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祯年间 > 9. 第 9 章
    李端姝学前人诗词,学到过一句,“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那时的她难以深刻体会其中含义,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他不说旧言,好尚时新之语,令她听不明白。但观其语态,她也大致晓得他的本意。

    李端姝面色清羸,眼下浮着淡淡的病倦之色,开口前刻意稳了稳气息,语调平稳,“君平日为学,根柢何如?”

    齐见钰懵然一瞬,“什么根什么柢?”

    李端姝抿了下唇,辞气清厉,“闲居之时,常展卷否?”

    “闲居,展卷?”齐见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是问我平常看不看书对吧?”

    他点点头,随即摇头,自我认知非常清晰,“我家里有很多书,但我不怎么看,除非老师督促。”

    李端姝顿了顿,老师即为饱读诗书、资历深厚的学者,大儒、翰林、王府教习多身居上层,想要登门求见,往往需要乡绅官员引荐或者考试入学。

    再者,拜师要备厚礼束脩,常年跟随求学更是需要盘缠食宿。世家、官宦等权贵子弟才能长期追随,眼前人必然不是贫寒书生,定有一番新奇见识。

    齐见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奇怪,明明是他先提问的,怎么主动权始终处于她的手里?

    他扬了扬下巴,不甘示弱地道:“喂,我不对你好奇了。”

    “你家住哪儿?或者说我该怎么联系你的家人,然后把你送回去?”

    “联系?联,连也。从耳,耳连于颊也;从丝,丝连不绝也。系,繋也。从糸丿声。凡系之属皆从系。”

    李端姝虚心请教,“家人之间如何互相缠绕牵连?”

    “什么?”齐见钰这回是真的没听懂,估摸着她也没听懂自己的,于是他离她近了些。

    相距得还是太远,于是齐见钰又走了几步,最终走至她面前。他想了想,将床头灯的亮度调至最低,打开,接着又拖过椅子坐下,以免她仰头和自己说话。

    刚坐好,余光察觉到她竟往里面瑟缩了一下,又当他是洪水猛兽是吧,他满身哀怨地转回头,“谁叫你不许我开灯。”

    李端姝一脸困惑,刚想询问他何为开灯,却听见他开口:“就是你记不记得你家人的电话号码?”

    齐见钰抬手搁到耳边,摸拟打电话的动作,“我可以替你联系他们。”

    电话号码?李端姝更为疑惑不解,低下头,喃喃自语,“电话号码又是何物?”

    “……”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齐见钰止不住地打量她,眼神当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质疑,科技快速发展的时候成功把她落下了?真是个奇怪的人。

    李端姝恰于此时抬眸,气息轻浅,呼吸落下时还带着细弱喘息,但字字笃定,“君于我,乃异域之人。我本出自大玄,其君明德,四海升平。那夜我方睁双目,抬眼四顾才觉已然身处你的居所。”

    李端姝心神不定,徐徐说道:“愿君务信于我。这并非我本心所愿,时至今日,我亦百思不得其故。”

    “不知君可曾听闻大玄一地?”她身子前倾,追问,“君可知其地处于何方?”

    齐见钰仍然无法习惯她的说话方式,只能做到大概了解,“大玄……”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到她那边,沉吟片刻,“所以玄是国号的意思,你是玄朝人?”

    齐见钰虽然是个理科生,但历史基础尚在。夏商西东周,秦、西汉东汉,三国西东晋,南朝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

    纵观上下几千年历史,哪有她所称的玄朝?

    齐见钰细细盯着她看,所以在她的世界观里,她来自玄朝——一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王朝,因而她言辞晦涩,遵循古制,活脱脱地像个古人。

    齐见钰敛眉思忖,问,“你当真来自大玄?”

    李端姝眸光微微闪动,“当真。”

    齐见钰沉默了,并且从来没这么沉默过,“你……”

    这种病人应该不能随便刺激吧,他久久找不到适宜措辞,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他开始纠结到底要不要顺着她说。

    没过一会儿,他还是摇头否认,“没听说过。”

    李端姝身形一软,心头随之空落落的,不甘心道:“当真从未听说过?”

    她视线死死落在他脸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面部变化。齐见钰顿觉压力,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引起她情绪激动,他默默别开脸,不自然地整整卫衣领子,小声道:“嗯,真的。”

    李端姝忽然感觉这世间静得可怕,耳边只剩下自己越发沉重的喘息声,紧攥被褥的双手慢慢松开,眼前阵阵发黑,叫她什么都看不清。

    经过那晚吐血昏厥,齐见钰已经成功被她吓出阴影了,起身弯腰,伸手想要扶她,可男女授受不亲,的确冒犯,但他也担心她再次晕倒在自己眼前。

    一时间,僵着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导致他坐下不是,不坐下也不是。见她状态还行,他干巴巴地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李端姝昏昏沉沉的,霎时间心中茫然,想不出何去何从,突然瞥见他伸向自己的那只手,眼神恢复了点清明,顺着光线抬头。

    “适才那人言道,我的那枚梵文玉簪在君之处,其为私物,劳烦将其归还。”

    “哦。”齐见钰本来也不打算侵占她的物品,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喏,你的玉簪。”

    李端姝瞧见他如此保护此物之态,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她脑中嗡嗡直响,抬手接下,打开,那枚玉簪发出相同的清透温润光芒。

    她脖颈微微抖动,极力保持平静,把手帕还了回去,只握紧玉簪。

    看来这玉簪确实对她很重要,齐见钰不由自主地多打量那玉簪几眼。

    那晚在古寺里并无多少感觉,但此时被她握在手里,他只是这么静静看着,刹那间似乎没反应过来,有什么难以言诉的情感从内心深处涌出,贯穿四肢百骸,又迅速朝着心脏狂奔而去,带起痉挛。

    齐见钰尽量挺直脊背,冷汗毫无征兆地从额头滴落下来,他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神色如常。

    李端姝埋首于双膝内,借由这个姿势悄然擦去眼角泪水。再抬头时,眉心皱出浅浅一道痕迹,望向齐见钰,“我还有一事急需求证,欲进君之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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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可否?”

    齐见钰脸色渐渐发白,没回答她,而是在问:“疼吗?”

    李端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手背,那里沾有一小片血迹,是扎入体内的银针所致。

    其实很早就不疼了,但或许是他说话口吻和模样令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便顿时觉得手背疼痛难耐。

    李端姝鼻尖猛地一酸,偏过头,许久,低低说道:“不疼。”

    齐见钰额头冷汗直冒,嗓音随之干涩难辨,“你方才在哭。”

    他说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只不过李端姝没听出来,摇了摇头,“并未。”

    齐见钰缓缓阖眼。即使发觉事实如此又能怎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之事。不对,一个人的情绪怎么会影响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他们之间并无任何亲情、友情和爱情的联系,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得暂时把她留在这里。

    齐见钰睁开眼睛,“为什么要去我的住所?”

    李端姝犹豫一瞬,仍是如实告知,“或许我可以从那里回到大玄。”

    齐见钰无言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几分钟后,他才再次发出声音,“可以。不过得等你痊愈之后,你现在只能住在医院。”

    “你能听懂医院这个词吗?”

    李端姝些许疑惑,“太医院?”

    齐见钰想了想,回,“差不多吧,但这不是仅仅服务于皇室,每个人都可以来这儿看病。”

    李端姝点点头,若有所思。

    “另外,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你并不是到达另一个国度,而是穿越时空。”齐见钰脸部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现在是21世纪,社会开放发达,医术自然也是。”

    “方才你所见到的人都是救治和照顾你的人,他们事先不懂你所要遵循的礼制,你也不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但有一点,他们对你并无恶意,你不必那么恐惧害怕。”

    说着,齐见钰站起身,“我会去叫医生,也就是大夫进来给你看病。你先等等。”

    刚走几步,他忽然又转身回来,拉起被子,抬眼问她,“要不要躺下?”

    见她不作应答,齐见钰心神一动,越发得心应手,“在我们这里,病人看病的时候都得躺下,这样方便痊愈。”

    李端姝看他一眼,偏开视线,接着又看他。齐见钰大大方方地任她观察,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终于她信了他的说法,听话躺好。

    齐见钰无端想笑,但面上不显,保持分寸地替她掖好被子。

    他一秒都不多待,离开这间病房。

    躺在床上的人侧头望向门口,嘴唇微动,最终也没有把人叫住,惴惴不安地望着屋顶。

    蒋院长就站在门外,抬头瞧见齐见钰一脸凝重的样子,神色一凛,“病人此时此刻的情况不太好?”

    “不是,”齐见钰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您先让今晚值班的医生检查一下她的身体,应该没有恶化,看起来还好。”

    “那你怎么……”

    齐见钰缄口难言,良久,艰难解释:“蒋叔,麻烦您明天安排她做个精神科检查。我感觉她……有点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