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祯年间 > 23. 第 23 章
    四九不禁感到困惑,阿瑜少爷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哪来的三哥?

    他又在这里站了几分钟,但病床上的人没再开口,而且嘴巴紧闭,明显陷入沉睡当中。

    “……”四九只好返回沙发,不声不响地守在一旁。

    冬天夜里的天空总是冷清,浸着寒气,天色微亮时,像一片广阔的冰湖,干净寂寥。

    李端姝缓缓睁开眼,身上的异常发热不复存在,但骨头深处依旧酸痛,浑身疲乏,一丝力气也使不上。

    她对这种感觉万分熟悉。

    幼时,众医便断言她难以活到及笄之年。父亲不肯相信,府中常年延请良医为她诊治。因母亲生前所嘱,每年入冬,他都会携她前往古寺焚香祈愿。

    李端姝记得有一年,她与父亲在寺中偶遇一位颇负盛名的相士,那人推罢她八字,沉吟道:“此命带劫,然否极泰来,后福可期。”

    父亲闻言大喜,牵紧她的手,“不求大福,只求阿至一生安安康康的便好。”

    相士俯下身,镇定从容地与她相望,“惟吉凶相倚,终须看天意如何。莫争,莫急,莫强求,佛祖自当护佑。”

    李端姝盯着陌生的屋顶,忽而一笑,那笑意里尽为凉薄。倘若佛祖当真有所垂怜,她何以仗此残躯苟延至今,生不得安,死亦难遂,如今还处于这般境地。

    李端姝一口气霎时堵在喉间,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去。她想要张嘴咳嗽,可喉头一动,只尝到满腔浓郁的血腥气。

    天下泱泱,哪有什么神佛,命运向来待她如此。

    李端姝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这才发觉嗓子也极其干涩,她欲起身寻水,转过头去,一眼见到趴在床边休憩的人。

    他睡得沉酣,额前碎发散乱,柔和地覆在眉目之间。

    明黄烛光落在他的侧脸,往日那双清亮的眼眸轻轻阖起,眼睫垂着,投下一道浅淡阴翳。

    他容貌,是真的与她夫君极为相像。

    如双林所言,夫君面如冠玉,容色俊秀。大婚之夜,行合衾礼时,她便仔细瞧上一眼。

    夫君生得相貌极佳,剑眉星目,视人目光永远清澈如洗,自有股温润的朗朗清气。

    古人说的果真不假,恂恂公子,美色无比。

    李端姝低头静静看着,心底逐渐涌起一丝暖意,麻木的肢体终于有了微弱知觉,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回温,随即她一愣,抬手摸了摸唇角。

    她方才似乎在笑。

    李端姝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这样笑是何时,大抵是每次收到边关家书,大抵是临别送夫出征之前。

    她慢慢躺下,寻到枕底的玉簪握住——

    那晚送完鱼汤,齐见钰依然选择物归原主,只不过他叮嘱:“不许用这枚簪子伤害自己。”

    以防万一,他还向她演示,证明它真的无法割破血肉。

    李端姝凝视右手食指上那道浅淡疤痕,心中满是犹疑。自夫君离世后,她时常神志昏沉,竟分不清这伤痕究竟是不是被簪子所伤,而她又是因何种缘由来到此地?

    遍阅万卷经书与灵异怪志,所载奇术异闻数不胜数,却无一条可解她此身之困。

    屋内突然有了嗡嗡声响,李端姝耳朵微动,几乎是瞬间便辨清声音源自榻边。

    她猝然看过去,作声之物应是收于休憩之人衣袋里,发觉他眉头微动,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佯装休息。

    齐见钰拧了拧眉,掀开眼,眼眸惺忪地关掉闹钟。他坐直身体,愣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昨晚没回家,一直待在医院。

    齐见钰有点懵,迟钝地拿起手机确认时间,随即点开聊天框,让徐叔过来接他。

    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额头短发翘起一缕,傻坐在原地。

    李端姝尽量放松气息,然而听不见半分动静,根本猜不出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也不敢睁开眼。

    半晌,她听见椅子移动的声响,然后是门。

    身侧余下一片空寂,他走了。

    意识到这个的李端姝无由攥紧手中玉簪,接着心头升起念想,扪心自问,这本就是寻常之事,相聚离散,乃是世间常态。她喉间微动,抑制住所有复杂难以名状的思绪,缓缓松开手。

    病房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打开。

    齐见钰返回床边,盯着床上的人在看。

    过了会儿,他弯腰,伸出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再试试自己的。

    她已经退烧了。

    “李令晏。”

    齐见钰想了想,还是没把人叫醒,转而找到纸笔,给她留了张便签,“今日当有人来与你作伴,其人温良和善,你且宽心,不必畏惧。”

    “嗯。”李端姝拿起笺纸,接着往下看。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执笔者仿佛犹豫许久才写上,与前面的字迹相隔甚远,“待到晚些时候,我也会过来。”

    李端姝未作应答,抬手抚摸纸上字迹。虽不为寻常墨水书写,但却依旧可辨笔锋劲挺,转折顿挫皆分明,字字端正清隽,不见狂放之势,含有一番沉静气韵。

    观其字而知其人,君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家世定然不俗。

    她放下笺纸,抬手摸摸额头,心道他方才是在做什么?脑海中倏忽掠起零星片段,此般景象,昨夜已然有过好几次。但她以为那是夫君,故而最初之时,她还在垂泪。

    难道不是梦境?

    李端姝心中茫然,全然无从辨别虚实。

    徐叔按照吩咐先从齐见钰回家,然后再送他去学校,等到他再次到达医院时,刚刚好八点半,早餐时间。

    他拎着早饭站在病房门口,不自然地整整衣襟,练习扩大笑容,随即抬手轻轻叩门。

    屋内的李端姝等了几秒也不见人进来,缓步前去察看。

    她打开门。

    徐叔抬起头,见到她这张脸,第一时间却是怔在原地,心中那种万分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李端姝久久不见他开口,向后退了一步,“先生?”

    “大人。”

    两道极其相似的声线于耳边重叠,徐叔眼底一涩,险些坠下泪来。

    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态。”

    徐叔别过头擦去眼泪,稍作抱歉地调整好情绪,随之微微笑道:“您唤我什么?”

    李端姝重复,“先生。”

    徐叔略微疑惑,自己刚才听错了吗?她不是还唤他为“大人”,语声发虚,凄切之色溢于言表。

    他笑,“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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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端姝听不懂,只是懂礼仪地微微颔首。

    徐叔瞥见她往后缩的模样,时刻铭记那句“她怕生”的提醒,语气更为温和,“我不是这家医院的工作人员,您不用唤我为先生。我算是见钰的个人司机,姓徐,您照见钰的叫法,称我徐叔就好。”

    李端姝垂眸听着,忽而反问:“见钰?”

    “对,就是今早刚离开病房的那位,齐见钰。”

    李端姝不知“司机”在此地是何等官职,亦不解“徐叔”这一称呼由来。但听见他说出齐见钰这三个字,终究让出一步,许可他进入屋内。

    徐叔把早饭放到餐桌上,“您洗漱过了吗?”

    “嗯。”昨天她便请教了先生,如何梳洗。

    “那您现在是否想吃早饭?”说完,徐叔改口:“用早膳。”

    李端姝已将近一日一夜未曾进食,身形乏力,移步上前坐下,“好。”

    徐叔打开保温袋,从里面取出饭菜,一样一样打开盒子,双手递上筷子,“见钰说,您一定得多吃一点,这样有利于病情恢复。”

    李端姝有些恍惚,夫君去往北疆后,府内的人时常这样同她提起他,“王妃娘娘,肃王殿下特意吩咐,娘娘不宜在外久受风露。”

    “王妃娘娘,殿下言道,夜深读书,屋内当置暖炉。”

    “娘娘,殿下再三嘱咐,要娘娘多用些膳食。若回来瞧着娘娘清减了,定要怪罪我们。”

    李端姝依言执箸,默然进食。

    徐叔退出餐厅,静静站立于书架旁,等候吩咐。

    病房门倏然被人打开,他抬头望去,随即几步走上前,把人拦在门口,“您是?”

    徐叔其实认得面前的人是谁,宴会上见过几次,但他和他又不熟,这么讲也没什么问题。

    傅见瑜有些怕他,乖乖低下头,“不知道。”

    “?”从未听说过傅家这位存在任何智力缺陷,徐叔目光如炬地开始观察,严重怀疑他这话的可信度。

    傅见瑜不敢看他,肩膀瑟缩一下,像是在颤颤发抖。

    徐叔也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吓人过,敛起怀疑,态度说不出来的和蔼可亲,“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说完,他似有所预料,伸手指向隔壁,“那边才是701。”

    傅见瑜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想找这间病房的病人。”

    “哦?”徐叔并未侧身让出位置,记起齐见钰今早的叮嘱,语气循循善诱,“您认识我们令晏?”

    “这是谁?”

    徐叔微笑脸,“就是这间病房的病人。”

    傅见瑜的回答不似昨晚,拧眉纠结,像是特别烦恼,“我也不确定。”

    他垂头丧气的,“她长得特别像我一个嫂嫂。”

    “谁?”徐叔彻底凌乱了,他说李令晏长得像谁?他一个嫂嫂?

    稍等,为什么是一个?莫非还有第二个?

    他瞪大眼睛看着他走进去,半晌没回过神,随即掏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汇报实情。

    齐见钰:【?】

    徐叔:【见钰,事情就是我刚才讲的那样[微笑][微笑][微笑]】

    “不是,”齐见钰丢下手机,觉着自己迟早得心梗,半天憋出一句,【那他哥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