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祯年间 > 21. 第 21 章
    玄承祯十八年,仲春二十吉旦。

    京城,定国公府。

    祠堂里早已摆放好祭祀物品,李端姝身着燕居冠服,缓缓走至祖先牌位前。

    在旁的执事者奉香上前,先呈于定国公,由他躬身敬于案前,接着再呈于李端姝。

    上香后,二人跪拜。

    李端姝接过斟酒的银爵,酹酒于地,与定国公一起行四拜之礼。礼毕,定国公起身,站于香案一侧,徐徐展开执事者递来的祭告文。

    早前几番哽咽过后,泪水已然收住,只是他声音些许微哑,字字皆郑重,“维承祯十八年,岁次甲申二月二十日,嗣孙李征,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神位前:兹吾嫡女名端姝,受聘于肃王,册为肃王妃,诹吉今日,往成婚礼。”

    定国公看着跪在祖先牌位前的女儿,眼底泛红,“谨具礼以告,伏惟尊灵鉴察,俯垂庇佑,永绥其福。”

    说罢,他借由烛火将祭告文焚化,后退几步,与李端姝一同再行跪拜礼。

    “阿至,”定国公先行站立,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的臂弯,向上托举,“起身吧,爹爹扶你。”

    时值仲春,风邪外袭,肺部旧疾极易复发。故李端姝近来时常倦怠,言未片刻即气息不接,行未几步即全身疲乏。

    她喜暖畏寒,稍遇冷风便喉间发痒,咳嗽频作,咳声浅而无力,虽断断续续,却每发良久。

    定国公尽力为她挡住风寒,心生疼惜,“阿至,此刻身子可还支撑得住?”

    “嗯,”李端姝缓过久跪后的眩晕,借着他掌心力道迟缓起身,“谢谢爹爹。”

    她浅浅一笑,语调里有着说不出的平和,“爹爹毋须挂怀,女儿一切安好。”

    引她前去用膳的执事者上前侍立,李端姝稍稍颔首。

    定国公放心不下,奈何眼前仪程不容耽搁,只得温声叮嘱她多用些饭食。

    李端姝轻轻点头应承,可待到餐食罗列于案上,她却一口也咽不下。胃里酸水翻涌而上,反胃难当,她连忙侧身避至一旁,压抑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咳咳咳。”

    “小姐。”竹安紧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

    李端姝调匀气息,徐徐侧过身,语气平静,“全都撤下去吧。”

    竹安伸出手,踌躇片刻,忍不住出声恳求,“小姐一早便不曾用膳,如今怎能依旧半点东西都不肯入口?”

    竹安心中既焦急且心疼。

    自打来了京城,自家小姐便日渐清减,几乎日日都这般茶饭不思。仅存的心力尽数都耗费在研习宫廷礼仪之上,行止仪态、四拜八拜诸般规矩,样样不容有失。

    李端姝未发一言。

    竹安心中稍喜,赶忙将案上餐食重新排布妥当,递箸上前,“小姐,肃王殿下的亲迎仪仗还有不少时辰才到,你不妨稍用些饭食。”

    “竹安,”李端姝望着她,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可我着实咽不下。”

    她不是不曾尝试,只是腹中若存有食物,反胃呕吐之时,反比空腹更为难熬。

    李端姝语调依旧沉静舒缓,“撤下去吧。倘若爹爹问起,你便回说我已用了些许。”

    竹安眼眶发酸,低声唤道:“小姐……”

    李端姝从容一笑,温声劝慰,“莫要落泪,我并无大碍。”

    时辰已至,女执事引她前往正堂,向双亲行四拜之礼。

    正堂之上,定国公一人独坐。不过瞬息,他忆念万千,自李端姝牙牙学语忆至去年加笄之礼,一幕幕恍若流水。末了,思绪又落回往昔,想起当年夫人初诊怀有身孕时,他们满心难以抑制的欢喜。

    定国公不禁转头望向身旁,那处并非空落落的。

    李端姝也正对着那个方向行礼,薛氏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而珍重,忽而侧过头,无声笑道:“我们阿至今日好生漂亮。”

    “嗯,”定国公一下子便落了眼泪,心里回道:“像你。”

    薛氏笑意更甚,含泪点头,“也像夫君。”

    她慢慢阖起双目,逐渐消散于虚无,如同承祯三年的那场大雪。彼时边关久旱遇甘霖,全城人人大喜,却也正是那时,传来了她病逝于京城的消息。

    定国公尽数敛住悲恸,转回头,按照规矩进行最后的训诫,“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其有大妨于王命者,亦勿从也。必敬必戒,无忘父训。”

    李端姝垂首再拜,“令晏谨记爹爹训诲,时刻自省,不敢有违。”

    语毕,她以手轻按地面,勉力站起身。

    定国公快步搀扶住她,顾忌旁人目光,他拉她至一侧,强忍酸涩泪意,轻声嘱咐道:“阿至,方才那些话听听就好,切莫往心里去。爹爹教不了你内宅之事,到了王府,遇事多问管事嬷嬷。肃王殿下看起来并非性子刚硬之人,但到底是天家血脉,事事多让……”

    定国公无法言语,索性顺着心意改口:“事事都无需多让一分。”

    他握住她的手,噙着眼泪凝视她,仿若看着已逝发妻,“阿至,日后若受了委屈,不必藏于心间,你还有爹爹在,爹爹必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你可明白?”

    他吸吸鼻子,“咱家还有两张免死铁券……”

    “爹。”李端姝倏忽握紧他的手,轻声打断他。

    定国公听话住嘴。

    李端姝唇角扬起浅淡笑容,重重应答:“明白,阿至平日会多加小心。”

    “那就好。”定国公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松开相握的手,强压住万般不舍,“吉时将近,前去更换吉服吧。”

    “好。”李端姝眼底泪光盈盈,转身退回内室更换礼服大衫,佩戴九翟冠,身披霞帔,最后覆上红盖头,静候亲迎仪仗到来。

    定国公换上朝服。未久,鼓乐之声传来,他起身出厅迎候。

    率先步入正厅的礼官高声宣道:“肃王制,奉行亲迎礼。”

    定国公揖请肃王进入中堂。齐见钰先行,他紧随其后。

    两名女执事引着李端姝走出内室。

    齐见钰不禁往那里看了一眼。她立于中堂一侧,翟冠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纤秀,红锦盖头垂落,掩住整张面容,身姿亭亭玉立,仪态优雅端庄,尽显大家闺秀之气。

    齐见钰收回视线,依内官指引,行毕奠雁之礼。

    不一会儿,女轿夫抬凤轿入中门之内,内官于中门外布置好仪仗。女执事再度引李端姝步出中堂。

    内官上前禀报:“请王诣轿所。”

    齐见钰行至轿旁。内官又启:“揭帘。”他抬手掀开轿帘。

    李端姝缓步向前,九翟冠压得脖颈微微发僵,为维持身姿端直,她只得将下颌收得更紧。盖头之下,她强压下喉间不适,一步一步稳稳前行,不敢有半分失态。

    女官一路随侍身侧,直至轿前立定。

    往日教习礼仪的女官曾反复叮嘱,登轿之时,乃至坐定之前,亦要始终身姿端稳。

    李端姝垂眸,由女官搀扶踏上脚踏。繁复裙裾迤逦铺展于地,她稍稍抬头,便有一轻柔之物抵住翟冠,免她不慎磕碰。

    李端姝只当是随侍女官细心照料,低下头去,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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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内。

    齐见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她的裙裾自他衣袖轻轻擦过,与此同时,风吹幡动。

    肃王府。

    双林抱着扫帚四处张望,忍不住往大门口踱了几步,挠头自言自语,“我家小姐怎么还不来啊?”

    “嗯?”一旁无意间听见的徐长史面露微笑道:“殿下与王妃早在承祯十七年仲冬十日,便已行册封之礼。”

    “哦,”双林继续挠头,“然后呢?”

    “……”徐长史继续微笑,“你该称之为王妃娘娘。”

    “好的。”双林点头应下,莫名害怕和他对视,埋头清扫,生怕别人误认为他造次。

    他可是代表国公府在这里生活的人。

    徐长史端详一瞬,听闻他来自京城国公府,而非西陲,暂时并未看出以何种缘由随同王妃进入王府。

    双林逐渐后退。

    徐长史停下打量,和善解释,“殿下和王妃娘娘回府前还要去皇宫行庙见之礼,得再等些时辰,你不必着急。”

    双林其实也没着急,只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见到李端姝便如同见到亲人,这才迫不及待地问了句。

    他知眼前这位是府上文官,品阶不低,其他人都称他为长史大人,于是他也这般唤他,讪讪开口:“不敢。”

    说罢,双林抱着扫帚离开。

    约莫两个时辰后,礼乐遍及整座王府,双林急匆匆地从内院出来,看见凤轿被抬入中门,他家小姐由女官搀扶下轿。

    内殿。

    内官提前为王爷和王妃各设拜席,以行拜礼。

    不远处的双林看着看着便眉头拧起,他与小姐相处已有些时日,此刻隐约感觉到小姐肩头微颤,身体发抖,那是她疼痛难忍、强撑一口气的迹象。

    下一瞬,如他预想那般,小姐的动作渐渐放慢。

    双林眼中充满担忧,错开视线望向另一人,发觉肃王殿下的动作也极其缓慢,无意间与小姐步调一致。

    双林不由得思索,莫非肃王殿下身上也有伤?他轻轻一拍手,是了,殿下战功赫赫,以一敌百,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

    他抬头继续看。

    拜位上的二人行完拜礼,被送入卧房。

    李端姝身上的病痛使得她步履不快,她只能尽量走得从容,不让旁人瞧出端倪。

    她来至房内,缓缓坐于榻上,试图放松。然而礼服紧紧裹住她,叫她窒息,每一个细微动作又都能轻易牵扯出周身的剧烈疼痛,做什么都是徒劳。

    或许仅仅因为这个,她于一片昏红里,泪如碎珠,簌簌而落。

    也是此时,盖头被人轻轻掀起。她抬眸望去,俊秀少年与满堂朱红齐齐落入眼底。

    齐见钰微怔。不知是心有惶惧,还是别有缘由,她面色惨白如纸,睫间凝着湿意,无声坠下一颗颗泪珠,点点洇湿绯红嫁衣。

    他蹲在她面前,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莫要惊惧,今夕只合卺,不同衾。”

    “且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李端姝渐次噙住泪珠,点点头。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她不抬头,齐见钰只好蹲下身,略低于她,只得微微仰头,“你别哭了,行吗?”

    李端姝凝望着身前人,这个角度、这个口吻,让成婚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泪水难以自抑,使她对身上的病痛都浑然不觉。

    她是那么伤心,“自别离后,我时时念君,无一刻不在思念,日夜难休。”

    “君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