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嫂嫂 > 1. 精修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夏庭寂静,唯有虫鸣螽跃藏于葳蕤草木间。程宝嘉跽坐在廊下罗汉榻上,垂着头晾发。

    因刚沐浴,她肩上披着纳凉的春衫,侧过头时,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春衫下压着小衣的细痕,堆雪拥冰,裹出绵软的曲线。腰腹平直紧窄,缕发的手臂匀称白嫩,如牛乳般,在烛火照耀下泛着白光。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程宝嘉的思绪却并不平静。

    她嫁进长信侯府已有月余,虽是高嫁,却不幸福。她只是医女,却因十几年前,阿耶偶尔救了老君侯一命,让两家定下娃娃亲。老君侯一诺千金,可府中许多人嫌弃她身份卑微,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并不将她当新妇看待。

    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夫君谢铭玉。

    婚后三天,谢铭玉便搬去了官署住着,不肯回家。婆婆王氏心疼儿子,赶紧将程宝嘉挪到了最偏僻孤远的白玉院住着,不必委屈他再和不爱之人挤在同一屋檐下,结果谢铭玉收到了口信,还是不肯回家。

    王氏大失所望,将程宝嘉视为拆散他们母子的罪魁祸首,晨昏定省时,将程宝嘉好一顿数落。

    程宝嘉委屈至极。

    她最初从凉州投奔来长信侯府,不是为了嫁进长信侯府。是长信侯府这儿走漏了风声,让大家知晓谢铭玉身上还有这么一件要报恩的婚事,长信侯府却只字不提,还若无其事地与左相家的小娘子相看。

    大家便骂长信侯府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连御史也要闻风而奏,长信侯府方才赶鸭子上架,降尊纡贵地把她娶了回来。

    程宝嘉明知真相如何,自然不肯稀里糊涂地上了花轿,王氏骂她不知好歹,只好捏着鼻子和她谈条件:“你不是为了你阿耶的事来长安吗?只要你肯嫁入长信侯府,往后你就是长信侯世子夫人,还愁没人帮你阿耶伸冤吗?”

    程宝嘉信了王氏的话,拿起却扇,上了花轿,入了青庐,嫁给了谢铭玉。

    却不想新婚第二日,王氏便一口否决了这场交易,还以她礼仪不足,出门只会给长信侯府丢脸为由,将她变相禁足在府内。

    成亲月余,见不到夫君的面,忍受婆母的刁难磋磨,阿耶的事还遥遥无期,不见解决的希望,程宝嘉有些末路穷途的焦躁和绝望。

    正在此时,一颗小石子一蹦三弹地落到了整齐放于罗汉榻的绣鞋前,程宝嘉被吓了一跳,抬起眼,看到残月下,院墙上,高高坐着个少年郎君。

    长而微卷的发并未束起,而是自然垂落于深紫的衣袍上,一侧发鬓处束起小辫往脑后扎去,露出那侧碧莹莹的耳坠。他见

    程宝嘉抬眼看过来,弯起眼笑起来,刹那仿佛桃花绽开,潋滟无比。

    他低语,如阴魂不散的鬼魅般:“嫂嫂,又见面了呢。”

    程宝嘉脸色微白,大祸临头下,连反应都可悲地慢了半拍:“嫂嫂?”

    数月前,程宝嘉于赴京途中偶遇病发的谢安凤,她是医工,明知眼前的小郎君并非常人,还是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她吃力地将他搬回下榻的客舍,点起油灯,在他病床前守了一夜。

    说起来,他病得非常古怪,程宝嘉给他把了几次脉,皆是毫无生机的死脉,她用完了一百零八根金针,也只能少许减缓他的痛楚,她第一次遇到这般凶险的病症,整夜只能袖手无措地看他口吐黑血,目不能视,痛不欲生。

    那是她第一次切实地感到医工的无能。

    可是等天一亮,充斥了一夜绝望的便如晨露般在阳光照射下消失不见了。

    谢安凤全好了,完全看不出绝症的痕迹,趴在床头,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瞧,眼底里满是新奇与着迷。

    奇怪的是,程宝嘉却没有感到什么冒犯。她生得漂亮,又常年坐诊医馆,什么样的地痞无赖、纨绔浪子都见过,她很清楚男人色眯眯的眼神会让人感到多么恶心,让人只想反胃。

    可眼前的少年郎的眼里没有丝毫的下/流情念,干干净净,如一望就见底的湖水,清凌凌的。

    直到他开口。

    “你生得好漂亮,我好喜欢你啊。请问可以让我的蛊虫把你吃空,让我可以得到这副完美的皮囊吗?”

    他说话时,目光还是那般干净,桃花眼微微弯起,是异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程宝嘉怔住了,是被吓傻了。

    少年郎却被她吓怔了的神色逗笑,捧腹大笑起来,看起来很为这成功的恶作剧得意,他揩去眼角笑出的眼泪:“骗你的。被蛊虫吃掉的皮囊最多只能保存十年,可是从第五个年头,皮囊就会逐渐枯萎,哪有活生生的人好看。”

    他眼角微翘,温润有礼地向程宝嘉伸出手:“请问这位美丽的小娘子,可愿与我成亲,当我的娘子?”

    程宝嘉活这么久,还没有见过性情这般变幻莫测的人,而可怕的是,谢安凤表现出来的每一面都让她觉得恶劣无比,程宝

    嘉勉强将他敷衍过去,找了个机会,收拾起包袱跑了。

    幸好,他似乎还有要事,并未追上来。

    却不想,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

    程宝嘉面色惨白:“嫂嫂?你是长信侯府的什么人?”

    “咦?”谢安凤疑惑,“没人和嫂嫂说吗?我是府上的三郎君,你夫君的堂弟,你的小叔子。”

    他跃下墙,负手,站到程宝嘉面前,他长得高大,程宝嘉又是坐着的,他和她说话时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腰,碧莹莹的耳坠轻轻晃荡着,月光下,仿佛幽幽鬼火。

    程宝嘉莫名地想到那句诗:“细草空林,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谢安凤就是那缠着她的野鬼。

    程宝嘉颤声问:“你想怎样?如今我是你的堂嫂,嫁不了你,你更不能杀了我,你要是杀了我,我夫君不会放过你的,他可是长信侯世子!”

    最后那话,程宝嘉说得都有些底气不足。

    谢安凤很诧异,轻轻挑眉:“我为何要杀嫂嫂?嫂嫂既入了谢家门,就是我的,只要嫂嫂肯每天让我看就行了。”

    程宝嘉对谢安凤的重拿轻放颇感意外,她傻乎乎地问:“只是看看就好了,就肯放过我?”

    谢安凤弯起眉眼:“嗯!我喜欢漂亮的事物,只要看到漂亮的东西就会心情愉悦,只要嫂嫂能让我一直心情愉悦,我就可

    以放过嫂嫂。”

    程宝嘉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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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现在。”谢安凤移过烛台。

    他的肌肤是冷白色的,手自然也是如此,修长,骨节分明,如冰雕玉猪般冷硬禁欲,上头还戴着好些银戒,细细一圈,似是禁锢,也像是毒蛇幽幽瞥过的那一眼。

    程宝嘉只看了一眼,就如同被针扎般,猛缩视线。

    谢安凤仿佛不觉她的恐惧与躲闪,手撑起她的下巴,不让她躲闪,好让他继续欣赏,赞叹道:“我记得你的瞳色有些浅的,果然没有记错,在烛光下就跟琥珀一样,好漂亮。不不不,更像是熔化的枫糖,又浓又甜……”

    他舔了舔唇:“好想尝尝。”

    谢安凤感觉到腹内火烧般的空虚。

    真是奇怪,明明除却生理需求外,他从不自主进食,原来他也是有食欲这种东西吗?

    谢安凤困惑无比,同时尖细的虎牙在不停地发痒,同时吞噬破坏的欲/念不停地在身体里骚动,泛出一波波的浪潮,让他的

    身体在莫名的兴奋下不停地战栗颤抖,这种激动的反应简直比第一次看到程宝嘉时还要夸张。

    谢安凤不通男女之事,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陌生的空腹感在不停地膨胀,快要让他爆炸了。

    好想进食好想进食好想进食。

    他松开手,后撤一步,有些狼狈地转头四望:“你这儿有吃的吗?”

    程宝嘉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被长信侯府看重的新妇,底下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将王氏对她的磋磨看在眼里,平日伺候时能有多怠慢就有多怠慢。

    莫说膳房根本不会为她准备用来打发时间的糕点零嘴,就是平日里的一日三餐也是敷衍了事的,不是给她送素菜,就是剩菜。程宝嘉这样小的胃口,还会时常吃不饱,只能默默忍受饥饿,最近更是有了食厥的预兆。

    谢安凤听说,眼神顿时变了,先前还是轻佻的笑意,充斥着游戏人间的随意散漫,现在却因为认真,浓郁的黑色滚满整个瞳孔,戾气翻卷成云,似有雷暴在其中酝酿。

    他舔了舔舌尖:“好,很好,敢欺负我的东西。”

    程宝嘉觉得莫名其米奥,她什么时候成了谢安凤的东西了?可是一看他那可怕的模样,总觉得若是不制止,将会有什么覆水难收的惨剧发生。

    她蓦然起身,去拉谢安凤的袖子。谁知,谢安凤正要停步,她走得急了,正好撞上,她很清楚地感受到那一瞬,绵软压在硬实上,她面红耳赤,急急地后退两步,又羞又臊地垂下眼,只盼着谢安凤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谢安凤转身,视线若有似无地从方才刚刚感受过的地方滑过,那种饥饿感让人更加无法忍耐了,他罕见地烦躁起来,问程

    宝嘉:“你有什么想吃的?”

    他说话时声调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落在程宝嘉耳里,便以为他果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正松了口气,就听谢安凤慢悠悠地问:“想吃透花糍吗?”

    小小的透花糍用糯米擀出的皮,包住沉甸甸的豆沙,裹好,外皮洁白如雪,糕形精巧,一口咬下去,又甜又糯,能香满嘴。

    这是谢安凤所能想到的,最适合这个夜晚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