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渡鬼 > 17. 真心
    次日一早,莘宛心中惦念着事情,醒得格外早。

    以至于她睁眼的时候,李巍睡得正沉。

    这可是件稀奇事儿。

    以往都是莘宛赖床,李巍早早起来做饭做工,直到日上三竿,莘宛从床被的拥抱中爬出来,他再把午饭端上来,两个人一起用饭。

    莘宛揉着眼睛从他怀里爬起来,侧耳听了会儿,呼吸又沉又稳,显然睡得正沉。

    昨天晚上半夜把人闹起来,莘宛多少有点愧疚,索性又缩了回去。

    若非母亲的事情耽误不得,莘宛决计不会这样勤快。

    人不逼自己一把绝对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

    莘宛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走这么多路。

    她躺到李巍怀里,贴着他的心口闭上眼,打算等到天色再亮一些再起身。

    可人一旦醒了就没那么容易再入睡。

    夏日炎热,她翻了两下身,总觉得睡姿怎么调整都不太对劲,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着,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窝好。

    然而她的指尖碰到了一道虬结坎坷的东西。

    确切地说,是一道疤。

    莘宛心中一颤,下意识沿着李巍后腰的脊椎线缓缓滑下去。

    触到腰窝附近时,指腹下的皮肤忽然出现了一道突兀的隆起。

    那是一道长长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横亘在他后腰右侧,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髋骨上方,长度惊人。

    疤痕的边缘整齐,愈合得很好,但增生组织形成的凸起在光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分明,像是一条蛰伏的蜈蚣。

    她清楚地记得李巍的身上原本没有这道疤。

    他的后背她摸过很多次,但大多不是在床上,而是在浴房擦身时,她无意中碰过几次。

    但莘宛的记忆力很好,这样重要的细节,她不会记错。

    莘宛正出神地想着,指尖还无意识地贴在那道疤痕上,忽然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握住了她作乱的手指。

    “醒了?怎么不叫我。”

    李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懒,像是一块被砂纸打过的石头,闷闷地滚过她的耳膜。

    莘宛的手被他握着,抽不回来,耳根不自觉地热起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忽然感觉到手腕贴着的那片皮肤温度在攀升、隆起。

    李巍静静垂下眼,并没有遮挡的意思。

    莘宛倒是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尴尬,下意识起身后退,谁知背后的系带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只是松松地挂着,这样一蹭,胸前徒然一凉。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还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只是莘宛双手交叠在胸前,拢着自己的小衣,颇有些手足无措。

    莘宛对睡衣的要求只有一条,那便是要足够舒服。

    为此连长及脚踝的亵裤都剪短了一多半,堪堪遮住大腿根,心衣也裁剪得贴身又短小,整个后背裸露在外,堪堪遮住前胸腰腹,月白色的料子几乎快要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

    “别怕,”李巍坐起身,伸手抖开薄被披在她身上,“松手,我帮你。”

    莘宛愣愣地松开手,任由男人从她手里抽走那块顺滑的布料。

    他靠了过来,理清几根细细的带子,手臂将她圈着,将那繁复的细绳一条条系好。

    温热的鼻息拂过莘宛的肩颈,引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莘宛捂了捂脸,大脑有些空白。

    她上辈子没来得及谈恋爱,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李巍的动作中带着点珍重的意味。

    明明以前每个晚上都是这么睡的。

    莘宛满心乱麻,僵着身子任他动作。

    “这样行吗,紧不紧?”李巍问着,手掌轻轻在她光裸的后腰上按了按。

    莘宛心下一颤,连忙回神,身子往后靠,和他拉开了点距离:“谢谢。”

    她眨着一双白瞳,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本应是她遮掩心事的最好屏障。

    可李巍还是从其中窥见了一丝丝慌乱。

    她有些不自在,却又算不上害怕,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李巍垂下眼,视线扫过自己腰间的疤痕,并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

    反正她迟早要知道。

    莘宛拽着身上的薄被,原本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惨淡无神的白瞳露在外面。

    她有些羞赧,又觉得李巍的态度过于坦荡,她扭扭捏捏反倒像是落了下风。

    李巍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罕见地弯了眉眼,故意问她:“裹这么多,不热吗?”

    莘宛掩耳盗铃般将自己藏起来,闷声道:“你身上太烫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盛夏没有以往那样难熬,屋子里总是阴冷的,半夜更甚。

    这种情况下她滚进唯一的热源怀里应该也算是人之常情……

    莘宛不太走心地给自己开脱,完全没意识这种开脱本身就是一种心虚。

    天色渐亮,李巍收敛了神情,随意披了件外衣起身:“早上不烧火,你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莘宛想了想,说了几个周边小吃铺的名字,全都是以前在村里吃不到的。

    她也不是单纯是嘴馋,只是想把李巍支出去一会儿,独自冷静冷静。

    李巍应声出去,门一关,莘宛才彻底松懈下来。

    薄被顺着肩头往下滑,莘宛也跟着往下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她捂着自己的脸无声哀嚎,却又不知道在嚎些什么。

    半响过去,莘宛从床铺里爬起来,细细回想自己刚刚碰到的那条伤疤。

    原本是想问问他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过。

    这样一打岔,她满脑子的疑惑都没来得及往外倒。

    罢了,反正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他们又会回到那间远离人烟的小院。

    到时再问罢。

    莘宛整理好思绪,摸索到床边,手指不出意外碰到一叠柔软的衣裙——是李巍叠好放在这里的。

    他做事很细致,一点微末枝节都能顾及得极为妥帖。

    莘宛自己穿衣绑带,过程还算顺利,所有衣服都是分门别类放好的,不可谓不贴心。

    莘宛刚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义庄伙计粗哑的嗓门:“莘娘子!莘娘子在吗?咱们来办事了!”

    莘宛沉默了两三秒,这才扬声应道:“在,稍等,我这就来。”

    李巍还未归家,她手无缚鸡之力,本不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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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莘宛还是摸索到了门口,打开门栓,晨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院门口站着几个青壮年,听动静是赶了牛车来的,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作响,牛鼻子里喷着粗气,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蚊蝇。

    为首的那个伙计声音洪亮,说话间已经带着几分办事麻利的干练:“莘娘子,主事说了,今日吉时宜迁殡,咱们先把夫人请到义庄去,后续的仪程再一样一样来。”

    莘宛攥了攥手指,轻轻点头:“好,母亲在西边的院子里,我眼睛不便,烦请各位自行前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塞了一贯铜钱过去,伙计爽快地收了,转头招呼兄弟们干活。

    也是这个时候,莘宛听到两个女声,心下不由得微微一松。

    母亲虽然走了,却也需要体面,有女使在便好。

    莘宛听着他们陆陆续续往西边的院子走,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太会做这种与人打交道的事情,人一多,就容易露怯。

    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她给了钱,便能省去很多麻烦。

    主院里比前两天更冷清了。

    仆从散的散、跑的跑,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莘夫人躺了三日的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混合着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味道。

    莘宛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有一点奇怪的念头。

    她的母亲躺在里面,正在被人处理、搬运、装车,好像……好像是个物件一般。

    人都是要死的,莘宛这样告诉自己。

    莘夫人的年纪在这个世界已算是高寿,莘宛自己都不见得能活到这个岁数。

    莘宛眨眨眼,面带茫然地等着,一双杏眼睁得极大,却仍旧不辨分毫,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脚下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单薄的脊背却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莘宛一愣,鼻端袭上一股熟悉的淡香,肩头搭过来一只手,帮她稳住身形。

    “还热着,”李巍顿了顿,将拳头大小的油包递到她手上,“垫垫肚子。”

    莘宛低头摸了摸油纸包的轮廓,是她以前吃过的那家糯米糍。

    她确实饿了,胃里空空的,可她没有胃口。

    她想了想,还是将油包收进了袖袋里,轻声说:“先放着吧,等忙完了再吃。”

    李巍没有勉强。

    义庄的伙计们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一切都收拾妥帖了。

    后面孙主事甚至亲自来了,大概是昨天被秦蘅敲打过一番的缘故,今日的态度格外端正。

    见了莘宛先是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将后续的流程一项一项说给她听。

    说到“火葬”二字时,他的语气微微放轻了些,带着试探的意味:“莘娘子,如今这水患未退,县衙那边已经发了通告,说是疫病风险高,建议各家丧事从简、速办。若是土葬,只怕雨水浸泡墓地,反倒让逝者不安。依小人之见,火化或许是更稳妥的法子。”

    莘宛那个时代,火化已经成了最主流的安葬手段,在这件事上,她倒没有过多抵触。

    更何况水患当前,土地浸泡在水中,棺木埋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水泡烂,届时尸骨泡在泥水里……

    “那便听您的,火葬。”莘宛做下决定。

    至此,母亲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檀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