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珍宝[民国] > 26. 断章|王贞蕙
    王贞蕙从火车专列上下来,看到庶弟王延芳殷勤地拉开了轿车的门。

    她示意身后的拎箱子的随从不要动作,自己站在原处,等着王延芳上前来请。

    王延芳见她不动,脸上露出几分扭曲又强压下去,看得她不禁觉得好笑。

    若不是王延芳跑到上海来把钱赔了个干净,又十万火急发电报回去求救说他要死了,她才不会听她父亲的吩咐过来。

    不过既然过来了这一趟,就是要让王延芳知道主次,明白身份。

    她是他请过来的,可不是他随便叫来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道理,王延芳自己不明白,她也要叫他明白。

    王延芳磨蹭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走到她面前来了。

    “大姐,好久不见。”王延芳讨好地对着她打了个千,“弟弟给姐姐请安。”

    “倒是比以前长进些,会看脸色了。”王贞蕙点到为止,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她看了眼王延芳,又道,“上海的事情了了,你就回家去,父亲给你相看了个人家,我见过了,长得还行。”

    王延芳神色又扭曲起来,他这次没能把这情绪压下去,只好强笑几声,道:“我就在上海挺好的,回去那不是给姐姐你添乱嘛?”

    王贞蕙不置可否,只弯腰坐上了轿车。

    王延芳跟着她一起坐上来,外头司机和随从安置好了行李箱子等物,然后车便开出了火车站。

    “说说吧,到底怎么赔了那么多钱?”王贞蕙看了眼外头的街景,她来过上海许多次,已经对外头的城市没什么新奇,“你带着那么多钱,就算买新船也用不完,怎么还赔光了?”

    王延芳嗫嚅了一会,道:“我看着和珍航业,就那个周家,他们家看着已经起乱子了,就想趁机分一杯羹来着。”

    “然后被人做局了?”王贞蕙嗤了一声。

    “那周仲和看着都成老树皮了,不知怎么眼睛还那么利,直接把三房直接给开除出去了!”王延芳愤愤不平,“我那不正好就是和他们三房搭伙的!也跟着赔了个底朝天!”

    王贞蕙看了自己庶弟一眼,露出几分嘲讽:“周仲和那老狐狸也是你好惹的?”

    “再怎么老狐狸,都已经要老死了。”王延芳嘀咕着,“周家迟早要垮,左不过是要被人吞吃,我怎么不能去吃一口了?”

    “想得倒是没错。”王贞蕙看了眼外头匆匆行人,“只是办法错了。”

    “我知道你肯定要说我怎么不去勾搭周仲和那个女儿。”王延芳脸皱起来了,“那不是我想勾搭就能勾搭上的啊!那位是真大小姐!那大小姐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王贞蕙闻言转头把自己庶弟上下打量了一番,嘲笑道:“若你就这样子去和人搭讪,那大小姐对你有好脸色,恐怕是眼瞎了。”

    王延芳眼睛都瞪大了,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扭头去看外头,不吭声了。

    “那大小姐身边有人么?”王贞蕙毫不在意地问。

    王延芳唉声叹气转了身,老老实实道:“据说是有一个,但听说周仲和不同意。我是没见过的,那大小姐平常就喜欢赛车跑马玩枪,不爱跟我们这些人玩。”

    王贞蕙想了想,看向了王延芳:“把那个人找来,我要见一见。”

    “啊?”王延芳有些茫然地看了回去,“见那人做什么?”

    “既然都对周家动手了,你又赔了那么多钱,总不能白赔进去。”王贞蕙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庶弟,“事情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王贞蕙等了三天,也没等到王延芳把周家大小姐身边的人给找来,她坐在桌子后面翻着王延芳这大半年来人情往来的账本,心想着他会赔钱大概是理所当然的。

    “去把少爷找来。”她向门口的随从道。

    过了一会,随从把衣服穿了一半的王延芳从门口推了进来。

    “姐——我正穿衣服呢!你的这个随从也太!太不讲道理了!”王延芳半边胳膊还露在外面,他愤愤不平拉扯着衬衣,瞪向了那随从。

    王贞蕙看了眼身上衣服乱七八糟的庶弟,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让你去找人,今天还没找到?”

    王延芳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他低着头扣扣子,口中道:“只打听到好像开了个洋行,人我没见到。”

    “洋行叫什么?”王贞蕙问。

    王延芳扣好了扣子,正想说话,外头那随从丢了件西装进来,他下意识接了。

    王贞蕙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道:“先把衣服穿好吧!”

    王延芳强忍了脾气把西装穿好,再次瞪了门口那随从一眼,然后才道:“叫世宝洋行。”

    “就以你要准备给家里买节礼为理由,约几个洋行到家里来见。”王贞蕙看了眼王延芳,“这事情你总能做好吧?”

    王延芳不敢犟嘴,只老老实实点头,说知道了。

    王贞蕙也多为难他,叫门口随从给王延芳发了零花钱,就打发他出去了。

    王延芳下楼不久,就听到院子里轿车发动的声音。

    王贞蕙招手让随从进到屋子里来,问:“周家现在是什么情形了?”

    随从想了想,道:“这两日命人去探查,只知道周家对周仲和一门心思要把和珍航业留给女儿意见颇多。周家旁系那些人说什么的都有,但他们也不敢去周仲和面前说。”

    “周宝珍呢?”王贞蕙问。

    “十分能干,听和珍航业的人说,已经帮周仲和打理了几年航业的庶务。”随从回答道,“听说的确有个心仪的男性友人,但周仲和不怎么看得上。”一边说着,他一边抽出了一份文件夹递给了王贞蕙,“这是那人的档案,说是吴中人,家道中落的学生,攀上周宝珍后就发了家。”

    王贞蕙翻开档案扫了一眼,嗤道:“这必定是编的,一看就假。周宝珍没看出来情有可原,周仲和难道也没看出来?”

    随从也笑了笑,道:“也许周仲和知道,所以才看不上,也不同意呢!”

    王贞蕙不置可否,只道:“周仲和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够狠心也是人之常情。”

    周家那些秘闻八卦从各个角落送到了王贞蕙的桌上,王贞蕙一边看,一边也终于等到她那无能的庶弟把洋行的负责人都约到家里来。

    她百无聊赖地在楼上看着他那庶弟与各个洋行的老板经理周旋寒暄,随从走过来,示意她去看门口的方向。

    王贞蕙打了个呵欠看过去,只见一个风度翩翩高挑纤瘦的俊俏男人正含笑从外面进来。

    “就是他。”随从提醒,“杨世雄,那个骗子。”

    王贞蕙挑了眉,一时间倒是有些理解这骗子为什么会得了周宝珍的喜欢。

    外形看起来的确是无可挑剔,谈吐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破绽,他编的那些话也一定精心打磨无懈可击,这骗子,周宝珍遇到又栽进去,大约能算是情有可原。

    这还是周仲和这当爹的不够心狠,若她是周仲和,去吴中把这骗子的老底抄出来摆女儿面前看了,女儿难道不信?不信也得信,非要死硬,就直接断了经济,叫他们有情人饮水饱去,骗子不愿意吃苦,不就会露了原型?

    不过,也得亏是那周仲和不够心狠,否则今日她怎么能找到破绽呢?

    王贞蕙于是看向随从,命他把杨世雄带到二楼来。

    随从依言下楼去,不一会儿,那人模狗样的骗子就来到了她面前。

    “王小姐。”那骗子笑吟吟上前来向她递了名片,“在下世宝洋行的杨世雄。”

    王贞蕙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头还印了这骗子的英文名Henry,她不禁觉得好笑:这年头骗子的头衔倒是比正经人还规整,楼下她那庶弟到现在还不知道英文字母怎么写呢!

    “杨先生你好。”王贞蕙放下了名片,看向了杨世雄,“听闻你们洋行售卖海货多,有什么礼盒之类?我想当做端午节的节礼送予亲友。”

    “这是我们洋行的海货,王小姐可以看看。”杨世雄笑着从拎包里拿出了厚厚的册子礼貌地递向了她身边的随从,“您看中那一款,明日我亲自送来。”

    “你亲自来?”王贞蕙挑眉,“杨先生好殷勤。”

    杨世雄眉眼含笑道:“对照顾洋行生意的老板,我都是亲自上门送的,说是殷勤也没错吧?”

    王贞蕙从随从手里接了那册子翻了翻,她道:“等我选好了,打发人过去找你。”

    杨世雄笑着道:“刚才给王小姐的名片上就有地址,您打发他们直接过去就行。就算晚上也是有人值守在的。”

    楼下王延芳好奇地探头探脑,王贞蕙便顺势让随从把杨世雄给带了下去。

    王贞蕙没再在二楼多看,而是回到了书房中。

    她翻着搜罗来的周家的那些事情,盘算着从周宝珍身上下手的确是最快打垮周家的法子了。

    信报上说,杨世雄最近与那周宝珍来往没有往常那么密切了。

    她啧了一声,想着刚才杨世雄那圆滑的对答。

    随从进到书房来,道:“少爷把册子都留下说再仔细看看,让那些洋行的人都先走了。”

    王贞蕙还在想着周家的事情,只潦草点了头,道:“这事情让他看着办,随便买一点就行。世宝洋行买两件海货,不要多买。”

    随从应了,转身回去楼下。

    过了两日,杨世雄亲自把海货送到了王家来,他没进门,还在院子里帮忙搬了东西,然后便开车走了,倒是十分干脆,仿佛像个真正的洋行老板。

    这样做派,王贞蕙倒是高看他两眼,便叫王延芳下回开派对时候给杨世雄也下请帖。

    王延芳听着这话,却以为王贞蕙看上了杨世雄英俊,还对着王贞蕙很挤眉弄眼了一番。

    “虽然那杨世雄长得帅气,但毕竟是周宝珍的男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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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这么做不太好吧?”王延芳嬉皮笑脸在书房里不走。

    王贞蕙诧异地扫了王延芳一眼,嗤道:“你赔了那么多钱,竟没把这满脑子的情情爱爱一起赔出去,实在是让我遗憾极了。”

    王延芳顿时被噎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请他,是因为他有用。”王贞蕙看了眼自己庶弟,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想扳倒周家,要从他下手。”

    王延芳抹了把脸,便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是他啊?”

    “你们这些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一旦情爱上有了波折,便不能安心做正事。”王贞蕙随口道,“周宝珍只要分心,哪怕只分心一点点,她手中的事情必定要出些纰漏。抓住纰漏,我们就好渗透其中了。”

    “那……那个杨世雄会听话?”王延芳怀疑地看向了她。

    王贞蕙道:“看看他来不来你的派对就知道了。”

    王延芳将信将疑地走了。

    王贞蕙却是胸有成竹得很。

    如杨世雄那样的骗子,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准备跑。

    他之所以开始与周宝珍拉开距离,必定是已经闻到了周家大厦将倾的风声。

    他已经捞到了他想要的钱财,他现在需要的是地位,所以他看到王家伸出的橄榄枝,必定是会接住的。

    王贞蕙叫来了随从,让他派人去吴中一趟。

    如若这杨世雄知情识趣真的攀上来,她很愿意拉他一把。

    他身份足够低,人也足够聪明,她实在缺一个听话又聪明的帮手。

    去吴中的人很快便回来,也带给了王贞蕙关于杨世雄过去种种。

    王延芳的派对如期热热闹闹开起来,杨世雄果然也如约而至。

    王贞蕙没去楼下和他们一起热闹,她在楼上看了一会,便发现杨世雄也在楼下看她。

    她仍叫随从把杨世雄带到楼上来。

    “王小姐。”杨世雄笑着与她打了招呼,“上次海货王小姐觉得品质如何?中秋节时候我们洋行还有螃蟹,王小姐要不要定一些?”

    王贞蕙也笑了笑,她请他坐下,口中道:“等到中秋时候再说吧!”

    杨世雄规规矩矩地坐下,含笑道:“王小姐随时打发人去与我说就是,我给王小姐留最大的螃蟹。”

    王贞蕙看着他,觉得这杨世雄虽然出身低,但实在是够聪明,也怨不得能把周围人都骗过去,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真面目。

    她沉吟片刻,问道:“听闻杨先生与和珍航业的周小姐是朋友?”

    杨世雄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他道:“我这洋行能做起来,多亏了周小姐帮衬呢!”

    “哦?只是帮衬?”王贞蕙盯着杨世雄的眼睛,他的目光竟十分坦然,“我以为杨先生与周小姐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

    杨世雄不急不忙笑道:“这世上总有捕风捉影的人,我倒是无妨了,多几段流言算是风流韵事;但于周小姐而言,还请王小姐不要轻信,免得坏了周小姐名声。”

    王贞蕙点了点头,杨世雄能说出这些话,倒是比她想象中还更谨慎一些。

    于是她开门见山又道:“我对杨先生颇多看好,杨先生愿意跟着我吗?”

    杨世雄愣了愣,他眼中露出犹疑,没有说话。

    王贞蕙示意随从把从吴中找来的那袋子东西拿来,随手递给了面前这个英俊的骗子:“看过之后给我回答吧!回去以后再看,今天先好好玩一玩。”

    杨世雄惊疑不定地拿着那一袋子东西离开了。

    王贞蕙对派对向来不热衷,便回去书房继续看书写字。

    楼下派对闹到后半夜才散场。

    而杨世雄过了一礼拜才重新来见他。

    他看起来不似之前那样风度翩翩进退自如的样子,他低了头向她道:“倒是让王小姐看了许多笑话。”

    王贞蕙噙着笑看他,也不揭穿他话里的意思,只道:“英雄不问出处,杨先生能走到如今,多少也能算是英豪了。”

    杨世雄仍然低着头,他道:“不知王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我可以给你出身,给你将来。”王贞蕙淡淡笑了,她素来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杨世雄现在看起来就不是蠢的,“我看你会开洋行,应当能去财政局做个小官。先在底下县里做几年攒攒资历,再到省里去。当官嘛,总是比别的行当要稳当些的。”

    杨世雄抬了头,他眼睛亮起来。

    王贞蕙满意地笑了笑,道:“你长相也不错,我倒是有几分喜欢。”

    杨世雄道:“我便听凭王小姐差遣。”

    王贞蕙笑了笑,道:“我弟弟去岁来上海,因为周家赔了好大一笔钱,你又与周家那大小姐是朋友,你会为难吗?”

    杨世雄便忙道:“只是朋友而已。”

    王贞蕙道:“既如此,那我便希望你多为你自己前程想一想。朋友,那只是朋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