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哥哥今天开窍了吗 > 14. 岁月的河
    厂家属院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大概是各家各户的大人们都要上早班的缘故,不到九点,灯火就陆续熄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窗户后面的人影晃一晃就没了,窗帘拉上,整个院子沉进黑暗里。

    张天河盘着腿坐在床上研究那瓶红花油,他翻来覆去的看,深褐色的玻璃瓶,看着上面的生产日期,保质期三年,跟家里放了不知道几百年的那种不一样。还有他不懂为什么什么药上面的字儿都那么小,他得凑多近才能看清楚。什么“活血化瘀”、“舒筋通络”……他看了两行就烦了。

    张天河把裤脚撩上去,看着脚踝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已经没那么肿了。付明海说一天两次,他就非得那么听他的话吗?

    张天河拧开红花油心想,他又想起下午付明海帮他上药的场景,付明海蹲在他面前,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和抿着的嘴唇,手指沾着药油,在他脚踝上慢慢揉搓的样子。

    想想就别扭极了,抹药这种事儿他自己也能行,付明海干什么要多此一举,显得他很关心自己似的。

    还有,为什么他就记得那么清楚,怎么都忘不了?像印在脑子里似的,这一幕给他的冲击感有那么大吗?

    张天河越想越烦躁,他三下五除二的将红花油往手上滴了几滴,随便抹了两下,就搁在一旁了,随便它怎么样吧,就是惯的,不管它的话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往后一仰,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枕头下面放着的有前阵子没看完的武侠小说,他看了个开头,不想再看了。

    读书这玩意,不管读的是什么,对张天河来说都是件难事。他好像就不能端端正正、稳稳当当的坐着看几十分钟的书,就跟有那什么多动症似的。当然张天河不懂什么叫多动症,他就是觉得闷,觉得烦。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张天河原本以为是周锦芳,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仰躺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往门口瞥了一眼,张天河瞬间像被电了一下似的,从床上弹起来,他看着付明海,这人似乎是刚洗漱完,穿着件白色的短袖,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长裤,裤脚有些短,露出清瘦的脚踝。头发还有点湿,有几根发丝正在往下滴水。

    这季节穿短袖一点不合适,付明海他不冷吗?张天河的第一想法是这个。

    “你你你来干什么?”张天河问,他确实有点疑惑,他没跟付明海熟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想到自己随便抹了点药的脚,他莫名的有点心虚,悄悄地把脚往一旁放了放。

    “药不是这样抹的。”付明海往前走了几步,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瓶红花油的盖子还没拧紧,瓶身歪着,旁边还洒了几滴深褐色的油渍。

    张天河有一种被抓包的即视感,他梗着脖子,不看付明海,“我知道,我就是没想好好抹……谁让你进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幼稚得像个小学生,明明到最后不好受罪的是他,但他非得呛一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好,挑个你喜欢的时间?”付明海一句话便把张天河要说的所有话堵了回去。

    按照张天河这个搞头,别说几天了,下辈子他的脚估计还这样,那一秒两秒的,早就被他蹭掉了,根本没有效果。

    没等张天河回答,他像下午在教室那样,对着张天河蹲下。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跪在地上,白短袖的袖子卷到胳膊肘。

    张天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莫名的有点想向付明海解释,实际上他也确实解释了,嘴硬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我不傻。”

    他解释的有点苍白,很苍白。他不想自己在付明海的眼里是个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傻小子。倒不是说他想在他心里留下个多么好的印象,他估计早就在付明海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差的印象了吧?坏、脾气差、事儿逼一个,可张天河不想再添份傻上去。

    付明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自顾自的说,“五分钟,你自己记着点,时间不够药效进不去,时间太长,皮肤会受不了。”

    “哦……”张天河此时倒没有什么被无视的气愤,乖乖的答应了。这一次,他倒也没什么别扭的抗拒了,他就那么坐着,任由付明海帮他。

    房间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药油揉开时细微的摩擦声。昏黄的灯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靠的很近的影子。

    张天河用余光偷偷地瞥了一眼。

    付明海低着头,额间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侧脸的线条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些。鼻梁挺直,专注的神情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认真。

    张天河突然想到周锦芳当初说过的话,想起她说的那个雪夜。

    他还是想不起来那个瞬间,因为距离今天的张天河实在是太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四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当然也不例外。雪、医院、谁抱着他跑,全是空的,什么都翻不出来。

    他注意到付明海的手,想起周锦芳说“他的手现在还会起冻疮”,这句话和眼前这个少年的手联结起来,让张天河心头某个地方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那么白皙,骨节分明的,但是仔细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关节都有些微微泛红、开裂,和他的手真不搭。上面被红花油沾染成黄色,那黄色渗进伤口里,一时半会儿洗不掉,裂开的地方沾上药油会不会疼?就像在伤口上撒盐那样,张天河不清楚。

    他还是无法将眼前的这个沉默的、疏离的人和孩童时期自己喜欢的哥哥联系在一起,更何况他究竟喜不喜欢也是听周锦芳描述的,他自己毫无印象。

    也许九九年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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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冬天,真的有一个七岁的男孩,穿着单薄的秋衣,抱着一个裹在棉袄里的小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雪很大,大到看不清路,他就凭着记忆往医院的方向跑。那个小孩一直哭,他就一直哄,用自己的脸贴着那个小孩的脸,说“不哭,马上就到了”。

    也许那个男孩真的在后来很多年的冬天,手上都会裂开一道道口子,又疼又痒。每次裂开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那个雪夜?会不会想起那个他抱着跑了两条街的小孩?

    也许他曾经真的跟在付明海身后用稚嫩的嗓音喊他“哥哥”;也许他曾经真的被付明海抱在怀里过,在那个男孩单薄的胸膛里,听着他砰砰的心跳;也许他曾经真的看见过付明海笑,是对他的,眉眼弯弯的那种笑……

    也许也许……但这些都无从考证了。

    从他喊出那句“他不是我哥”的那一刻,从他扎破那辆自行车轮胎的那一刻,从他一次次用那些混账、刻薄话对待付明海的那一刻,那些也许称得上温馨的记忆,哪怕曾经真的存在过,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它们沉在一条名为岁月的河里,捞不起来了。

    张天河的喉咙哽了哽,他盯着付明海的手,那些细小的裂口,渐渐有药油渗进去,裂口边缘泛着红,像刚裂开不久,又像裂开很久了一直没好。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于是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哑,“你手上的冻疮……好点没。”

    话音刚落,付明海猛地抬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了一丝什么,是惊讶吗?是愕然吗?还是什么?

    随后那目光又落到了他自己的指关节处,看了两三秒,付明海站起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音调依旧平平的,“明天,如果还是肿,记得再揉一次。”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再看张天河一眼,转身往外走。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冲上来,压过了所有的别扭、尴尬和不知所措。

    “付……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张天河冲着他的背影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张天河想说的是这个。

    因为什么?对一个人好,总得需要个什么理由吧?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我就要背你走上好几公里的路、我就要不厌其烦的帮你上药、我就要在你说了那么多混账话之后还蹲在这儿。

    这一切总得有个理由吧?

    付明海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几秒后门被轻轻地拉开,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寒意。

    脚踝处还残留着药油温热的感觉,和付明海手指按压的触感。空气里红花油的味道依然浓烈,混着付明海身上带来的、很淡的肥皂味。

    问题悬在空中,没有得到回答。

    就像很多别的事情一样,悬在那里,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