叹了口气灭掉了灯。

    ……

    “上官鹤找来了上官家的阴阳师,今日下了井,想必是在找我。”

    丽娘站在河边的树林里一五一十地向宋引山汇报了上官鹤的近况。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我走?”她颇有怨恨地问道。

    这女人自从水里上来之后一言不发就把她掳到了这里,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追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还让她去打探镇上的情况。

    宋引山没说话。

    黑暗中一根黑色的像蛇一样的东西缠上了丽娘的脚踝。

    丽娘急道:“我真的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些阴阳师都是什么人!他们全都戴着面罩,穿着斗篷,浑身上下没有露出一丁点彰显身份的标识,我从何得知啊!我和他们也有仇,我要是知道他们是谁早去报仇了!”

    见宋引山还是沉默,丽娘简直快急哭了,那些黑色东西的厉害她已经见识过了,只要宋引山一声令下,她即刻就会灰飞烟灭。

    天知道宋引山怎么突然转变的得这么大,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芯似的。

    早知道她这么不好惹,就不绑她了。

    “我也算是救过你的性命,你不能这样对我!”丽娘喊道。

    宋引山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最终平静道:“你走吧,把贺晋夫的身体留下。”

    丽娘如获大赦,欣喜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善良的。”

    黑色不明物体缩了回去,乖乖缠上了宋引山的腰。

    没了性命威胁的丽娘又升起了好奇心,不怕死地腆着脸问她:“宋引山,你到底是什么人呐?”

    宋引山冷脸道:“你想做什么?”

    “不不不,我就是好奇嘛,你这个武器好生厉害,山柱世所罕见,其凝结的精华竟然能生成如此神器,我也想要一个——当然,我并不是觊觎它的意思。”

    宋引山:“……”你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儿啊?”丽娘继续问,魂体逐渐从贺晋夫的身体里退出来。

    宋引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话太多。”

    “我也不想嘛,就是……”丽娘犹豫道。

    “就是什么?”

    “就是和你有关系的那小子在客栈里晕着,梦里都在喊你名字嘞!你要不去见他一面吧!”丽娘嬉笑着,然后用毕生最快的速度飞走,生怕宋引山突然反悔又给她抓了回去。

    “我自由啦!”飞了好远,宋引山都能听到她得意的笑声。

    绑着的时候求饶比谁都快,放了的瞬间就恢复了本性,临了还要赶着话头打趣她一下,宋引山实在是想不到此鬼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天了,她让丽娘去镇上打听那几个闻声而来的阴阳师,得到的答复全不是她想要的。

    他们只是上官鹤请来捉拿井中的百岁大鬼的师兄。

    至于蒙山发生的事,他们似乎并不多想,一致认为是天灾,只是报了官府。因为没有伤及百姓,官府也不在意。

    难道不是他们吗?

    宋引山在扶桑河边静静地坐着,思绪乱飞。

    在山体中回忆起来的画面还在她的脑海里历历在目。

    有人想要她死,将她剔骨碎尸、焚肉扬灰,而她现在却好好地站在这里,呼吸、心跳不曾缺失。

    明明她已经死了,为何又会好好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骊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缺失?

    杀她的人是谁?

    那些从她身体里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她自己又是谁?

    接二连三的问题向她涌来,比扶桑河水更加猛烈。

    扶桑河被侵蚀冲刷,蜿蜒百年,经流不息,在岁月中不知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成了青鸾必不可少的象征。

    河边景色沧海桑田,四季更迭瞬变,船夫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河的名字没变,还是扶桑。

    只是河底的泥沙早已不是当年的。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百年巨变,时间或许已经掩盖了许多事情。

    她想知道的事情就像河底的泥沙,早已被冲刷干净。

    蒙山震变,地下生灵慌乱。

    地上的人却平静至极,安稳度日,好似没有发生。

    地下的怨魂都睡得不安稳,地上的活人怎么能睡得安稳呢?

    宋引山冷笑一声。

    时间能给人带来一切,也会夺取一切。

    她从河边起身,转身走入黑暗中的树林。

    身边的灯为她照亮了前方。

    那些盘绕在她脑海里乱麻一般的疑问像铺路的石子一样,指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迷题需要她一个一个去解,丢失了的东西也需要她一点一点找回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老道士下山前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你的本事大着呢”。

    还有骊山的婆婆。

    他们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若是知道,他们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

    宋引山走到刚才丽娘离开的地方时,张宝芝已经站在那里,似是等了许久。

    “他走了?”宋引山问道。

    “对。”张宝芝答。

    “很遗憾?”

    “能看到他平安地站在我面前我就知足了,谈何遗憾。”张宝芝眼神遣倦地望向适才贺晋夫离去的方向,“谢谢你在诛魂阵中拼死留下我,还替我报了仇,若不是你,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宋引山看着张宝芝明显哭过的眼睛,沉默了一下,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张宝芝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他说当初救他的渔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他去报了恩就来找我。”

    宋引山:“……”贺晋夫说的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她也不知。

    张宝芝:“我说我还有十年才能投胎转世,让他放心去报恩。”

    听到这,宋引山便明白了,手里出现了一纸一笔,挥手写下:“此去西门关,有鬼医宁华,可解附身之后遗症。”

    丽娘没有吸取他全身精气,所以他没变成腐尸残渣,但身体中了鬼毒,往后也会出现问题,书中说鬼医可解鬼毒,能否活上十年就看他的造化了。

    “好了,是时候送你走了。”宋引山道,她有预感,那扇门很快就会出现,过了那扇门,就不再是人间,“我也要离开了。”

    张宝芝点点头同意,但想了一下问她:“你不回镇上了吗?”

    “客栈的行李已经拿上了,不回了。”

    “那司阳呢?不告个别吗?”

    “不必,”宋引山的态度坦荡且疏离,“萍水相逢,有缘自会相见,无缘的话,也没有再见的必要。”

    一个朋友而已。

    况且,她在这里等待的时间已经过了。

    她不会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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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引山说话时神色无波无澜,但张宝芝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话,又为何要特意返回去一趟呢?

    ……

    “宋引山!”

    司阳躺在床上冷汗暴出,不自觉地喊出了名字,他好像又看见了宋引山,在蒙山湖底,不论他怎么喊她都不应。

    “殿下,殿下!”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司阳骤然睁开眼睛,心口剧烈地起伏,脸上脖子上汗水淋淋。

    “殿下,没事了,你可吓坏老奴了。”

    一张如松皮般松垮褶皱的老脸出现在他眼前,满目担忧。

    “王……公公?你怎么在这里?”司阳惊道。

    “老奴可找了您十天,要不是遇到了外出寻人的孟光,怕是还遇不上殿下您呢。”王公公叹道。

    又道:“殿下啊,您可不能再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来了,要是出了点事我该向陛下交代啊,陛下还在行宫等您呢。”

    司阳掀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下次不会。”

    王公公一听,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哎。”

    司阳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突然瞥见床头放着一把长相奇怪的剑。

    他伸手拿了起来:“这是谁的?”

    没有剑鞘,剑身锋利明亮,剑柄黑如玄铁,刻有怪异的花纹,剑身却洁白无瑕。司阳仔细观察那些花纹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殿下,这是您朋友给您的。”王公公回答道,对方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一张纸条,但纸条被他不小心用水淋坏了——当然,他是不会说的。

    “她人呢!”司阳立马想到了宋引山,急切地下床要出去找人。

    “殿下!殿下!这是三日前送来的,您朋友早就走了。”王公公连忙阻止道。

    “您已经晕过去五日了。”

    司阳抓着剑,被王公公拦着,表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肯定是她。

    她没事。

    没事就好。

    王公公安等待着司阳激动的情绪回归平静,才上前毕恭毕敬道:“殿下,该启程了。”

    “好。”司阳应道。

    随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很快,青鸾镇又传出了一个大消息。

    镇上来了位贵人。

    比县令还贵。

    镇上一片喧哗,议论声掩盖了百姓们对其余怪事的不安和担忧。

    与此同时,雪白的信鸽把消息带出了青鸾,飞到阴阳司人的手中。

    阴阳司会在每一个地域设立一个分部,广收门徒,壮大势力,捉鬼驱邪。管辖分部的分别是一个化玄阴阳师,三个灵师级别的阴阳师。

    消息传到他们手上时,他们毫不在意。

    “不要有点什么无关紧要的异动就上报,很废信鸽的。”其中一个灵师上官喜不屑道,“培养一只信鸽比这个消息值钱。”

    听训的下属连连应“是”。

    “但祖上不是说要紧盯这个地方吗?”另一个灵师上官怒不安道。

    “都过去三百多年了,祖上都轮回好几世了,还管这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上官喜白了他一眼,“当下我们最重要的就是多多捉鬼,总部要求的数量还没达到一半,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

    “那再多派些人出去?”上官怒自动忽略了那个声称蒙山异动的消息,问道。

    上官喜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安排——对了,让上官鹤早点回来,我有其他事要交代给他。”

    下属听了吩咐便低头离开。

    上官喜满意地从桌上拿起了一串葡萄,悠哉悠哉地咬下果子,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这份消息便静悄悄地湮没在水果的汁水之中,不见踪影。

    阴阳司外红日渐沉,归来的信鸽又被送出。

    粉霞的天空逐渐压向地平线。

    天将落。

    有些被他们遗忘的东西在喧嚣的美景之下开始悄声滋长。

    等待着他们主动露出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