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商帷预想里直抒胸臆的痛快并未到来。

    他的心跳反而慢掉半拍,整个人重新撑起上身,似是留给足够简行远反驳的时间,就这么垂着眼睫注视对方。

    逼仄的空间里,从Alpha身上不断蒸腾的水汽无声无息驱散不受欢迎的Omega信息素。

    似是只有这样,长久以来没有扇动肺叶的简行远深长地呼吸一口。

    看到这一幕的商帷脸色更差了,好看的五官变得锐利起来:“毛病?”

    是问了什么很要命的问题吗?

    至于费力做这么个深呼吸。

    商帷知道简行远看着老实好欺,本质上油盐不进,在心里不重样地多骂了几句,索性就兴致全无地想从对方身上撤开。

    扣在瓷砖上的指尖没来得及抬起,眉眼间的困惑又多了些——

    Beta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趁他不注意偏过头去。

    商帷眼皮一抽,连带着心口也跟着痒。

    靠。

    不了解情况的,怕不是以为正上演一出强制戏码!

    从他的角度看去,Beta的胸廓以惊人的频率起伏着,疑似出气紊乱,又似激动过头,更像是哮喘发作后病态的剧烈呼吸。

    几乎条件反射地,Alpha突然收束了另一只紧握住对方的手掌,却在用力将人带起的上一秒......

    动作卡住了。

    【你身上那股难闻的味道消失了。】

    【你现在——】

    【变得比之前更!香!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聒噪。

    用最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最臊的话。

    商帷在心里“呵呵”两声。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挺新鲜的。

    一时间不知到底是惊叹自己近日神经衰弱的频率之高,还是——

    他绷紧了下颌,目光再度凝于Beta身上。

    这些怪象似乎都是和对方签下一纸婚约才出现的。

    而被他逼至墙角,又被制住一只手的简行远,那双隐在暗处的瞳孔剧烈收缩,又缓缓放大。

    独属于人类的吐息和对方身上的水汽蒸腾出温热的腥甜。

    搅动的气流在祂人类躯壳的每一寸皮肤都凝结出薄薄的潮意。

    如果说‘简行远’最开始靠近容器的目的只是夺回逆核,那么此时,险些将他头颅挤爆的执念只有一个

    ——恨不得浑身布满湿漉漉的嗅器。

    ——想要,嗅得更多。

    有那么一刹,‘简行远’整副身躯都陷入麻痹,几乎不自主地想:

    或许再狂热的闻嗅都不过是最浅显的摄取方式。

    蚀骨的狂热使得祂模仿人类咂摸着下颌,“咯咯”作响的骨骼犹如在进行一场虚拟的进食。

    那些悬停在天花板的触丝此刻则取代了祂的眼睛,无数视线粘着在Alpha身上。它们争先恐后地凑近,又心甘情愿地沦陷。

    明明被人类诱人的香气勾得欲罢不能,偏在一时间万马齐喑后,拧头看向‘简行远’。

    貌似问祂:

    有没有可能......

    只有将眼前这枚容器彻底拆吃入腹,才有可能带来的餍足。

    而一侧的商帷终于无法忽略Beta的异状。

    “说话,你到底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对方不住耸动的肩胛。

    观察不过半秒,商帷先前的怀疑被另一种攻心的焦急取代。

    只见他撤离到一半的手指突然转向,就在手臂绕到Beta背后试图安抚的一刹那,生生停住了。

    ——简行远骤然转过脸。

    眼眸里恹恹的病态太重,看得商帷喘不过气。

    他感觉心脏被Beta的眼神撞了一下,几乎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只是商帷忘了自己从始至终都紧握住对方的右手,当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掌出现在视线中央,冲击程度不亚于一场直击心灵的海啸。

    好在和简行远分开手掌的过程很顺利,犹如给到Alpha油锅般煎熬的内心一个赦令。

    不多时,偃旗息鼓的气焰蓦地助长回来。

    商帷退后半步,整好以瑕地注视对方。

    他正心情复杂地犹豫到底要怎么询问简行远的身体情况才能显得轻描淡写,怎想话递到唇边,再次跑偏啊。

    “契约白纸黑字就在那里,不要企图用这样的伎俩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毫不留情、过于冷漠,商帷说到一半直接顿住,分明也很挣扎,却违心将剩下半句补上。

    “不管怎样,牢记自己的身份。”

    大概是恶语伤人,简行远较常人偏长的睫毛垂下了。

    商帷嘴角抑制不住地松了口气。

    他当即反应是,知难而退?简直不要太好!

    但怪就怪在,胸口处里乱糟糟,好像又凭空添了堵。

    他目光飘忽不定地乱晃,触及到Beta领口时,呼吸没来由地停滞。

    映入眼帘布料上,肉眼可见地洇开一小片深痕。

    亮晶晶的。

    好似仍带着唾液独有的温热和潮湿。

    Alpha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又幻听“啪”地一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商、首席。”

    紧接着,商帷被蓦地唤回神。

    他的视线紧急偏移,好奇简行远为何会这么正式地称呼自己,却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商帷很难将眸光忽然清明,面上无半点情绪泄露的人与早前的Beta联系到一起。

    仿佛好不容易从简行远犄角旮旯处唤出的人气儿,又湮没进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脸里。

    更重要的是,被这样寡淡无味的视线注视着,商帷此前的种种,烦躁或心慌也跟着消散无踪。

    他被看得眼眶发疼,手指骨节勒得清白。

    ——错觉自己演了好大一场独角戏!

    简行远脸露漠然,平静而机械地颔首。

    “我的身份只是你名义上的伴侣。”

    “而遵循契约规则姑且算是人类难得的美德。”

    商帷猛地眯起双眼,明显感觉到这人大脑回路的不同寻常。

    什么意思?

    新一轮的变脸和欲擒故纵?

    简行远:“对于你此前的发问,据我所知,捉奸在法律和道德语境中,这一行为通常涉及对婚姻忠诚义务的违反。”

    那得是多久之前?

    商帷还没来得及反应话题的跳跃度之大。

    简行远神色不明地纠正他:“虚假婚姻里的契约遵守和伴侣忠诚并没有直接联系。”

    “等下,”商帷出声打断,眼底写满不屑与傲然:“你是在和我玩文字游戏?”

    简行远越发古怪地打量他,似是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能把自己的发言和游戏混为一谈。

    简行远只被这样的疑惑困住一秒,就继续回道:“所以,作为名义上的伴侣,我既没有立场涉及你的忠贞,更......”

    他的嘴唇艰难开启又闭合:“更不在乎这里你和谁,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个答案似乎一下子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与往日不同,话多且率先开口的人变成'简行远'。

    祂的语速快得不正常,舌根正因为强压住的吞咽开始发酸。

    “更何况......”

    祂乍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口腔里的唾液稍不留神就要溢出来的,偏喉头分泌出的黏液越来越稠。

    这次,祂将眼神死死钉在地上,用以抵挡想要吞噬人类唇舌的冲动。

    “更何况,不是你说的吗?”

    赶在喉咙深处传来更低沉的震颤前,'简行远'脱口而出:“我们在这里就只是最普通的同事关系。”

    话落,两个人就这么对立而站。

    又不知是谁腕间的光脑“叮咚”响了一声。

    令人窒息的氛围并未划破,商帷任由熄灭的光屏置之不理。

    最开始,他只是惫懒地半敛着眼睫,令人看不清情绪。

    而后扯着唇角忍不住“哈”了一声。

    Alpha半敛的眼眸忽地抬起,笑容的弧度冷硬地扩得更开。

    “就这?说了半天。”

    商帷喊了声简行远的全名,语气斗转,忽然发狠。

    “你是我的狗吗?”

    出题的他,答题的还是他。

    “不然,怎么这么听话?”

    不等Beta从怔愣中回神,商帷早已抽身来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摘下故障牌,随手一扔又重重踩下。

    犹如踩碎门里面那个愚昧、无知又他妈懦弱至极的蠢货。

    商帷努力控制住自己神经质的狂怒和暴躁,步幅迈到貌似又要上战场的节奏,仿佛再多呆一秒,自己全部神经都要被点着。

    匆忙间,像是撞到什么人。

    但显然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离这样的蠢货越远越好——

    Alpha磨了磨发痒的后槽牙,随后警醒自己:指不定哪天就被传染了!

    被商帷撞到,在他身后颔首哈腰的是院里新来的修理工。

    伴随脚步远去,背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暗自抬头,满脸堆笑彻底消失。

    而后,貌似憨厚的面容瞬间换上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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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下流:“艹,长成这副样子就问谁的床爬不上去,难怪能爬上首席的位子。”

    男人蔑然而贪婪地收回视线,准备处理卫生间的维修需求,却在看见满室狼藉和另一道修长身影后暗了暗眼色。

    哈。

    到底是多么饥不择食的Alpha,连Beta也不放过。

    还是.....在这种地方。

    “竟然只是个资料员吗?”中年男人认出对方工牌,眼中尽是龌龊之光。

    又见这人制服凌乱,领口歪斜,声音也悄悄拔起。

    “你们也真够大胆的,话又说回来,感觉怎样?”

    背对他的Beta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漠视之下,男人没好气地掏出修理工具,眼神露骨而僭越地从对方身上掠过。

    突然间,他的身体一僵。

    好奇为什么会听到黏腻的水声。

    而伴随手中铁钳落地的“哐当”响,水声戛然而止,温度急剧下降。

    修理工偷偷拭掉额头的汗珠。

    一时间,错觉自己打扰了野兽的进食。

    但,这里是研究院。

    放眼全帝国,也是安全系数最高的所在,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野兽。

    想通这一点,男人又自顾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眼神止不住乱瞟。

    小曲儿哼到一半,他似是回味那道匆匆一瞥的身影,囫囵咽下口水后,没忍住热脸贴人冷屁股。

    “他刚才难道没满足你吗?”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爽到了啊。”

    问话接二连三,角落的Beta并没有理睬他的迹象。

    “.......”修理工先是放下工具,又拧着脸抬头,眼底再不遮掩内心的丑恶。

    可他垂涎的对象另有所在,继而哑声暗讽:“就说嘛,再漂亮的Alpha也只中看不中用。”

    “要我说,下次你让他来找我,我一定让他——”

    话音未落,周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男人面色惨白,正要尖叫出声,只觉喉头一热,犹如有什么带着铁锈气味的东西滑落到腹中。

    他无声中张嘴,这才发现口腔实在太空了。

    空到,简直.......别无他物!

    终于恍悟自己刚才吞掉的是什么东西的男人尚来不及战栗,就见一直背对自己的Beta犹如倒放电影般一帧帧转过身来。

    来者看着他,五官凑出真情实意的疑惑。

    只是对方的五官沿中线裂得太开了,嵌在面颊的样子,似是坠坠欲落。

    忽地,对方开口了。

    那声音似是舍弃了咽喉,直接从头部的裂缝中发出。

    “你说......”

    “你一定让他,怎样?”

    停顿之后,怪物似乎忘记自己摘除掉人类舌头这回事,戾气化作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遍布全身。

    不等男人一边捂住喷涌而出的鲜血,一边报以侥幸心理想着如何回答对方,眼见黑雾消散,那些乱飞五官在Beta脸上调整至原位。

    只保留带有竖线的瞳孔,忽明忽暗地闪。

    一时间,修理工喉头嚅动,浑身被冷汗湿透:竟然觉得面容完整的怪物比先前更加恐怖!

    就在他眨眼的刹那,类人的怪物似是想通什么,于是寄出道冷光,终于将这只碍眼的蝼蚁化作血雾蒸发了。

    一切都发生在由无数触手阻隔的墙幕之中,未沾染‘简行远’人类的皮囊分毫。

    最重要的是,并没有沾污曾被商帷湿透手掌握过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简行远’迅速又舔了下残留对方气味的手心。

    试图同这种方式抵消无法满足的焦渴。

    却因为舔舐过无数遍后几乎散尽的味道,瞳仁悚然一抖——

    不够。

    还是不够。

    尤其让祂想不通的是,之前也好,现在也罢。

    连自己都享用不得的人类,为什么会引来各种各样的觊觎者。

    ‘简行远’不自觉摸了摸脸部靠下的两片软肉,残留在这里的属于人类面颊的触感早已消散,此时却因为渴望更多以致于暗伏其下的脉搏隐隐地跳动起来。

    祂并不把躯壳反常的表现归咎于自己,倒是在思绪回溯之后灵光乍现。

    既然出错的并非自身。

    那么,种种问题的根源势必是出自Alpha。

    出自那个名为商帷的,只属于自己的容器身上。

    ‘简行远’暗自颔首的下一瞬,眸光僵硬地凝在别处。

    ——又一只流窜的触手试图从本体脱落。

    而它逃离的方向竟然直指......

    商帷背影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