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见钰哭丧着张脸,“知道了。”
电话嘟地一声被人挂断,他放下手机。
司机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声,齐见钰倒是朝他笑笑,满是坦然,“没事,后果顶多是我不会呼吸了,没什么大事。”
“……”司机呆若木鸡地看着那道背影远离,自言自语,“人要是不会呼吸,那岂不是……”
他捂住嘴,猛然摇摇头,驱车离开。
净愍古寺,昭愆殿外。
齐见珩将手机收进西装外套内口袋,准备进入殿内,刚抬步,手机响起一道信息声。
他摸出来查阅——
吴助理:【宋岘离开净愍古寺后便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过门。】
齐见珩:【知道了。】指尖略微停顿,补充道:【继续盯着。】
吴助理:【好的,小齐总。】
齐见珩关掉手机,抬眼望向殿中那尊佛像。双目微垂,眼睑轻阖,视线低俯着,静静目视殿内众生,目光柔和而无锋芒,不怒自威,尽数敛去尘世戾气。
佛前经书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齐见珩低下视线,唇线平缓,几秒后,噙起一抹淡而不扬的浅笑。
第二天一早,齐见钰便赶来这寺庙,在进入昭愆殿前,他偷偷摸摸地敲响齐见珩的禅房,凑近门缝小声喊道:“哥。”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齐见钰推开门,又四周观望一番,彻底确认周围无人之后他才进去,关上门。
齐见珩刚从床上起身,感到好笑,“你做贼啊?”
齐见钰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可不是嘛,我进寺门的时候发现宋老师也在,正在和其他人聊天,还好他没看见我。”
齐见珩忍不住笑了,引起身上的不适加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嘶。”
齐见钰察觉到他面色不对,“哥,”他随手把提着的袋子放在桌边,走过去扶他,“你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吗?”
齐见珩的身体说来非常奇怪,春秋温度适宜时正常,但一旦温度有所失衡,他身体便会出现异常反应。
盛夏天的时候燥热憋闷、阵阵刺痛。寒冬天四肢极易僵硬麻木,畏寒,内里反倒又有灼烧感。阴雨季更是受尽折磨,皮肤闷胀,又干又痒,冷热交替感翻倍。
齐见珩很小的时候就被大人带去医院检查过,但结果数值显示全部正常,大大小小的名医看了个遍,没人能够解释这种情况。
“嗯,”齐见珩任他扶着,抬抬下巴指往窗户,“有点漏风,屋内温度一直高不起来。”
齐见钰皱了皱眉,“那你去我房间好了。”说着,他就要扶他站起身子。
“哎,”齐见珩笑着拦住他,“天都亮了,还折腾了什么?”
他仍坐在床边,宽慰道:“没事。”
齐见钰一脸的不放心。
齐见珩拍了拍他的肩,故意逗他,“这么自觉啊,一大早赶过来抄经书?”
“才不是呢。”齐见钰想到这个就觉得憋屈,“我被老师他老人家亲手逮住了,然后他居然真要求我在昭愆殿不吃不喝待上两天,否则别想再见到他。”
齐见钰拎起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袋子,无声吐槽,“不见就不见好了,倒也确实没那么想见。”
“他怎么逮住你的?”
“啊?”齐见钰循声抬头。
齐见珩定定地注视他,问:“他怎么知道你昨晚没来古寺?他去找你了么?”
“这倒没,”齐见钰从袋子里拿出保温盒,端至床边柜子上,打开,又从里面掏出一个勺子,递过去。
等齐见珩接了,他才继续说道:“就昨晚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也不知该怎么回。正巧那会儿我在车里,有人和我说话,被他听见了,所以他就猜到我不在寺里。”
齐见钰说完打开保温盒,“锵锵,我特意让阿姨煮的,你最喜欢喝的鲍鱼干贝鸡茸粥。快尝尝味道如何?”
齐见珩有些发愣,“你怎么突然……”
齐见钰难得不好意思,摸摸脖子,“其实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我来之前突然想起我爸妈说你都好久没回家看看了,平时一个人住肯定不在意吃饭,然后我就让阿姨煮了这个。”
说完,他指了指保温盒,绕开话题,“要不你先尝尝?”
齐见珩下意识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勺。
许是刚煮好不久,不仅色泽看着自然,味道也还十分鲜美,清新的海鲜味。
齐见珩又尝了一口,慢慢说道:“记得帮我和小叔婶婶说一声,等他们从国外回来了,我便前去拜访。”
齐见钰后悔给他带粥了,忍住夺下勺子的冲动,带着情绪,“你没有他们联系方式吗?自己不会讲?干嘛要我说。”
这么说完,他还不解气,随即哼哼:“还有拜访是什么意思?我们不熟吗?大伯和我爸明明是亲生兄弟来着。”
“……”齐见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也没作纠正,暂时放下勺子,继续问道:“老师昨晚问你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就类似于问我最近过得如何,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失眠这种。”
“就这些?”
“嗯,”齐见钰毫无异样地应答。说不出什么原因,他潜意识里总是提醒自己不能说出一切有可能绕到李令晏身上的话题。他拧了下眉,大概是这个人真的令他想不通吧。
齐见钰倏然抬起头,“对了,哥,”他眼神狐疑,“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这个?”
齐见珩与他对视,几秒后,笑着转移视线,喝了口粥,算是交代事实,“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老师啊,”他搅着保温盒里的粥,眼眸微眯,“好奇他昨晚为什么急匆匆离开。”
分明这十多年来一直恪守规矩,分明这十多年来从未露出丝毫破绽。
齐见钰不太懂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肯定是有急事。
齐见珩挑了挑眉,不作声。
禅房的门再次被人拍响,“齐见钰!你还待在里面干嘛?那昭愆殿的蒲团坐了吗?毛笔提了吗?砚台磨了吗?还有那经书,你是指望我来给你抄是吧。”
“没有,”齐见钰从里面拉开门,一脸哀怨,“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宋岘恨铁不成钢,没好气地道:“打你做贼似的进入寺门时,我就看见你了。没想到你这么不自觉,非要别人来催。”
“没想让您催,我本来就要去了。”
“那你还杵在这儿干嘛?”
“好好好,我马上走。”
齐见钰探身进屋和齐见珩挥手拜拜,背着宋岘的目光悄悄愤懑几句。
齐见珩不由发笑,抬手示意他赶快去。
齐见钰撇撇嘴,马不停蹄地赶往昭愆殿。
齐见珩于此时起身走向门口,“老师。”
宋岘一眼便看出他情况不对,离近问:“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说完,他略一凝眉,“怎么会?此地居于向阳处,三面环山,后又有主峰作为靠山,藏风聚气,最宜养病。”
“以前不都是会好点的吗?”
“是,”齐见珩强撑出一抹笑,暗含苦涩,“可能是严重了吧,都习惯了。”
宋岘抬起头看他,面露犹豫,“见珩啊,你身边最近……”
齐见珩等了一分钟也没等到下文,恰到好处地迷茫,“嗯?”
宋岘笑了笑,“没什么,”他轻拍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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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胳膊,温和嘱咐:“回去休息吧。”
“好。”齐见珩也在笑,他转身走了几步,禅房门便被人从外面关上,于是他停住脚,折回去,看着宋岘去往昭愆殿的方向。
殿内。
齐见钰跪坐在蒲团上,端正坐好,眼睛闭起,做了几次深呼吸,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从外界收回,放到当下,接着他打开经书,提笔专心致志地开始抄写。
宋岘站在殿外,静静凝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净愍古寺并不对外开放,是以人烟极其稀少。偌大的院落里,只能听见积雪悄然融化的窸窣声,混入厚重而泛苦的檀香气息,显得难言干涩。
长明灯的火苗在琉璃罩中纹丝不动,浓重的金色光晕仅能照亮佛像最底下的莲花座,面容隐没在更高的阴影里,透露着洞悉世事的慈悲。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年幼的孩童读完这句话,眉头紧锁,把书放下,转而询问:“先生,此话何意?”
“回太子殿下。此话之中的‘为政’,并非独居庙堂,手执权柄之意。凡在上位而御下者,皆曰为政。‘以德’,意为居上位者心怀仁恕,行事守礼,非恃刑罚威势也。所谓‘北辰’,意为北极之星。”
他抬手向上指,“古人观天,北辰恒守天穹之正中,而众星环之,莫敢离其位。此句之妙,不于言政,而于言德。”
“嗯。”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先生,”身旁又有道稚嫩声音传来,“可天下之大,谁谓天必属君耶?何不谓人各有其天,人皆为北辰。”
宋岘稍稍愣住,随即嘉许道:“肃王殿下所言善哉。”
“天者,生生不息之谓也,何人不戴?何物不覆?若曰‘人各有天’,则人人自有北辰于胸臆之间,不必外求。此为‘万物皆备于我’。”
宋岘走入殿内,坐在齐见钰身旁的案桌处,也展开经书,准备抄写。
齐见钰余光注意到这边,下意识地往这边望,看清楚他在做什么后,他惊在原地,“老师。”
“干什么?”
齐见钰犹犹豫豫地开口:“您这是为了陪我吗?”
宋岘默了一瞬,轻叹口气,点点头,“教之不修,师之过也。”
他说,“是我没有教好你们。”
齐见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殿内不是仅有他们二人么?见宋岘已经执笔,他懂事地不多过问,继续抄写经书。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经书上的某个字略显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儿看到过呢?
齐见钰的记性并不差,很快便想起来是李令晏的那枚玉簪。他停了笔,抽出一张空白宣纸,凭着记忆描绘出玉簪上的全部梵文。
他看不懂,但这里有人能看懂。
齐见钰翻遍桌上所有经书,对照着找出与玉簪上完全一模一样的字,然后询问。
宋岘笔尖没停,只以为他又想问他这经书上的经文是什么意思,于是语气淡淡地回答他,“自己悟。”
齐见钰丝毫不意外,他都悟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没看懂,而且网络上也搜索不到,根本不知道是哪个版本的梵文。
还好他是逐字分开圈画。
齐见钰耐下心,边抄写边分批次一字一字询问,半分不显刻意。
等到他问完全部,时间已至深夜,宋岘毕竟不比他年轻,身体不支持熬得过晚,只能先行回房休息。
齐见钰一个人跪坐于殿内佛前,用汉语翻译出了那句梵文。
宣纸下方写道:“愿汝身无病苦,常享安宁。”
齐见钰放下毛笔,静静地看着这句话,未几,喃喃低语,“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