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渐渐隐去,外头雨都变小了。
墙上的钟指向了两点十分。
林宗元站在自家客房中,他打量着这客房。
他见过许多荒诞场景,但眼前这一幕,应能排进他所见过的荒谬之最。
他身旁是穿着睡裙拿着枪不知到底是否清醒的周宝珍,他面前是被约束带捆在一张只剩下三只脚、正摇摇欲坠的床上的杨世雄。
周宝珍显而易见不会放开杨世雄,她看起来非常不想说话的样子,大约不打算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事情;而杨世雄……刚才那一枪,大概已经叫他想说话也不敢吭声。
没了外头的雷声隆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林宗元感觉有些头疼了。
他拉了椅子坐下,但周宝珍没有坐,她靠着矮柜站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在拨弄她手里那把枪的保险杆。
周宝珍会用枪,刚才那一枪他就看出来了。
这属于她的过去,他所不知的她的过去。
林宗元心里暗叹了一声,看向了杨世雄,他也正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她疯了……她是疯子……”杨世雄颤颤巍巍地再次开口,三条腿的床让他不敢乱动,他怕等会直接摔出个勒不死人但能勒到他无法呼吸的姿势,他不想吃苦。他看着林宗元,林宗元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他应该是知道周宝珍是个疯子,否则他为什么不是上前夺枪,而是这样徐徐提问?他肯定也是怕周宝珍突然暴起伤人无法收场!
“我讨厌听到你说话。”周宝珍打断了他的话,“我讨厌你发出声音!”
杨世雄闭了嘴。
林宗元无可奈何,便再看向周宝珍:“阿珍,那你来说,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周宝珍也看向了他,她不再拨弄那保险杆,而是把枪随手放在了旁边柜子上。她双手在柜子上一撑,灵巧地就在柜子上坐下了。
若不看这屋子里的荒谬对峙,也不看她手边那毛瑟枪,她这动作应算是可爱活泼。
林宗元再看向杨世雄,他这回注意到了杨世雄额角的伤口——应并没有伤太狠,现在看起来虽然有些狰狞,但血已经止住了。
他再看一眼周宝珍重新拿在手里的毛瑟枪,枪托上有血迹,他大概猜出杨世雄额角这伤口从哪来。
必定就是周宝珍随手拿枪托一砸,直接把他给砸晕过去。
这样倒是说通了为什么杨世雄这么个大男人会毫不挣扎地被周宝珍这么娇小的女人用约束带捆在了床上。
他去看杨世雄手足还有腰腿上的约束带,周宝珍用得倒是规范得很,比他诊所里的小护士还标准几分。
林宗元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再看向周宝珍,问:“杨先生头上那伤,怎么来的?”
“我以前挖过一个人的眼睛。”周宝珍答非所问,“就在灰房子里,他想欺负我,他松开了我的手,我就挖了他的眼睛。”
杨世雄颤抖了一下,那张床也跟着摇晃了几下。
“我还咬掉了另一个人的耳朵,他觉得绑住了我的手,他就能为所欲为。”周宝珍看着杨世雄,“我是个疯子,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话叫林宗元突然想起当年从护工口中听到的那些话——“那位凤仙姑娘看着也年轻,漂亮,但真的凶,我见过有人想……嗯就是,想欺负她,不是被她撕烂了眼睛就是啃掉了耳朵。所以我们是不叫她出来放风的。”
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到底会在精神病院经历什么、遭遇什么,林宗元向来是不去深想也不去胡乱猜测的。
所以,周宝珍不说,他便不问。
他会想让她去想起被送进精神病院之前的事情,那是她在世上生活过的回忆,她理应想起。
而被送到精神病院后的那几年,他甚至希望她干脆忘掉。
但现在周宝珍突然说起来。
林宗元猛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为什么周宝珍会把杨世雄这样捆缚起来?为什么她直接用开枪去威胁他?为什么她有那样直接的厌恶?
是因为他就是当初把周宝珍送到精神病院去的那个人!
林宗元再看向杨世雄,他确定他当初在上海打听的周宝珍和周家还有周仲和的时候,不曾有提到过一个杨世雄。
可,若是无冤无仇,为何做这样罪大恶极丧尽天良的事情?
“你刚才说……王贞蕙也很凶,她有没有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周宝珍忽然笑了一声,她往后靠在了墙上,再次拿出了那张全家福,“她名字是哪三个字?”
杨世雄嘴唇颤抖着,他求助地看向了林宗元,他不知要说什么、更不敢随便开口。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周宝珍的确是疯了,她就是个疯子,林宗元大约是做了滥好人,又或者是被美色所迷,才会把她从精神病院带出来!
“王贞蕙、王贞蕙,我刚才还没问你,你和她的两个孩子叫什么?”周宝珍的声音变得甜腻起来,她自己仿佛是无知无觉,她看着那照片,又玩起了手枪的保险杆。
林宗元端详着周宝珍的神色,他很确定她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更确定她想起的事情不足以让她把过去种种全都连串起来,她此时此刻一定心中比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还要烦躁。
但这是好事,甚至比她之前闷在屋子里一言不发隔绝与外界联系的时候更好。
他笃定她之后能完全好起来。
于是他看向了杨世雄,示意他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杨世雄睁大了眼睛,他再三去看林宗元,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疯了!
周宝珍放下了全家福照片,歪着头看向了杨世雄:“你为什么不说话?”
杨世雄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林宗元不会看着他去死,他死在这里,对林宗元来说会是一个麻烦,所以他应当……理应去配合他的暗示;周宝珍是个疯子,疯子就是这样前言不搭后语,他顺着她,她高兴了,兴许就会把他给放了。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但他仍然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贞洁的贞,兰花的那个蕙。”他竭力平静地回答。
“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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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珍问。
杨世雄想要对着这个疯子咆哮,这世上还有什么王?王昭君的王、王羲之的王、王八蛋的王,难道还有别的王?他小心地看了周宝珍一眼,她正看着他。
“周吴郑王的王。”杨世雄说。
周宝珍平平淡淡地“噢”了一声,说:“你们孩子叫什么呢?”
“大的叫兰荪,小的叫兰若。”杨世雄强忍着语气努力平静地回答,“兰花的兰,草头孙,若……若就是草头底下一个右。”
“她很容忍你。”周宝珍又拿起那全家福照片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杨世雄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周宝珍没有回答,她从矮柜上跳下来,慢慢走到紧闭的窗户旁边,她小心推开了一扇窗往外看,还是漆黑一片,但雨已经小了。
“把窗户打开吧,透透气。”林宗元突然说道。
周宝珍动作顿了顿,还是听话地把两扇窗都推开了。
新鲜的潮湿的空气涌入客房中来,冲散了之前盘桓着无处可去的弹药与血腥的味道。
杨世雄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林宗元问:“阿珍,你和这位杨先生从前认识?”
周宝珍就在窗边坐了,她看了一会那左右摇头的电风扇,然后才慢吞吞回答道:“杨先生很久很久以前,是我的爱人。”
杨世雄心一紧,他歪头想去看周宝珍,但她离得太远,他什么都看不到。
林宗元仔细看着周宝珍的神情,他有些担心。
她看起来不太好。
至于她说的话——现在她说什么他都能坦然听,哪怕她说杨世雄其实是个女人,他也能当做正常对话听下去。
于是他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他去爱了王贞蕙。”周宝珍说,“我还是刚刚才知道她叫王贞蕙呢!我之前都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杨先生要和我分手。”
“不……我并不爱她,我爱、我爱的仍然是你!”杨世雄立刻辩驳起来,“珍珍,你信我!”
林宗元皱了皱眉头,他看了杨世雄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再又看向了周宝珍:“分手后呢?你有没有找到新的爱人?”
周宝珍恍惚地转了头,她趴在窗台上去看那漆黑一片的夜晚,她没有回答。
“阿珍,你还好吗?”林宗元语气平静地问。
一旁的杨世雄看向了他,他现在看不到周宝珍,可他更心慌恐惧,他只希望林宗元果真就是名医,能把一个疯子变成正常人。
周宝珍对着外面看了许久。
林宗元没有催促,他其实已经能猜测到这两人的恩怨过去。
杨世雄就是把周宝珍送到北滩精神病院去的人,是她曾经的爱人。
他甚至能知晓杨世雄那时候为何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王家权势滔天,他好不容易攀上了王家的大小姐,当然不能容许周宝珍的出现把一切都搅乱,否则不是功亏一篑?
周宝珍也终于转过头来,她忽然问他:“你会不会把我送回疯人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