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中央大街,百年咖啡店楼下。
站在门口的商帷掐断今天的第三支烟,眼看掉头要走,门铃就响了。
几乎同一时间,咖啡香被室内冷空气裹挟而出。
迎面而来的服务员惊讶了足足三秒钟,才将目光岔开来者令人惊艳的脸。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一位,还是找朋友呢?”
自己和简行远算朋友吗?
商帷不这么觉得。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店内,目光很难不被那道背影吸引。
一想此行目的,整个人更加烦躁。
与其他咖啡店不同,百年老店作为游客打卡点,不只热闹,甚至算吵。
而在研究院泯然众人的简行远,只是那么笔挺地坐着,竟然和人群形成鲜明的反差。
整个人呈现出下一秒要和整个世界剥离的,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商帷拒绝了服务员的指引,故意放慢脚步,连呼吸都变轻。
这是他在观察实验样本时才有的小心翼翼,如今居然用这样缜密的视线去审视人群中的简行远。
——那个没胆将暗恋的心思公之于众,却有胆量拒绝和他结婚契约结婚的......Beta。
可眼前诸多细节,偏偏释放出名为‘单相思’的信号。
比如,简行远那杯冰块尽数融化的美式,至少比自己早到半小时。
又比如说,对方一刻不放松、绷直的颈背,仿佛准备好随时应对某场硬仗。
Beta甚至穿着研究院统一的工作服。
商帷冷嗤一声,垂下睫毛。
是生怕自己认不出来吗?
视线扫过腕间,看着和钴蓝色手环叠戴的光脑,商帷脸色一点点变黑。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逼得工作狂离开实验室。
那大概不是强制休息指令,而是事故。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年轻有为、严谨细致的首席科研官因为手抖,差点酿成重大事故。
那大概不是高风险的技术难题,而是被自己的暗恋者一口回绝的结婚邮件——
直到现在,鲜红、加粗的邮件摘要仿佛还在商帷视网膜上疯狂横跳。
商帷抿了抿唇,即便不爽透顶,仍决定上前。
倒不是关心简行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是早有定论。
果然,视线里,经过特殊除皱工艺的工作服被Beta坐出再明显不过的折痕。
商帷不明显地挑起唇角。
所以,到底早到了多久?
他想起往日那些隔着实验室都能感受的视线,又想起那些视线如何在自己追溯回去的前一秒消失不见。
“.......”
欲擒故纵是吧?!
好得很!
忽地,有闪光灯不合时宜地闪动。
是拿出光影捕捉器偷偷拍照的游客。
商帷知道自己长得乍眼,未想还有一些镜头忽然跑偏——竟偷偷瞄准了简行远的方向。
他制止的动作还没跟上,坐在窗边的Beta背后长眼似的转身。
起初,商帷只当简行远对闪光灯的敏感程度超乎寻常,很快觉察不对。
哪怕还隔着人群,他一瞬间就觉得简行远准确无误地......擒住了自己的目光。
犹如某种老掉牙的电影桥段。
商帷被这种想法尴尬到,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坐到简行远对面,又因为突然的语塞忽略掉游客们因为怎么都对不上焦后见了鬼的抱怨声。
良久,他喉头滚了一下,对简行远的质问变成问服务员要了杯手冲。
咖啡师是个年轻Alpha,对方边冲调边介绍限定款豆子。
或许是因为商帷过分夺目的五官,又或许见他身上没有任何Alpha信息素的痕迹,咖啡师不经意间挽起袖口,露出年轻有力的手臂线条。
更重要的是,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伴随馥郁的咖啡香缓缓萦绕。
“先生,情慢用。”
咖啡师的结束语听着随意,却夹杂浓浓的不甘,又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不为所动的客人,终于被催促着回到吧台。
“简行远。”商帷晃动着咖啡杯,准备说回正题,却再次卡壳了。
被他直呼姓名的Beta看向窗外,视线近乎虔诚地凝滞在某处倒影上。
面对简行远的故技重施,商帷居然有点想笑。
可下一秒,商帷再笑不出来,手中的咖啡杯都差点被捏碎。
——后颈腺体处重重地跳动起起来。
这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失控前兆让他的耳朵瞬时嗡鸣,仿佛下一秒那些不安的信息素就要燎原般倾泻而出。
商帷难以置信地捂住后颈,袖口滑落后,钴蓝色的手镯闪烁出信息素即将泄露的预警。
亮光照映出Alpha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注射孔。
每次出入公共场合,他都会提前注射抑制剂。让商帷没料到的是,该死的腺体会在此刻濒临失控!
“滥用抑制剂无异于慢性自杀。”
说话时,简行远总算舍得把脸转过来,表情依然无波。
“我乐意,不可以吗?”商帷明明咬紧了后槽牙,仍不忘抬头狠狠瞪Beta一眼。
对方默不作声。
眼刀瞪着瞪着忽然跑偏,商帷意外发现简行远居然长得很不错。
与Beta平日里给人冷静、淡然的印象相反,对方的每一个五官拆开看颇具攻击性,只是组合之后因为偏浅的瞳色、较普通人更长的睫毛,以及总是走神般的恍惚感,被视作平凡又无害。
对面,简行远倏地抬眼。
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到商帷上下滑动的喉结上,忽而向下,锁定起伏的锁骨处。
商帷心头莫名一怵,直觉对方正透过自己窥向别的什么地方。
“不可以。”
商帷彻底愣住。
他算是发现了,简行远总有本事精准踩中自己的雷点,然后反复横跳。
目的再明显不过:吸引他的注意力。
只是.......
本该是缺陷的腺体,此刻被手指捂紧。
商帷恶劣地想,等见识过自己因为信息素泄露后暴露出各种丑态,简行远还会维持这种喜欢吗?
下一秒,手背像是触碰到某种如有实质的冰凉。
商帷来不及反应,瞬间错觉有东西沿着指缝渗入。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也太过迅速,以致于,再次和简行远四目相对的片刻,他整副后脊轰然发麻——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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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从成年之后就伴随他的,信息素如果不定时炸弹般爆发的不安感,
彻底消失了。
简行远一言未发,不变的表情让商帷晃神。
貌似先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明明,掌心的冷汗真实存在!
突如其来的怪象令简行远眉头再次有了皱起的趋势。
咖啡被一口气喝掉大半,记忆回闪。
“腺体还在恶化,情况刻不容缓。”
医生在这些年尝试各种方法无果后,勒令商帷减少抑制剂的使用:“如果你不想成为帝国第一位腺体坏死的S级Alpha,就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说来荒谬,顶级Alpha享有全国最顶级的生育资源分配,甚至会在二十五岁还单身时被强制分配伴侣,却没有任何Omega能够承受S级信息素紊乱的后果。
而商帷在独自熬过人生前二十四年痛苦和煎熬后,又因为强制分配面临重大难题:
接受分配,同时暴露腺体缺陷,且连累无辜Omega受罪。
想要拒绝分配,掩盖缺陷的候选人只剩一个——
不受信息素影响,也永远不会被标记的Beta。
此时,窗外树影摇曳,细碎的光斑撒落到简行脸上。
不知为什么,前一刻还在皱眉的商帷在看到对方复而望向窗外的神情后,视线罕见地变软。
即便他在邮件里为这场婚姻标注了高额的补偿金额,即便简行远对自己再是情根深种。
......无性又无爱的婚姻注定是场灾难。
也许是商首席难得同情心泛滥,又或许对方的侧颜尽显幕岁月静好,他罕见地放缓了声音。
“邮件里说的事情.....”
Beta似乎被戳中了关键词,机械地转动脖颈,回望过来。
后颈处莫名又是电光火石的一阵刺灼后,
商帷的话戛然而止。
不等他反应,简行远像是早有准备般开启光脑,点开邮件。
他手指向标红的地方,视线一瞬不瞬停滞在商帷脸上,目光携着莫名的执着和笃定。
“关于不进行夫妻生活这一点我表示赞成。”
大庭广众下,每个字眼清棱棱地击中商帷的耳膜,犹如燎起火苗将他整个耳廓烫红。
但下意识的,学术工作者的自尊心很突兀地发作。
对上简行远那双被睫毛压住一般的浅色的瞳孔,商帷抿紧唇缝。
就问,对于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结婚协议,还有哪条是你不赞成的?
而事实证明,在研究院呼风唤雨的商首席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被Beta的言行影响,至少此时此刻,他再次忽略掉窗外诡异一幕——
头发粗细的金属触手沿着窗框和玻璃犹如微型菌丝般一寸寸延展、铺开。
锁定倒影中Alpha的脖颈后,触手突然暴涨,金属质细丝蠕动频率疯狂而克制,好似隔空摩挲到自己丢失许久的部分。
手腕上,原本用于检测信息素紊乱的钴蓝色手环如同呼应般闪烁一下。
简行远用极慢的速度眨眼,如同锁定猎物般,用目光将商帷笼住。
他终于发表了自己的异议。
“但每晚,我和你必须睡在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