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舒适的床。
一名壮实的兽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鼾声如雷。似是做了什么美梦,他忽然嘿嘿一笑,边挠着肚子,边餍足地翻了个身。
他咂吧了几下口水,粗壮的左腿便像是突然应激了一般猛地朝前一踹。
“哎哟!”
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一道惊呼响起。
兽人似乎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仍睡得昏天暗地。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双金灿灿的瞳孔缓缓亮起,幽幽的目光慢慢落向床上那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兽人身上。
兽人还咂着嘴,口水都浸湿了半张枕头。呼噜声再次响起,如雷震耳。他睡得太沉了,沉到自己正被一双冰冷的眼眸盯着都不知道。
片刻后,那身影猛地一动,瞳孔中的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弧线......
......
“给我滚出外边儿睡去!”随着屋内传来一声怒喝,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刚还在做着美梦的兽人被一脚踹了出来,踉跄着跌出门外。木门“啪”地一声又紧关上了,只留他一人在门外干瞪眼。
“我去......又干嘛了?”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
脸上那股疼意这会儿才慢慢泛上来,他一瘸一拐地挪到水池边,歪着嘴巴,就着夜色往水里一照——脸上赫然浮现出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他狠狠啐了一声,冲着屋子的方向吼了一嗓子,“不是说好打人不打脸吗!?”
屋内顿时传来一道重物摔砸在门上的声音,惊得他猛地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见屋里的人丝毫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他才小声地哼了一句,“切......”
一个软枕又结结实实地砸在门背上,吓得他赶紧闭上嘴巴,最终只得不服气地踹了踹脚边的小土包。
.
他熟练地摸到那处常待的角落,百无聊赖地倚在屋檐下,正准备就着月色重新入睡,却恍惚间瞥见了什么。
森林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零星的几个黑影。
“讨伐团的?这么有精神,大晚上的还去森林。”他有些困惑地挠挠头,揉了揉眼睛。
可仅一瞬间,那零星的黑影便从几个点慢慢连成了线,直至布满整个地平线。
檐上的灰石因大地的震颤而掉落在他头上,彻底砸散了他的睡意。他怔怔地望着那片黑影,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臭味。
“......魔兽?”
黑影中霎时亮起了无数红点。
......
......
“嗙嗙嗙!”
猛烈的敲门声传来,无数人从梦中惊醒。
“快醒醒!别睡了!魔兽来了!快跑——”
讨伐团的成员来不及多作解释,只匆匆吼完这一句,便举着火把奔向下一户人家,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魔兽来了!快跑!!”
“什么啊?”有人打着哈欠探出头,在看清几人的面容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们是不是在森林待傻了......魔兽怎么可能会跑来北街?”
“大半夜的无故扰民,小心我举报你们啊!真的是!”有人根本没将警告放在心上,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便又重新缩回屋中。
也有人站在门口,望着那群略带慌乱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
“可他们大半夜的突然来敲门......说不定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忧心忡忡,显然将那些话听去了几分。
“是吗?那你就跟着他们跑呗。”对门的人讥讽一声,猛地关上门,“跑的时候记得锁好门啊,别等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切......”
那人半信半疑地回到屋内,在床边坐了片刻,又站起来朝窗外张望。外面的声音很嘈杂,远处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的响动。
她转头看向床上正酣睡的孩子,咬咬牙,毅然决然地收拾起行囊。
小兽人被摇醒,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句。
“......妈妈?”
“乖,把包袱背上,跟着妈妈走。”
他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乖乖地接过行囊,背到身上。
“好哦,妈妈。”
......
......
虽然有些惊愕,但艾尔娜相信薇莉安不会毫无凭据就下此结论。她猛地扯下叼在嘴里的清凉草,视线扫过薇莉安身后两名正靠在一起的鲛人,又快速收了回来。
“它们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薇莉安脸色有些苍白。
艾尔娜紧紧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臂,随后猛地转身冲回酒馆,带出来一本书。
“你的书,拿好了。”她将百科书一把塞进薇莉安怀里,语气又急又快,“你先走——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我处理完这边就去找你。”
说罢,也不等薇莉安回应,她便重新奔回酒馆。
听见酒馆内传来艾尔娜急促的呼喊声,薇莉安咬了咬下唇,把书往怀里一拢,带着身后两人继续往夜色中跑去。
.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皮肤紧得发干。菲奥被奥伦拽着手腕,踉跄地奔跑在粗糙的石子路上,赤着的双足很快便被刮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苍白着脸,嗫嚅着双唇,在急促的呼吸中零零散散地憋出了一句话:“五哥......我害怕。”
手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紧。
奥伦没有回头,呼吸愈发沉闷。他紧紧牵着菲奥,跟在薇莉安身后。街景如残影般从两侧掠过,没有灯火的巷子一片漆黑,似是要将他们全都吞没。
耳边只听得见风声,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两人的脉搏逐渐同步。
“别怕,菲奥。我会保护你。”
......
......
薇莉安颤抖着拿出钥匙,却怎么也对不准锁孔。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砸响了杂货铺的门。
“铁头!铁锤!”
几息之后,店内亮起了微光。
铁头戴着睡帽,睡眼惺忪地举着油灯来到门前。在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动作猛地一顿,有些诧异地打开了门,“薇莉安?你怎么会在......”
“玻璃瓶中的是魔气粘液。”薇莉安语气急促,将他未尽的话堵了回去。“魔兽都被引来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一旁的铁锤张大了嘴巴,默默放下还揉着眼睛的手。
铁头举着油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显然还没消化她带来的消息。
.
“粘液?”奥伦一直带着菲奥紧跟在薇莉安身后,因此并没有漏掉这个关键的字眼。
家人的含糊其辞、有些仓促的邀约、不明所以的远游、突如其来的问询,夕阳花的异变......所有可疑的片段在脑海中撞到了一起。
“这些粘液难道是......我父亲他们留下的?”
他仍喘着粗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薇莉安,似乎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薇莉安动作一顿,没有应声。
冰冷的月色将街道照得惨白,夜风传来了不明的低吼,街道的静谧顷刻被打破。
人们逐渐嗅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察觉到了大地异样的震颤。
直到魔兽尖锐的嚎叫撕裂了夜色。
北街彻底乱了。
......
......
脑海猛地被刺了一下。
薇莉安缓缓转过身,听着街道传来的骚动和惊叫,眼底犹如一潭死水。
“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远。
“你的家人,在北街各处都留下了这种东西。”
薇莉安的瞳孔突然紧缩成一条竖直的细线,正冷冷地盯着两兄弟,“难怪,鲛族突然要与兽族交好......”
昏沉感再次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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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来,薇莉安只觉浑身气血都冲进了脑袋,眼前有些恍惚。
她忽然诡异地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两兄弟面前。
“原来你们是想害我。”
那声音轻得发飘,却让在场之人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看着薇莉安双瞳再次浸染上黑意,奥伦一手把菲奥紧紧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那把捡回来的匕首,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气氛冷寂到极致,几人呼吸一窒。
.
好在薇莉安的异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该死!”
她猛地捂住头,只觉得脑内传来一阵阵难以承受的刺痛。等再抬起脸时,她眼中的黑意已经尽数退去。
薇莉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抖着手从行囊里摸出那只一直放在身边的玻璃瓶。
她高高地扬起手,只想将瓶子狠狠摔砸在地上,可就在瓶子即将脱手之时,她又猛地停住。
薇莉安紧紧咬了咬下唇。
最终,只是轻轻地将其放在了柜台上。
......
......
“不可能,我父亲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奥伦似是才反应过来,仍紧抓着匕首,身体微微发颤,“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奥伦没有再看薇莉安,而是一把将瘫软在地的菲奥拉起来。“对......我要去问他们,我要问清楚。我要听他们亲口说!”
说罢,他义无反顾地拽着菲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店铺,汇入了四散奔逃的人群。
“这......”铁头看着来去如风的两兄弟,又看了看神情有些异样的薇莉安,满脸茫然。
薇莉安此时已经顾不上管两兄弟的去向了。
铁锤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赶紧收拾你们的东西,这里待不了了。”薇莉安将手支在柜台上,强忍着头痛吩咐道。
两兄弟早已看见街上的乱象,忙不迭地跑回楼上开始收拾起行囊,连睡帽掉了都顾不上捡。
等两人的脚步声远了,薇莉安才猛地摊开书,边将柜台里所有的银币尽数投入书中,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北街被魔兽突破,这家铺子再也回不来了。货架上仓库里的东西,多半也带不走。格妮家的药草田,恐怕同样保不住了。
看着柜台边那块小木牌,她突然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随后便轻抚胸口,平复了慌乱的呼吸,继续收拾着金银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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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的动静越来越乱,薇莉安的手却越伸越慢。
她忽然停住了。
魔气碰多了,心智会被侵蚀——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可那天在她店里,那些鲛人什么都没戴,应该是直接触碰粘液......他们经手的量,只会比她更多。
“那他们怎么没事?”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南边。
“还是说......”
......
......
萨提卡正擦着货架,手上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停下手,耳尖轻颤。
——窗外的风声似乎有点不对劲。
还未等他想明白,却听见夜色深处忽然响起了几声很轻、很怪异的哨声。
萨提卡不动声色地放下抹布,缓缓拔出双匕,侧耳倾听了片刻。
风中的气味变了,混进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沉息凝神,瞳孔极轻地闪过一道光,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前,借着窗帘的遮挡向外看去。
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黏腻声音,像是某种潮湿的东西正在地上爬行。
在看清那几团不断蠕动的生物后,萨提卡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老旧的木地板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沉闷刺耳的吱呀声。
——外头那几双转悠着的灰白色眼珠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