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从南到北都不太平。
八月里,老太后带着皇帝仓皇逃出了北京一路往西。
在海上漂了数月的周仲和顶着烈日上了岸。
码头上,家人抬着轿子来接他,说起家里的夫人怀孕的事情。
算着日子应当是他这次出海前就已经有孕,只不过他已经年过半百,夫人也早过四十,无论是他还是夫人,都已经不再期盼子嗣,故而那时倒是都没当回事。
他留下长随和管家清理出海带回来的货物,自己急急忙忙回家去。
回到家中,夫人许氏挺着肚子扶着丫鬟在厅中迎他,他既惊喜又担忧,他小心地搀扶着许氏,请她坐下。
“大夫说是个女孩儿。”许氏笑着对他说。
周仲和便道:“女孩儿好,我盼着能是个女孩儿。”
他与许氏成亲三十年,早年间还为了子嗣求神拜佛熬汤吃药,甚至还纳了好几房妾室,但无论是许氏还是那些妾室,统统都没动静,他心中便也看穿,大约自己此生是没有儿女缘分的,于是不再耽搁妾室的青春,备了嫁妆令她们嫁了别人。
那时,他还想也放许氏归家去,但许氏却不愿。
许氏道,你我是拜了天地的夫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此生是不能分开的。
他当然不舍得许氏,可他不能自私只为自己打算,他道,我只是不想耽误你呀,若我走在你前头,你又没个子嗣傍身,叫我如何放心?
许氏便道,那少说是二十年后的事情,说不定二十年后缘分便来了。
如今他们的缘分果真便来了。
可周仲和又担心许氏,许氏年纪大了,他怕她生产会有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对许氏说了自己的顾虑,问她要不要干脆去洋人的医院待产。
许氏笑嗔了他一眼,道:“大夫来看过,说一切都好,要不要去洋人的医院,等过几个月再说吧!”
周仲和看了眼她的肚子,口中应下了她的话,心里还是不放心,便仍叫人去洋人的医院先订了个产房。
过了霜降,听说老太后已经到了西安,许氏在家中忽然叫起了肚子疼。
请了产婆到家里来,一整个下午都没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许氏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周仲和不敢再赌,直接叫人开车把许氏送到了洋人的医院。
到医院又折腾了一晚上,天明时分,许氏生下了一个浑身皱巴巴的女孩儿。
小孩儿虽然才四斤多,但哭声极为响亮。
医生看过都夸小孩儿身体好。
但许氏的情形却并不太好,医生说出血太多伤了元气,得要好好恢复调养。
周仲和抱着小孩儿给许氏看,他说,他给小孩儿起了个名字,叫珍宝。
“珍宝,是我们两人的珍宝,小宝贝。”他向许氏道。
许氏虚弱地躺在床上,道:“也太俗了,你好歹是个秀才,怎么能给女孩儿起这么俗的名字?”
他也不以为意,便笑着问许氏:“那你给起一个?”
许氏就着他的手,看着他怀里那小小的婴孩,她道:“不如颠倒一下,叫宝珍。”
“宝珍,周宝珍。”周仲和念了几遍,越念越顺口,便道,“好,周宝珍这名字好。”顿了顿,他又道,“我夏天带回来那几船东西,就给我们宝珍当嫁妆。我前两日还和堂兄他们商量给我们船业公司搞个集团,正想名字呢!我现在想好了,就叫和珍航业!”
这迟来的小孩儿大约代表着某种冥冥之中的命数。
周仲和在年过半百之后成就了自己的事业,短短数年中,和珍航业就成为了上海滩数一数二的航业巨擘。
曾经年轻时候的抱负,在迈入老年之后实现。
可总也有遗憾在。
许氏在周宝珍五岁的那年病重了。
周仲和没有再出海去,他怕他这一走,与许氏从此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了。
许氏躺在床上,还在打趣他:“听说朝廷不让人再科举了,你要是晚生几年,就不必累死累活考了十几年也没考上举人。”
周仲和不敢再许氏面前露出悲痛来,他便强打着精神陪着许氏笑道:“晚生几年也要考,考不上秀才,怎么好上门去请岳父把你嫁给我?”
许氏听着这话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喘不过气来。
周仲和扶着她顺了半天背,又喂她喝了口水。
“怎么不见珍珍?”许氏靠在引枕上问。
周仲和回过身遮遮掩掩地抹了下眼睛,装模作样把茶杯放下了,才道:“天气热,这次他们从美国带回了一台电风扇,我叫人安在客厅里,她正在那当监工。”
“小屁孩,怕不是去添乱的。”许氏笑着说。
周仲和看着许氏,道:“若是客厅里用得好,叫他们在你房里也装一个。”
许氏便摇摇头,她笑着道:“不必麻烦了。”她看着他,“老爷,我们就珍珍那一个小孩儿,将来对她好些。”
周仲和终是没忍住抹起了眼泪,他道:“你放心,我会对她好,我送她去念书,将来去外头留学,再给她攒嫁妆,让她自己找个喜欢的丈夫。她这一辈子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
许氏笑着把眼睛闭上了。
周仲和抱着许氏嚎啕不止。
周宝珍迈着小短腿从客厅跑过来,她停在了门口,隔着高高的门槛,她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哇的一声也哭起来。
许氏去世后,有人给周仲和说媒。
理由倒是现成的,说总得有个人帮他带孩子吧?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带得好那么丁点的小孩子呢?
周仲和没什么好气地把说媒的人赶了出去,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为了给他带孩子,多半是要等着他这老头子死了,好把他的家业全都吃掉,至于他的小宝珍,到时候有良心就胡乱嫁掉,没良心弄死也是可能的。
他不把话说穿,只把态度摆出来,没脸皮的人毕竟也少,渐渐便也没人再来找没趣。
家里只剩下了小孩儿和他,周仲和便渐渐把心力放在了航业公司上,不再亲自跟船出海。
他当年虽未在科举上考出什么名堂,但四书五经那些是熟读了的,再加上年轻时候去过外国许多地方,许多外语也能说得流畅,他便亲自来教女儿读书认字。
或许是人老了,他倒是渐渐能懂得从前听长辈说的那些传宗接代的话语背后到底是什么。
若是没有这么个小小的孩子在膝下,他几乎不知自己的后半生失去了许氏之后要怎么过下去。
小孩儿长得快,时间也过得快。
又过了好几年,北京的小皇帝宣布退位,周仲和找了个剃头匠回家,把垂在身后的辫子剪了。
周宝珍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好奇地拿起那根长辫子,想在自己头上比划,被他笑着拿开了。
“我的头发得多久才能长这么长?”周宝珍问,“我也想有这么长的头发。”
周仲和笑着回答她:“等你留这么长,你就要嫌烦了。”
周宝珍道:“怎么会烦呢?长长了可以盘很多好看的发髻呀!”
周仲和恍然了,小姑娘是爱美的。
他便道:“过两天带你上街去买花戴。”
隔了一天,周仲和便带着周宝珍去了百货商店看那些新上的、时髦的首饰头饰。
这边老父亲还在琢磨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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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干脆叫人把这些东西每一季都往家里送一些,那边小女儿却围着门口的马转悠个不停。
大约是因为从记事起家里就有车和轿子,所以骡马这些牲畜反而是让周宝珍觉出些新奇了。
她拉着他的手,说要买一匹马。
老父亲哭笑不得,问她:“买倒是可以买的,可你买了做什么呢?”
“我想学骑马了。”周宝珍想了想才这么回答,“我可以骑着马去公司看你呀,就不用等着司机开车了。”
周仲和心软得一塌糊涂,可他是不敢叫她一个人这么出门的。他道:“来公司还是得让司机带着你,要不爹不放心啊!不过骑马倒是有更好的地方,过两天爹带你去挑个好看的小马,带你去跑马场玩。”
带着周宝珍去跑马场玩了几次,周仲和便发现自家小姑娘性子野得很,她不仅喜欢骑马,还在拉着他去跑马场旁边那个打靶场去玩,玩了还不说,自己还要上手去试。
试了两回,这小姑娘仿佛觉出了乐趣,便总想过来。
周围自然是有人劝他小姑娘还是要以娴静为主,不可太过放肆,否则将来做亲就是难事。
但周仲和却不以为然,大清都已经亡了,何必还抱着前朝的娴静去约束现在的人呢?何况他的小姑娘高兴就行,做亲也是将来的事情,若是她的丈夫连妻子喜欢骑马打靶都不愿意,那这人也实在配不上他的小姑娘。
他的小姑娘便这么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成了大姑娘。
原定是送周宝珍去俄国留学的计划因为沙皇垮台搁置了,周仲和对着地图琢磨了许久,便问女儿,要不干脆去美国?
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周宝珍漂亮又天真,她也在看地图,她十分纠结:“可美国那么远呢!”
“总要出去看看嘛!”周仲和其实也舍不得,“等你留学回来,就好给爹管公司,爹就不必整天奔忙了。”
周宝珍便点了头,她道:“那就去美国。”顿了顿,她又纠结起来,“学什么呢?”
“当然还是学经济了。”周仲和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别怕,就当是出去玩,有什么事情发电报回来,多带些钱在身上。干脆就和公司的船一起过去,有人好照应。”
听说能跟着自家商船走,周宝珍放下心来了,她便高高兴兴地去收拾行李。
三月底她与商船一起出发,过了没几天,就从日本发了电报回来,抱怨船上实在睡得不好。
周仲和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安慰他的小女儿,过了数日又收到了从檀香山发回的电报,这次却是说在檀香山看到了火山,还说海滩好美,只是停留时间太短没能好好玩。
周仲和倒是明了了,这小姑娘是脱缰野马,大概一时半会是不想回来。
再又过了数日,周宝珍的电报又发回来,说她已经到了美国,下船准备坐火车。
从春到夏,由秋到冬,周仲和便从电报上看着自己女儿从一开始看什么都新奇变成百无聊赖开始想家,她说圣诞节的假期跟着同学出去玩过,又说现在美国到处都是准备打仗。
周仲和从报纸上也知道美国人派了个什么将军去欧洲打仗的事情,他只庆幸那时候没送周宝珍去法国或者德国,好歹战火是烧不到美国的。
他回电报安慰周宝珍,说只要专注学习就好了,其他不必太放在心上。
过完年,又是一年春天到了,周宝珍发了电报说她要回来。
国内国外已经全在说那场几乎波及全世界的大战,周仲和也担心孤身在外的周宝珍,便依了她的意思,叫她回国来。
于是,短暂的留学便结束了。
周仲和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整整齐齐回到自己身边,也不自觉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