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哥哥今天开窍了吗 > 8. 你有种
    一中和一小的衔接处,也就是操场,其实是有一个车棚的,铁皮顶棚生了锈,边角处翘起来,下雨时滴滴答答的漏雨,冬天就挂着一溜冰棱子,学生们总喜欢把那冰给弄下来,拿在手里充当宝剑。

    这地方用来停学生们的单车,偶尔会有垃圾车、三轮车也插进来,但一般以单车为主。当然不乏有学生在车棚蹲着吃饭、补作业。偶尔还会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凑在一起偷偷抽烟的,烟头就掐在水泥柱子的裂缝里,一股子烟味儿。

    因为是在学校里面,安全程度还是很高的,毕竟也没什么可偷的,又不像电车,还有个电瓶。单车总不能偷车链子吧?犯不上。最多是哪个缺心眼的把气给你放了,恶作剧一下。

    “天河,咱是要干啥呀。”许岩守着车棚,跟做贼似的四处张望了一番。

    “扎轮胎,”张天河蹲在地上,从衣服兜里摸出来好几枚图钉,又掏出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扳手,往地上一搁,“卸车链。”

    许岩听罢大惊失色,他忙跑到张天河跟前,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就算是仇人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儿上吧,什么仇什么怨啊,“这这这能行吗?这谁的车啊?”

    张天河看了一眼眼前的车,淡淡地开口,“付明海的。”

    许岩更惊讶了,他一声惊呼,吓一大跳,“你哥哥哥的?!”

    张天河蹲在地上摆弄单车链子的手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了许岩一眼,拾起地上的扳手,慢慢地直起身。

    “你下蛋呢,哥哥哥的。要不要再给你找个窝。”张天河没好气,他冷着脸,拿着扳手指了指许岩,示意他识相点就别再提付明海,不要给自己找罪受,“我再说最后一遍,他、不是我哥。”

    这称谓他还是不认,行,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付明海是他哥,哪方面的?法律上?伦理上?随便什么上,更何况又不是法律和伦理上的,哪有当哥的对自己的弟弟爱搭不理的、哪有一天到头跟他说不上一句话的、哪有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的。

    哪有……

    张天河自己给自己想生气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的又蹲下,把前轮胎也给扎了,随即有点自暴自弃地说,“再说了,他也没想当我哥。”

    只是这句话声音很小,许岩没听清,他在旁边急头白脸的望风,要是知道张天河干这个勾当,他说啥也不来了,合着自己啥也没干成同犯,“这样,不不好吧?”

    “那是我妈买的车!”张天河头也不回的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可能自己也觉得缺德,于是想这么喊一喊,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件事变得合理一些,“那就是我的,我弄我自己的车,有什么关系。”

    “你哥他会生气的吧。”许岩掂量掂量他俩的这个身高,真干起架来,三个自己也拉不住,更别提自己就一个,“他会朝你发火吧。”

    就算那个付明海脾气再好,自己的车被人搞成这样,怎么着都会发火吧。更别提,他和张天河这水火不容的关系。再再别提,他的脾气也不一定好,单看付明海那张脸,也不是很好惹的那一号。

    “那就更好,我等着。”张天河一点不带怕的,他倒是想看看付明海会是个什么模样,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会生气吗?会发火吗?会骂人吗?他平时不是挺能忍的吗?一句话不说,一个笑脸不给,现在这样,张天河不相信他还能用一种清高的姿态无视他。

    不管怎么都放马过来吧,张天河倒要看看付明海会是什么样。

    “扎完了?”许岩问。

    张天河“嗯”了一声。

    “卸完了?”许岩又问。

    张天河又“嗯”了一声。

    “那就赶紧的,跑啊!”许岩一把拉住张天河的手腕就要将他拉走,“麻利点,一会儿一中放学了,咱俩都完蛋!”

    “跑?”张天河嗤笑一声,他嘴角勾着,表情有点不屑,又有点倔强,一个做事一人当,他既然做了,就堂堂正正的做,他不会跑,“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跑'字。”

    好、好不要脸的一句话。

    许岩被他这番行为狠狠地震慑了一番,倒不是佩服,更不是崇拜,可能是懵逼,他拉着张天河的手腕完全拉不动,张着嘴,愣愣的,特无助地开口,“不是!哥们儿,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不是你耍酷的时候,先别说什么字儿不字儿了,你长这么大翻过那字典吗?你会查字典不。”

    “你要闲的没事干就找个地儿窝那,”张天河指了指车棚里面的一处角落,前有辆三轮车挡着,是个绝佳的观赏位置,“这儿。”

    字典有什么不会查的。不就是拼音、偏旁。“跑”字的首字母“P”,那他就沿着“P”找;“跑”字的偏旁部首是“足”,那他就沿着“足”找,虽然张天河成绩不咋样,但也是实打实上了几年学的,不至于不会查字典。

    许岩慢慢地松开他的手,乖乖的窝在角落了。他被三轮车挡的严严实实的,但是视线还能看清大半,稳坐吃瓜前线,这位置不错,该说不说张天河是真的会找,他都舍不得走了,想那个麦克风正儿八经地来一场桦北晚间播报。

    本台消息,某张姓男子,因不知道什么仇也不知道什么怨,遂于桦北一中操场西面的车棚处卸某付姓男子的车链,同伙、不对,好心市民许某欲劝其金盆洗手、逃离现场被该张姓男子威胁,扬言字典里就没有“跑”字,预知后事如何,请看持续报道……

    车棚里安静下来。冬天的风吹过棚顶的铁皮,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远处传来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叫喊声,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张天河靠在车棚的柱子上。柱子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插在兜里,下巴抵在衣领里,目光直直地看着车棚入口。

    不知付明海什么情况,陆陆续续有不少同学把车从车棚骑走、推走,铃声打响老半天,学生都快走完了,还没等到付明海的人影。

    大冬天的,外面冷得要命。车棚虽然能挡风,但寒气还是能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张天河站在这儿,倒不像个来找茬儿的了,反倒像是个守车的,傻乎乎的,冻得鼻尖通红。

    “啥情况呀,你哥人呢?”许岩忍不住了,声音从后面传来。

    “鬼知道,”张天河也有点着急,先不说他冻的够呛,他确实太想看看付明海的反应了,“跟谁约会呢吧。”

    想到这,张天河又憋了股气。他日子倒是过的潇洒,有人疼有人爱的,张天河觉得自己是不是其实在做件好事儿呢,毕竟付明海的生活这么平淡,这么完美,多点插曲不刚好吗?找点乐子不行吗?他应该感谢自己才对吧!

    “约会?!”许岩捕捉到关键词汇,腾地一下站起来,头重重的和三轮车的棚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发出“砰”地一声,两只眼睛溜圆的看着张天河。

    “咋的,你要约他。”张天河调侃着。

    “不是,田、田小媛!他不会和……”许岩喊。

    “他敢,”张天河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直愣愣的这么脱口而出,“他凭什么过得那么好,就算真跟谁约会去了,我也一定会给他俩搞黄的。”

    有这句话在,许岩的心稍微舒缓了些。什么事儿让张天河掺进去,那就等着操心吧。他哥们儿什么秉性,自己心里那是门儿清。

    后门突然被推开,张天河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去看,许岩也眼疾手快地赶紧窝那儿了,他虽然看热闹不嫌事大,但还是小命要紧,付明海和张天河打起来,他谁也拉不住,估计最后他被误伤的最重。

    迎面走来的不是付明海,是两个值日生,抬着垃圾桶来后门倒垃圾的。

    张天河的眼神又暗下去,他百无聊赖的靠在车棚的柱子上,有点不懂付明海到底去什么地方了。难不成真的约会去了?这才来一中多久就谈上了?跟哪个年级的?同班的吗还是……呵,敢情装的一副性冷淡的清高样,实际上玩的有够花的。

    没等张天河思索完,下一秒付明海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两人相遇的措不及防。

    付明海抬眸看了他一眼,说不出那眼神里有什么,张天河不是那种会看人脸色的人,他就直的要死,把付明海的脸盯穿也看不出到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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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什么。

    他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瞥了一眼身后的许岩,好家伙这孙子正拼命的往三轮车和墙面的夹缝里钻。

    他见付明海张了张嘴,一个音节溢了出来,“天……”

    但是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没等张天河琢磨他到底说的哪个字,付明海便看到了张天河身后那一片狼藉的单车。

    单车正“躺”在地上,说是躺,更准确应该是被扔到地上,两个轮胎瘪瘪的,车链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地上,脚踏板也被弄坏了,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罪魁祸首,也就是张天河,正挑着眉毛,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付明海愣了一瞬,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辆车,觉得喉咙有些不舒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付明海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幅冷冰冰的语气,带了点怒意,又带了点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是你做的?”

    虽然确实是他做的,可当付明海不经思考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天河的心还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心里像有炸弹炸开一样,尽管预料到他会第一时间就质问自己,可张天河真的……他也不懂自己心里为什么完全没有多少报复成功的快感,只有纠结、怒意,疯狂的在体内叫嚣,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张天河果然很干脆的就承认了,他敢作敢当,也没什么好瞒的,“是我干的,怎么了?”

    张天河等着付明海发火,等着他冲过来,骂他、打他,怎么样都行。只要付明海不再用那双平淡的目光无视他。

    但付明海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辆车,盯着那些瘪掉的轮胎,盯着那根被卸下来的车链子。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张天河忽然觉得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付明海还是这副样子?他他妈的到底是有多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多么不屑于跟自己计较,才会忍成这样?

    “我就算砸了你的车又怎么了?那是我妈买的,我怎么不能砸?”张天河继续说,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更何况他还没砸,他还没到这个地步,“为了一辆破车,至于吗?”

    他话音刚落,付明海往前走了一步,张天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立刻又站定了,强迫自己迎上付明海的目光。

    张天河继续等着,等着他说、等着他骂。但付明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他看着付明海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肩膀线条。他弯腰将车扶起,终于又抬眸看向张天河,“这是我妈买的。”

    他说的是真的。从前在桦南上学的时候,家离桥南二中有些远,所以他妈给他买了一辆,方便他上下学,并不是张天河想的那些。

    张天河哧地一声笑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脱口而出,“你哪个妈啊?”

    付明海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张天河,那个眼神,张天河后来很久都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说不上来,甚至带着几分痛,里面有什么在翻涌,但最终被死死地压住了。

    张天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付明海已经转身了。

    “喂!”张天河冲着他的背影喊,“你装什么?不说点什么?”

    付明海没回头。

    张天河冲上去,一把抓住付明海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

    付明海猛地甩开他的手,那力道很大,大到张天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别碰我。”

    张天河站在原地,看着付明海的背影消失在车棚入口的黑暗中。他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旁边的一辆没人要的破单车上,单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望着付明海离去的方向大喊,“你有种!你他妈有本事别回去!”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混杂着铁皮桄榔桄榔的响声。

    “操!”张天河吼了一声,声音在车棚里撞出回音。