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元看到了杨世雄的求救。
他却想起晚上时候杨世雄与他之间那些几乎称得上是尴尬的对话。
杨世雄说,林先生这道汤,倒是让我想起从前了。我从前在上海时候,常去一位朋友家里吃饭,他们家的罗宋汤也是不给西芹的。
——这位朋友显而易见就是周宝珍。
杨世雄说,杨先生与我上海那朋友真是好多相同,她家也是拿茶壶装这些。我猜杨先生也留洋过,她那些都是跟那些洋人学的。
——拿茶壶装巧克力的,也仍然还是周宝珍。
杨世雄说,我十七岁时候到了上海,原是想闯出个名堂的,兜兜转转又和人开公司,又和人做航运,四五年都一事无成,但到二十三岁那年终是碰到了贵人。不过我那贵人前些年也遭遇不幸,等我知道时候,他都已经不知身处何处了。
——他口中的贵人,大约也依旧还是周宝珍。
杨世雄还说过,我从前在上海租界里还开过一家洋行,也便就是那时候认识了我妻子,岳父就她一个独女,我也不忍心她与家人分开,后来便将那洋行兑给别人,跟着妻子回这边来了。
——这洋行,应就是周宝珍刚才在问的洋行了。
他们之间,并非仅仅只是周宝珍口中那轻飘飘的一句爱人的关系。
若只是寻常的爱人,哪里又会需要常去别人家里吃饭,还知晓他们家茶壶里面装什么?
若只是简简单单的谈情说爱,分手时候至多吵一架哭一场,哪里需要把女方送到精神病院去呢?
杨世雄所说的贵人事实上就是周宝珍,确切说应当就是周家,他借了周家的力气,然后才搭上了王家,然后才有了与王贞蕙成亲,又把周宝珍送到精神病院去。
为何要做得这么绝?因为周宝珍只要活着一日,他所做种种都可能会被拆穿,他攀附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林宗元很确定杨世雄就是这样做的,他见过太多像杨世雄这样的人,确切说,应该是杨世雄这样的骗子。
他们通常长得周正,专门找那些天真的小姐下手,懵懂无知的小姐最不知社会险恶,最容易中了圈套,也最容易把身心交付之后又输得彻底。
而眼前的杨世雄有无可挑剔的英俊面容,大约胆子就更大一些了,他瞄准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他敢去勾搭航业巨擘的女儿,还敢把这样的人家当做跳板,再去攀附一个更有权有势的贵人。
他大胆,也心狠,应也是能屈能伸,故而他成功了。
在骗子这行,这杨世雄大约能算是其中翘楚。
林宗元看向了周宝珍,他在想,周宝珍从前肯定不知道他是这样的骗子,那么现在她知道了吗?或者说,她猜到了吗?
杨世雄长久的沉默,让周宝珍生出了几分不耐烦。
她抓起了一旁的枪,直接对准了杨世雄的下巴:“如果不会说话,我把你的嘴巴打烂好了——”
“我说!!”杨世雄几乎立刻同时出了声,“洋行叫……世宝洋行。”
周宝珍没有收回手枪,而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我与王贞蕙是,开洋行之后认识的……”杨世雄犹犹豫豫,但却不敢不说,“我那会经常去舞会宴会和人应酬,一来二去就和她认识了……”
周宝珍嗤了一声,把手枪收起来,随手放在自己膝上。
杨世雄犹想辩解几句,但扫一眼周宝珍神色,到底不敢再多说,只讷讷闭了嘴。
周宝珍拿出了烫金的名片在杨世雄面前晃了一晃,又随手丢到一旁,她歪着头笑了一声:“省财政厅第四科科长,王贞蕙帮你做了官?”
杨世雄向来是自豪自己如今这科长的,但此刻他却不敢吭声
林宗元捡起了名片看了一看,又注意到另一边还有被周宝珍随手放着的全家福,便都拿起来看了看。
注意到全家福上的女人的相貌,再又联想到王贞蕙的名字,林宗元微微挑眉看向了杨世雄:“王瑞良的女儿?”
这话叫杨世雄心里振作起来,林宗元认识他的岳父!
不管林宗元这大少爷到底对他是什么想法,他认识他岳父,应当是不会让他死在这里的!
于是他连连点头,道:“王省长是我岳父。”
林宗元把全家福和名片放在一旁矮几上,看向了周宝珍,缓缓道:“王瑞良早年是我父亲的……算是幕僚,不过那是清朝时候的事情了。”顿了顿,他打量着周宝珍神色,又道,“说起来两家是有些关系的。”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言外之意杨世雄听懂了,他很愿意为了周宝珍出面,去让王家给她一个公道!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林宗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七上八下。
周宝珍显而易见的疯癫,他只能靠着林宗元,现在林宗元又是这样的态度,难道他今日就是没活路?林宗元难道不能看在王家的份上放他一马?
杨世雄再看向周宝珍,她仿佛没听到林宗元的话一般,她回到矮柜那边靠着站定了。
见此情形,林宗元轻轻摇了摇头,到底没把话继续说下去。
杨世雄松了口气一般,再又看周宝珍几眼,鼓起勇气道:“珍珍。有些事情,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周宝珍没有抬头,她看着手里的枪,不知在想什么。
杨世雄咽了下口水,模仿着林宗元那平静迟缓的语气继续道:“我承认那时候是我的错,我不该突然和你分手,但我是不得已的。王家权大势大,我没办法的呀!我要是不答应跟王贞蕙在一起,王家就说要对付我们,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牵连到你啊!”
林宗元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神色,他看了杨世雄一眼,也看向了周宝珍。
周宝珍抬起头,她吃吃笑了两声:“是这样的吗?”
这笑声把杨世雄笑得头皮发麻,他后头的话一时间都不敢继续往外说,只能又默默咽了回去,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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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
“可你现在说的话,和刚才说的、之前说的,都不一样。”周宝珍说,“这才多久,你都换了好几种说辞,哪一种是真呢?”
杨世雄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辩驳。
“你不说话,那就代表每一个说法都是你编的。”周宝珍又说,“你不过还是在骗我。”
“珍珍,你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所以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信的。”杨世雄这样说道,“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我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周宝珍看向了他,“你会告诉我,其实是王家做的吗?”
“是,就是王家做的。”杨世雄硬着头皮道。
周宝珍又笑了一声,她道:“你诚实又善良,是么?”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而且你现在还爱着我,对吗?”
“是、对……”杨世雄强撑着点头。
“好,就当你说的全都是真的吧!”周宝珍神色淡漠地玩着手里的枪,“那你说,王家是怎么做的?我们周家和王家向来无冤无仇,为何王家要对付我们家?”
杨世雄语塞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说话。”周宝珍不耐烦道。
“过去的事情,过去太久了,其实我也不记得了。”杨世雄这样说道。
周宝珍慢慢走回到他的床边来,她俯视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古怪的笑:“你也忘了从前吗?”
杨世雄看着她手里的枪,闭了闭眼睛,视死如归道:“珍珍,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无法接受的。”
“你先说。”周宝珍用枪拍了拍他的脸颊。
杨世雄突然注意到周宝珍的眼睛是通红的,甚至她双颊上都泛着血丝,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因为她在忍耐,事实上她却比刚才还要更疯了!
“我……我和王贞蕙结婚以后,王家有个旁支也想到航运分一杯羹,周家在上海庞然大物,实在碍了很多人的眼,所以……他们联手给和珍航业设了个局。”杨世雄看着周宝珍,他越说,心中越是惶恐起来,他不太能确定周宝珍是否真的听进去,他只看到周宝珍又在拨弄枪上的保险杆。
“可你那时候来告诉我的时候,很得意,还很高兴。”周宝珍慢慢地说,“你好像是来给我报喜,恭喜我,我的父亲没了。”顿了顿,她模仿着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笑意说,“周仲和死了,和珍航业已经解体,我实在忍不住想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周小姐。你看,我一个字都没忘。”
杨世雄汗流浃背,他竟没想到周宝珍会把这一幕记住。
她竟会把这一幕记住!
他咬了咬牙,正想着分辨几句,这时外头一阵妖风灌到屋子里来,又有轰隆一声响,仿佛是有什么倒塌了一样。
林宗元皱着眉头站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杨世雄求助地再去看林宗元,可林宗元没有看他,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周宝珍却抬头看墙上的钟,三点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