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宁在玉锦阁住了二十余日,虽说是在书房后的小院,但她养病这些日子,一共也就见了苏晏三次。苏大人最近似乎忙得很,每次也只是略问过她的情况,又很快离开。
不知是不是苏指挥使太忙,没顾上这些小事,直到她病好,他也没有让她搬回去的意思。江初宁和身边侍女提起,青萝只说,苏大人既没吩咐,姑娘先安心住着吧。
青萝是入府第二天送她回来,后来又带她去观刑的那个侍女,平日倒是个温和好相与的性子,碧桃则更沉默些,很少主动开口,两人做事都十分利落,待她也细心。江初宁想起青萝观刑时的面不改色,总觉得她们不太像普通侍女,却也不敢多问。
左右不用侍寝,不怎么需要应付这个恐怖的鸾仪卫指挥使,她也算松了口气。
这日上午,李蘅给她诊过脉,温声道:“姑娘病好得差不多了,近来天气不错,可以多出去走走。”
江初宁闻言微怔。
苏晏会让她在家里随意走动吗。
青萝送李蘅出去,笑盈盈开口:“昨日苏大人送来一身杏芳蝴蝶的苏绣衣裳,姑娘还没试,不如这会儿换上,奴婢陪您去后园逛逛。”
苏晏让人给她送了不少衣服首饰,用料做工皆属上乘,漂亮得几乎让小姑娘惶恐。江初宁却也没有推托的余地,只得让侍女先收起来。此刻面对青萝的提议,她虽不太想去,又担心辜负她们的好意,便顺从点点头,由着青萝帮她更衣梳妆。
初夏惠风和畅,绿槐高柳咽新蝉。苏府后院花木扶疏,池台玲珑。江初宁绕过假山,在水边亭子坐下,一池新荷初绿,叶上水珠圆碎,锦鲤摇曳游过水面,悠游无拘。
碧桃拿了些鱼食来,细碎的涟漪洒在水面,随即晃开一片争先恐后的热闹。江初宁低眼看了一会儿,听见青萝问:“姑娘从前在南边,想来烟柳画桥,十里荷花,又是与京城不一样的风物吧。”
江初宁动作顿住片刻,搪塞道:“横州不比江南望郡,若说景致,倒更僻静些。”
延朝男女大防宽松,更没有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严苛规矩,姑娘们上街出游都是寻常,江妙仪在横州时,常逃塾去外面玩,夫子对此也无可奈何。上京途中,陈夫人也带她们去过当地名胜古刹。
只是母亲不许她乱看乱走。
白姨娘每见江初宁走远些,便会急切唤她回来,再趁无人时打骂训斥,要女儿务必跟在她身边。
平日在家中,母亲也时常叮嘱她谨记自己的身份处境,莫要在外面讨嫌。
你一定要听话,娘不会害你的。
白氏紧紧攥着江初宁的手,直到畏惧和教诲一同刻进骨髓。
娘都是为了你好。
是以除开听夫子讲席和日常请安,江初宁很少出自己院子。
江妙仪眼高于顶,一向懒得搭理她,从前二姐姐江令容在时,还能陪她说两句话。
此刻她想起旧事,忍不住眼眶一酸,转身讲:“我们回去吧。”
青萝还未开口,池边冷不防有人轻笑:“这样好的天,江姑娘何必急着走。”
江初宁吓了一跳,循声抬头,见楚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假山上。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交领襕衫,唇边笑意轻缓,一如初见时的柔澹春融。
和苏大人的阴鸷狠戾相比,可谓光风霁月,如照清晖。
江初宁却还是怕。
毕竟随便翻进别人园子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正人君子之为。
青萝挡在江初宁面前,平静道:“苏大人不在府内,请楚公子改日再来。”
楚玖从假山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她们面前,随手拍了拍衣袍,笑眯眯讲:“我知道他不在,我是来找江姑娘的。”
青萝:“……”
楚玖看着青萝的表情,满不在乎勾唇:“别那么紧张,我不过和江姑娘说几句话,又不会吃人。”
碧桃冷淡开口:“苏大人交代过,江姑娘身子不好,不宜见外客。”
“放心吧,苏晏不会在意的。”楚玖绕过侍女的阻拦,狡黠眨眨眼,“我对他还是很有用的,不是吗?”
青萝听出他尾音里意有所指的暗示,犹豫看了他片刻,领碧桃退到一边。
楚玖将一个盒子递给江初宁:“给你的,谢礼。”
“谢礼?”
小姑娘迟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从前和楚世子有什么交集。
“打开看看嘛。”楚玖把东西塞给江初宁,“是我从西洋商人那得来的,原本是要进给内廷的供品。”
江姑娘无法,顺着他的话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玻璃烧的金鱼*,灵动鲜活,栩栩如生,通体如水晶明莹剔透。江南海贸发达,番商多由此入朝,再往北上。横州有港口,因占着地利,江主事也得过几件舶来的工艺摆件,却都没有这般精巧。
的确是难得的珍品。
楚玖看到小姑娘眼里的惊叹,唇边笑意愈浓,得意讲:“之前听说你病了,原本准备了红参,结果都被姓苏的退回来,还说什么,府上不缺这些东西。现在他总没话了吧。”
江初宁局促捧着盒子,小心翼翼讲:“可妾无功受禄,实在……”
“这是哪的话,江姑娘不是杀了吴有孝吗。”
她瞳孔骤然紧缩。
“江姑娘不必在意,那个畜生的确该死。”提到吴有孝,楚玖眼底须臾划过一线厌恶,他原想再说什么,见江初宁害怕,于是别开话题,问,“你身子怎么样了?”
“多谢世子关心,妾已无碍。”江初宁看了一眼青萝,将盒子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低眼讲,“世子好意,妾受之有愧。妾先回去了。”
眼看小姑娘要走,楚玖佯装无奈叹了口气,无端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如果我没记错,江姑娘和南直道台的续弦夫人,是亲姐妹吧。”
提到亲人,江初宁不由被他的话勾住,轻轻应了声是。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江初宁正要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看来你确实太清闲了。”
苏晏站在亭外,与初见时相同的鸦青银线交领袍。他注视着不请自来的楚公子,似笑非笑勾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楚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假意求饶道:“我确实有事找你。可惜苏大人最近神出鬼没,我也只好来府上碰碰运气。”
苏晏没理他,不由分说把江初宁拽到身边:“病好了?”
小姑娘怯怯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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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江初宁本能感觉到,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苏晏抬手,指节轻轻蹭过小姑娘脸侧,视线漫不经心瞥过桌上的盒子:“你很喜欢?”
江初宁连忙否认:“没有。楚公子的礼太贵重,妾实在不敢受。”
“贵重倒谈不上。”苏大人闻言斜乜楚玖一眼,语气轻蔑,“南边给宫里贡了不少西洋玻璃摆件,你若喜欢,我找明瑜要过来,省得都便宜了长年宫。”
楚玖迎着苏晏的挑衅,忍不住磨了磨牙。嫌弃想。就你和皇帝关系好,得意什么呢。
江初宁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两人的机锋,长年宫是延朝历代太后颐养天年的地方。当今太后是周太师的亲妹妹,今上生母早逝,自幼由太后抚养。看苏指挥使的态度,皇上与这位养母之间,嫌隙不小。
不过苏晏讲话没轻没重是一回事,给江初宁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和太后抢东西。
幸而苏晏没再为难她,随意捏了捏小姑娘的脸:“玉锦阁有东西给你,回去看看。”
楚玖注视着江初宁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后,收敛起方才的嬉笑:“周延逸进言召梁冕回京入觐,你怎么不说话?”
镇西侯总辖西北军务,节制三关*二十万兵马,其长女梁冕,去年春初上战场,领轻骑突袭敌营,斩杀和彦部头领,并虏获北庭可汗的儿子。镇西侯自前年旧伤复发,不常在人前露面,如今侯府话事人俨然已换成这个一战成名的长女。
有传闻说,他们私下议论她,是西北无冕之王。
苏晏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冷冷白他一眼:“老不死的为了让她回京,把先帝都搬出来了,我能怎么办。”
“她这一回来,怕是走不了了。周家那边有消息说,周延逸想和梁家结亲。
“不过梁家经营西北多年,周廷逸一直没能在三关插进自己人,如今他把梁冕弄回来,又想结亲拉拢,镇西侯府可未必会有好脸色。”
楚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下,试探道,“宫里……”
“后位倒是空着,可死老太婆不松口,折了一个亲侄女,她还不死心,想再挑个周家女进宫。”
太后去年召了周太师的小女儿入宫,说是留在身边教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用意,只可惜冬日里一场风寒,让周家的心思落了空。
周太师没有其他待嫁的女儿,若从孙辈挑,侄女嫁叔叔这种事,说起来总归不好听,如今太后还在看旁支的姑娘。
楚玖沉默了片刻,说:“梁冕也未必愿意进宫。”
“无论进不进宫,她回京的事,都已经定下来了。”苏晏皱眉,“姓周的拿着巽宁六卫的*虎符还不够,又盯上梁家。当真贪心不足蛇吞象。”
不知是不是楚玖多心,他总觉得苏晏不太对劲。虽说苏指挥使平时也阴晴不定,今天却格外烦躁。
楚公子思忖片刻,若无其事笑:“左右姓周的盯着西北,暂时还顾不上辽远。”
“我先回去了。这金鱼摆件,劳烦苏大人帮我转交给江姑娘。”
在苏指挥使动手打人前,楚玖嬉笑着撤身。
苏晏由着他躲远,也没有要追的意思。楚玖走后,他又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往玉锦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