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雪中春信(重生) > 45. 第45章
    北门客栈,完颜明珠将这幕尽收眼底。

    早听闻南凉重嫡,今日所见,方知此事非虚。

    一颗弃子,因嫡出身份未被剥夺,哪怕落魄至斯,依然会受到臣民敬重。这在北燕或者楚国,绝无可能发生。

    相较于个人才能和品行,更看重出身,难怪南凉国力日落西山。

    完颜明珠哂笑,气定神闲地自斟自饮。喝完一杯,将茶盏倒扣,起身离开。

    在门口碰到魏溪亭。

    面庞苍白如纸,唇无血色。

    印象中,魏七郎总风姿绰约,完颜明珠未曾见过他这幅模样。

    “帝姬。”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虚弱。

    完颜明珠还礼,问候:“受过伤?”

    “小伤,无碍,多谢帝姬关心。我们公主还在处理事情,稍后才能送帝姬出城。”

    原来,完颜明珠担心再出乱子,自请留下为质,直至松县援军赶到。

    她身份特殊,没人敢动她!

    “无妨,我自己走。”

    “那在下送送帝姬。”魏溪亭侧身。

    “魏郎君留步,不必相送。”

    完颜明珠走出几步,忽又停下。

    “上次她明明害怕至极,这次倒冷静许多。”

    天光云影,照透窗牍,魏溪亭思绪万千。

    “你总在为她铺路,可曾问过她所思所想?我们相处时间虽不长,但我认为,她比想象中更坚韧。或许,你可以跟她聊一聊。”

    “是。多谢帝姬提醒。”

    完颜明珠走到门口,身后之人提醒。

    “他就在马车里,帝姬是否见见?”

    完颜明珠身形微滞,停顿片刻。

    “不见了吧。”

    “他很想见你。”

    “我心中有愧,无颜见他。劳请魏郎君带个话,让他尽快回朔方,我无法支撑太久。”

    期盼许久,只为重逢。然而,真正将要面对时,反倒望而却步。

    尘世重浊,不如意者六七。自己亦是如此,满怀愧疚和自责,不敢去见书音。

    目送镇国帝姬离开,魏溪亭回到桌旁独坐垂首。

    忽闻轻声呼唤。

    “魏卿。”

    清风入户,倏忽醒神,门外空空。

    *

    先前,李书音帮着收拾残局,远远看见北燕大军陈列在边境线上,乌压压一片。

    若没有镇国帝姬周旋,只怕松县早已沦陷。

    帝姬虽为北燕人,却实打实地救了松县。这个恩情,谁也无法抹平。

    刚才,她在断壁残垣中碰到一个人。

    棉县城外,那个坚持“无人,怎谈立国”的男子。听闻松县被围,单枪匹马逆流而上,壮烈牺牲。

    他所持观念,即为“留得青山在”,却丝毫不影响他为国冲锋陷阵。

    这等英杰,李书音由衷钦佩。亲自为他盖上白布,鞠躬致敬。

    之后,她前去看望兄长。

    兄长重伤昏迷不醒,她非常担心,正在屋外等候情况。听到下人来禀,说镇国帝姬被拦在北门阔地。

    生怕出事,又急忙赶往北门。

    幸好,松县援军只是堵住去路,尚未伤及北燕帝姬。

    援军停满整个广场,去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独自身在敌营,完颜明珠从容不迫,无畏无惧。

    李书音手持虎符,下令援军开道。又下马,亲自向完颜明珠表达歉意。

    完颜明珠点头,应下,策马而去。

    送别帝姬,李书音转回城内。

    松月客栈外,无行人,无马车。

    鞍桥冰凉,缰绳些微硌手。她骑高头大马神情恍惚,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眼花。

    他来过吗?

    好像见到了,还跟他说了话。又好像梦……

    赫连氏曾说,乾德门追送,已招致流言蜚语。七哥行路艰难,至少目前离他远些为好。

    因着这话,李书音甚至不敢问旁人,不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魏溪亭。

    怅然之际,杨启副官来禀。

    “城中伤员众多,医疗物资供不应求,需尽快将重伤者转移。赫连将军请公主前往县衙,共同主持大计。”

    赫连西坞右手和腹部都受了伤,幸好口子不深,她简单包扎后,随即投入到善后工作中。

    不久,诸事议定。

    众人散后,赫连西坞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说:“先前在北门,我好像看见七哥了。”

    “就是他。”

    “他驻守松县多年,这里人人都认得他。虽然戴着面具,可终归人多眼杂。”

    “放心,杨大人已经安排好。”

    赫连西坞仍然忧心忡忡。

    “援军已至,困局已解,不要担心。将军为国为民,升平敬佩之至。我会书信告知皇上,为你们请功。”

    “外敌进犯,身为军人,理当冲锋陷阵。此为西坞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职责所在?李书音心弦微动。

    “我将要见魏卿,赫连姑娘是否同去?”

    换做以前,赫连氏必定毫不犹豫地同行。而今,她深深明白,魏溪亭心中所思所念之人就在眼前,自己贴上去只会招人嫌。

    “我先去探望伤员,等会儿再见七哥。”

    “好。”

    叮嘱几句注意修养之类的话,李书音告辞。杨启副官等在外边,驾车送她去往城西。

    独门大院,外围戒严,她独自进门。

    绿萝漫过围墙,风轻轻地吹,它们轻轻地摇晃。院里无人,只有东南角那个小凉亭里有声音。

    小炉火正旺,水壶盖子被汽水儿掀得噗噗响。她拿布包着提手,将水壶提到一旁。

    蓦地,像感应到什么,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子。

    屋檐下,魏溪亭出现在那里,安安静静,温温柔柔。手上拎着一瓶青梅酒。

    水雾朦胧,隔着眼帘,真像在梦境里。

    他总能不经意地出现,随时,随地。似乎只要在心里念着他,他就会像神一样降临在身边。

    他坚定地走来。

    他越靠近,李书音越难过。

    魏溪亭在凉亭台阶下,低头道歉:“对不起,不该让公主先行。”

    李书音笑笑:“我倒庆幸你没一起来。见你无恙,甚好。”

    相邀入座,他呈上果酒:“去年新酿青梅酒。果味浓,不醉人。”

    “多谢。”她端坐着,看他斟茶,短暂沉默,“我不知道你以前过这种日子。”

    斟茶动作停顿,魏溪亭抬眼看她。

    “唯余战壕冷,不见归家人。

    以前,我始终坚信不疑,将士守家国,君王死社稷。

    直到亲眼目睹边关惨况,不禁怀疑,从前所持观念,是不是错了?”

    诚如所料,魏溪亭从容应对,继续倒茶。

    “臣见过北燕奴役之下的朔方百姓,生存艰难,命如草芥。臣懂公主所想,进犯之敌,虽远必诛。”

    “如果还有其他选择呢?”

    她眉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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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眼底深邃。

    “除了誓死顽抗血战到底,还有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哪条路,才适合南凉?

    西浑崇文,北燕尚武,楚国推贤。南凉呢?南凉重嫡!

    出类拔萃也好,平庸无为也罢,只要占据嫡出身份,人人都会供着捧着。

    落魄如我,逃亡路上,地方官员还会对我行叩拜大礼。

    晋王入主中都,从内到外大兴改革。国力渐盛之时,面对北燕威吓,却也不得不暂时抛弃君王尊严,俯首称臣。

    以前我固步自封,不懂其中道理;而今,我明白了。

    江山危矣,当选贤才。

    魏卿宁可放弃光明前程,窝在苍凉边陲,固防松县。你一定深爱这片土地。

    我与你一样,爱着这个国家。若我赴燕,能给南凉复兴争取几年光阴,我愿意去。”

    她视他作知交,袒露心扉,欲求意见和建议。

    殊不知,魏七郎表面冷静,实则惊惶。

    “公主,时先生正在赶来,臣可以安排你们离开南凉。等事情有了转机,你们再回来。”

    天可怜见,他多害怕她重蹈覆辙。

    比起看她孤身远赴敌国,他更宁愿亲自送她跟其他人走。

    前世,五月三十,他于松县城楼,目送她只身离境。

    今生,五月三十清晨,河鼓部边塞荒野,打猎归来不见她,他几欲癫狂,以至于方寸大乱,直呼其名。

    精心筹谋计算,成功避开那个时间,明明……明明成功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过不去?

    听了她这番话,魏溪亭慌张、恐惧,声音颤抖,卑微乞求。

    “如果公主不想去邙山,臣也可以亲自护送你们去南疆、去楚国、去哪里都可以。有很多办法处理两国关系,公主不必……不必去北燕。”

    李书音轻轻地摇头。

    “镇国帝姬说,雪鹰之师突袭,是北燕内部纷争。大局着想,浑图可汗只能大事化小。

    这次攻松县,下次又会是哪里?

    若要安稳,唯有强大,南凉需要时间。

    我赴燕为质,一本万利。

    再者,我若不去,就是二姐去。

    她生性自由,醉心医术,以后定大有作为。不该被困在俗务之下。”

    魏溪亭比谁都清楚。

    无论前世今生,在她心中,国在首、民为先,从不负公主之责。

    预料过拦不住,也早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可真正听到她铁心要走,魏溪亭依然难受至极。

    他低头饮一口茶,平复心情。片晌,放下杯子。

    “臣无畏马革裹尸,亦可忍辱负重,但凭公主抉择。无论公主做何决定,臣都支持。”

    李书音以茶代酒:“与卿相识,三生有幸。”

    一盏饮罢。魏溪亭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与镇国帝姬一起,她护送我到牙帐。”

    “臣送送公主。”

    李书音含笑婉拒:“你被流放到望郡沼泽地,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出现在晋州松县,于你不利。就不送了。”

    流放之事,可以从很多人口中得知。谁说的,他不再追究。

    “沙漠遇险,幸得行商所救,送至望郡,偶遇西坞姑娘。途径松县,遭遇雪鹰之师突袭。

    从始至终,我们从未见过。

    这是口径,你要记住。

    黄沙镇见秦老、十三里坡见祥子、为何出现在松县,这些问题,监察御史问起,你应该都有法子应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