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宁四年,初雪比以往晚了太久,到冬月末才下。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短短两日,竟堆积三尺厚。
天有异象,坊间人心惶惶,钦天监压力颇大。
这口黑锅不出意外地扣在李书音头上。为安抚民心,她自请出宫,到离山寺念经祈福。
离山寺原名永兴寺,是二世帝王为宠妃祈福所建,曾兴盛一时。时光流逝,地界偏僻,烟火逐渐衰落。
元嘉三年,东边大汗,钦天监指出是永兴寺作祟,将其名改成离山寺。世人视作不祥,再没人登过离山。
当局者,都清楚她因何上山。太子等人幸灾乐祸,丞相派暗自着急。
而李书音事不关己,领着青黛,在离山一住就是月余。
山下偶有消息传来,今日边州监察御史下狱、明日工部左侍郎被拘、后日国子监祭酒流放……
那些人都曾明里暗里地支持她。
信使每每上山,青黛旁听时总担忧地偷看李书音,主子比想象中更沉着,仿佛一切在意料之中。
五更天,李书音又一次失眠,早起扫雪。青黛住在最西边,离得稍远,不会被打扰。
拂晓时分,红霞满天。她杵着笤帚,立在梅树下,虚眼眺望远方。
远山雪影重重,金光普照,风朗气清。魏溪亭如神明降临,出现在山门外。
他披一件玄色大氅,臂膀上银丝刺绣的飞鹤栩栩如生,里头那件长袍和雅白窄袖锦衣的样式相近。
好像每次久别重逢,魏溪亭都打扮得素净。
蓬山千万重,他一走数月,音信全无。赫然露面,叫人怎敢当真?
“书音。”
天籁之音入耳,李书音将信将疑。
魏溪亭来到树下,自然地解开大氅,给李书音系上。
“昨夜风雪太盛,山路难行,走小路上来,半夜出发的吧?”
“听说离山日出极美,我想看看,幸好没有错过。”
“你还好吗?”
“我很好。”
“我担心你。”
“嗯,我能感受到。错过婚期,万分抱歉。”
“正事要紧。”
“和你成婚,也是大事。”
雪已停,山巅冷风仍在庭中盘桓。
“书音,可否……抱抱我?”
他眼眸清亮,情愫翻涌,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渴求中带着小心翼翼。
李书音浅笑,走上前,轻轻拥住他。
时光静谧,须臾温存。
朝阳慢慢爬上山坡,二人回屋。
会客厅内陈设简朴,一套四方桌,一副茶具,一个小火炉,一个水壶,西窗吹破半扇,用白纸糊着。
刹那,魏溪亭眼中雾气萦绕,被愧疚感深深裹挟着。
李书音走到烛台前,吹燃火折子点亮油灯。“山下事,你应该听说了。”
他参与收集罪证,岂会不知?
“我被贬上山,出头者下台,树倒猢狲散,历来如此。我既选择这条路,就已做好准备。你呢?想好了与我共沉沦?”
油灯散发着微光,照亮她半张脸。朝霞透过西窗得白纸,落了些许在她身上。
那样平静、祥和,像神明,像鬼魅。
“与卿相守,实我所求。”他眼神真挚,犹如虔诚的信徒仰望自己的神明。
李书音不敢再看,前去开窗。
还好,魏溪亭没跟过来,他还站在原地,说:“今日除夕,宫门下钥晚,家宴戌时才开始。我先带你见一个人。”
“见谁?”
“到了便知。”
他故作神秘,李书音笑笑没有追问。
“赵阔在山腰,稍后他送青黛姑娘回宫。”
简单梳洗,李书音留下纸条,讲明去处,随魏溪亭下山。
南下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参天树林,进到一处密境。雪挂树梢、屋舍连片、戒备森严。
尽管隐约猜到,她仍然不敢置信,紧紧地盯住前面,问:“谁在那儿?”
“青山君。”
李书音一怔,侧目看他,震惊和担忧交织,又不舍地遥望远方。思忖一番,道:“我们回去。”
“来都来……”
“你会死!”
她陡然提高音量,竭力地忍耐,以至于嗓音微颤。
七星桥相送的场景犹在眼前,令她后怕。
魏溪亭悄声靠近,说:“不会,我保证。”
“不会死,却要丢半条命,不是吗?”
“皇上恩准,我才带你来,不会被惩罚。”
“你用什么跟他换的?”
“上次任务完成得好,皇上给的嘉奖。”
见她还犹豫不决,魏溪亭继续劝说。
“奖励已兑,浪费实在可惜。我也好久没见青山君,新年在即,想亲自向他拜个年。书音,与我同去,可好?”
她忽然鼻头发酸,眼中浸出泪花儿,有点想哭。
此地名为卧虎山庄,戒严程度较之林州更甚,但总体环境不似林州残酷,倒更像行宫。
二人手持御令,一路畅行无阻。
到山庄正门,引领侍卫恭候多时,把他们带进山庄中部的正堂。
没多久,李少霖来了。
他容光焕发,步伐矫健,甫一现身,扬声问:“小阿时,近来可好?”
李书音起身,恭顺有礼:“皇伯伯。”
“不必多礼,快坐。”李少霖虚扶一把跟着行礼的魏溪亭。坐定,打量李书音一阵,“个头长了,瘦了些,小阿时,要多多吃饭,少劳神费力。”
“好。”
侄女笑靥如花,乖巧可爱。李少霖心中百感交集,不忍再看。
简单寒暄几句,魏溪亭借故找禁卫军首领有事,给叔侄二人腾出时间叙旧。
他走后,李书音问:“皇伯伯知道我们要来?”
“这次溪亭立下大功,不要功名利禄,但求换个让我们见面的机会。”
没有旁人,谈话无所顾忌。
“听说你们婚期延后了。”
“嗯。我倒觉得如释重负。”
“你怕连累他?”
“至少现在明面上我和丞相派沆瀣一气。邪不压正,魏荣终将自食恶果,到那时我也没有好下场。不与他亲近,对他来说是好事。”
默然片刻,李少霖饱含怜惜和歉意:“催你成长,终归是我们残忍了。”
李书音含笑,摇摇头:“从前我不知真相,固守成规,没明白留得青山在的理。如今既知晓内幕,又怎可独善其身?千难万险皆不惧,唯独一件事,始终放不下,想向皇伯伯讨教。”
“什么事?说来听听。”
“尘埃落定之后,我想舍弃李姓。”
短暂错愕,李少霖误以为她身心俱疲,说:“皇室子女多身不由己,你若累了,可隐姓埋名自归去,我都支持。”
李书音摇头:“是舍李姓,改姓姜。”
姜字出口,李少霖几乎瞬间怔愣,后脊生出一阵寒意。他不敢确信,试探地问:“为何?”
“姜氏满门忠烈,后人不该为奴。”
听到这儿,李少霖了然,重重叹息:“你都知道了?”
“东阳早年在异国他乡孤独求学,甚少回家。洪城事变,家破人亡,不得已进宫。多年来常伴我左右,几个挚友或亡或散。
他在为南凉执行危险任务,若得胜归来,我想成为他的家人,常来常往。若他不幸,我就以姜氏后人之名,帮他入殓,为洪城姜家正名。””
“姓甚名谁乃身外物,我不在意,此事我不反对,但私以为,你该问问溪亭是何想法。”
“魏书有如父如友的长辈、生死之交的挚友,他身边从不缺人。”
“我看着你和东阳长大,知你二人坦荡。但溪亭不知,他若误会,定会难过。”
“明白了,我找时间跟他说清楚。”
“小阿时,莫管以后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得一遇魏溪亭,要珍惜当下,勿要追悔莫及才好。”
李书音笑笑:“阿嬷也这样劝我。”
“我们都盼你好。”
“升平殿旧人皆好,青黛归来,从谦阿兄腿疾可治,阿嬷身体康健,皇伯伯安然无恙……黎明即将到来,我颇有盼头,一定好好活,努力活。”
李少霖补充:“还有你们父女误会解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姐妹同心。”
“姐妹同心尚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有待考量。不过,我会试着和他们相处。”
“对的,多个家人多个依靠。”
李书音亲昵地挽着大伯,说:“我只盼逆贼早日伏法,能早点儿接皇伯伯出去。”
“我在这里过得挺好。”
“我们不回皇宫,皇伯伯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孩儿给您养老。”
李少霖宠溺地刮刮她的鼻头:“好,都听小阿时的。”
叔侄二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用过午膳,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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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霖领着侄女在庄子上转悠,证明自己过得称心如意。
及近黄昏,魏溪亭顶着夕阳回来。他换了身藏青长袍,面色绯红,看上去似乎因为奔波疲累所致。
他总是很忙,有些话李书音自知不宜多问。
辞别长辈,返程回宫。
除夕夜,宫中设家宴。
他们在乾德门外碰巧遇到李司瑶和凌风,相谐入宫。
七月,秦老再次奉旨‘远征’,与北燕达成一系列合作协议,李司瑶成功避免和亲远嫁。
那场风暴中,凌风毅然决然舍弃长宁侯世子身份,拜别双亲,誓与李司瑶共进退,其心可赞。
李少辛和长宁侯自幼相识、出生入死,子女们青梅竹马。他本就十分欣赏凌风,索性趁机给二人赐婚。只等来年五月,凌风为养母丁忧之期一过,就举行婚礼。
这次家宴,魏溪亭和凌风都以准女婿身份参加。
一行人到的时候,仅太子和五皇子在。
“二姐、七哥、凌风哥,你们来了。”李司崇主动上前,一一问候,却刻意漏掉李书音。
入朝议事以来,李书音和李司崇分属两大对立阵营,御书房鞭笞一事,更让彼此关系紧张。
五皇子李司祥没参与夺嫡,朝李书音客客气气地行礼:“昌平君。”
李司崇斜睨五哥一眼,神色不悦,却猛然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他无奈,只好切齿唤一声。
“皇姐!”
气氛凝滞,有些紧张。
“咦,二哥三哥还没到吗?”李司瑶四处张望。
“二哥晌午就已经进宫,这会儿大概在庆娘娘那儿。三哥应该也快来了吧。”
李司祥左手挽着李司瑶,右手牵着李司崇,往主桌附近走。
“二姐、小弟,快尝尝我最新研制的美味臭豆腐,特别好吃。”
凌风紧随其后。
李司崇被拽走,还不忘回头叫魏溪亭:“七哥,快过来。”
魏溪亭含笑回应,脚下却不动。
他们走远后,魏溪亭问:“晚宴戌时才开始,你要先回升平殿歇片刻吗?”
“不了。等会儿我想出宫看看。”
每年除夕,宫门子时才关。
“好。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稍后约上二公主和凌风,一起逛逛中都夜市。”
大将军府支持太子,小穆氏和李书音之间气氛微妙。
席上,小穆氏犹豫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举杯祝福。
李书音比她坦然,一如从前,还叫她姨母。
这声姨母让小穆氏欣喜,可愧疚感更深了。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李司崇故技重施,对诸位长辈、哥哥姐姐以茶代酒说着新年祝词,独独略过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李少辛脸色一沉,指责道:“太子,别失了气度。”
李司崇不情不愿,皮笑肉不笑地敬茶:“祝皇姐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四个字他咬得极重,眼神中全是不屑。
魏溪亭倏地站起,朝端坐上位的天子鞠躬,正色道:“太子殿下似乎不欢迎公主,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带公主先行告退。”
语惊四座。
“七……”李司崇难以置信,瞠目结舌,“你为了她……你……”
“太子!道歉!”李少辛命令。
眼见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李司崇败下阵来,乖乖道歉:“皇姐,对不起。”
李书音本就懒得争,借坡下驴,举起酒杯说:“喝了这盏茶,当无事发生。”
一场小风波,所有人看清了魏溪亭如何维护意中人,也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因为魏溪亭在,李书音有枝可依,倒没感觉如坐针毡。
宫外热闹,李少辛知道孩子们心不在宴席上,简单吃几口,和大伙儿唠几句,让他们都散了。
过了乾德门,李司瑶像脱缰的马、出笼的鸟,撒欢儿冲进人海。凌风无奈地笑着,忙追上去。
晋王妃留宿栖霞宫陪伴庆妃跨年。老五意欲拉着二哥彻夜狂欢,被拒。
乾德门外,李司昭同众人道别,走出几步又停下,转身叮嘱:“阿时,少饮酒。”
一瞬间,李书音恍惚看到兄长李司沛,愣在原地。
司沛阿兄去世后,李司昭是同辈中最年长的。他一贯成熟稳重,像个大家长一样管着弟弟妹妹们。
可在这之前,李书音从未把自己归为他的妹妹。
她定定地看着那个人,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